吳冠青
詹妮弗·希格頓(Jennifer Higdon)的音樂被美國《號角》(Fanfare)雜志稱為“既復雜、精致,又在情感上讓人感到親切”。據美國交響樂團聯盟(League of American Orchestras)報道,在美國她是作品最常被演奏的當代作曲家之一。她是少數獲得過三次古典音樂類格萊美獎(Grammy Awards)以及普利策音樂獎(Pulitzer Prize for Music)的女性作曲家。
希格頓1962年冬天出生在紐約布魯克林,她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在亞特蘭大和田納西州度過。她的父親是一位畫家,在父親的影響下,她從小流連于各種各樣的新藝術與實驗藝術展,接觸不同類型的藝術。
希格頓與很多古典音樂作曲家的成長經歷有所不同,她在童年并沒有得到古典音樂的浸潤,卻對披頭士樂隊的音樂癡迷不已。她曾回憶道:“我從很小便開始聽披頭士樂隊的音樂,但由于當時年紀太小,所以我根本無法真正理解那些音樂,當然我也不會去分析它們,即便到現在我也不會。但我認為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是很重要也很神奇的一種經歷。我最喜歡的是《佩珀中士的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曾經有一年,我每一天都會聽這張專輯,因為我感覺它仿佛就在跟我講故事。”

希格頓直到高中才加入樂隊,開始演奏打擊樂器。也是在那個時候,她找到了母親買的長笛和一本已經泛黃的舊版教材,開始自學長笛。在這之前,她完全不了解古典音樂,甚至沒聽過貝多芬的音樂。由于早年缺乏正規訓練,希格頓在大學生涯中奮力追趕。她在回憶求學階段時說道:“我沒有基礎理論知識,不知道如何選配和弦,甚至不知道音程是什么,也不會彈奏鍵盤樂器。我基本上是從頭開始學。和我一起上學的大多數同學都比我厲害得多,要趕上他們,可是一段漫長的征程。”盡管面臨著數之不盡的挑戰,她還是憑著自身的努力和堅韌證明了自己,即便沿途一直受到某些教授的打擊。
在鮑靈格林州立大學
(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期間,她創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一首兩分鐘的為長笛和鋼琴寫的作品,名為《夜間生靈》(Night Creatures)。希格頓在談到這一作品時說道:“這甚至不能稱為‘作品1號,而應該是‘作品-10號。因為我接觸古典音樂的方式與大多數人不同,所以新音樂比老音樂對我來說更具有吸引力。另外,聽了這么多披頭士樂隊的音樂,讓我意識到音樂是具有溝通能力的?!?/p>
一直以來,與聽者產生聯通及共鳴是她作曲最大的目標之一,當然這并不意味著藝術質量的降低。她坦言,自己十分注重在當代音樂作品中被忽視,或者說有意回避的音高、旋律、節奏及和聲。希格頓也坦言,在一開始的時候,因為她的“旋律性”和缺乏“當代性”,曾受到不少詬病,但隨著她的作品被越來越多的樂團演奏,受歡迎程度激增,這類的評論和觀點也就似乎越來越少了。

由于起步較晚,她在學校里修讀了樂理、和聲等理論課程,然后在柯蒂斯音樂學院開始攻讀作曲文憑,當然還是免不了要繼續參加樂理、視唱練耳的補習班。她一直認為自己的古典音樂基礎薄弱,知識儲備不夠豐富,以至于她被通知獲得普利策音樂獎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雖是“半路出家”,但希格頓憑著對作曲的熱情以及超乎常人的努力,最終在喬治·克拉姆的指導下,獲得了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文學碩士和作曲博士學位。
希格頓自1994年回到她的母??碌偎挂魳穼W院擔任作曲教授起,已執教二十七年之久。在教授作曲技巧之外,她始終認為,不斷學習才是作曲家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我每天都在學習新的東西。當我要為尚未熟悉的樂器寫曲子時,我會研究大量的樂譜,然后去思考演奏家、指揮以及觀眾是如何感知音樂的,還有音樂家在學習和演奏新曲子時是怎樣的過程。這些成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我一生都在學習?!?p>
“我幾乎每天都在不分晝夜地作曲,作曲之后我需要一些寧靜的時刻,聽聽風聲和笑聲?!闭f起音樂道路上對她影響最深的事,她回憶起2002年6月費城交響樂團在美國交響樂大會上首演她的《樂隊協奏曲》那晚?!澳翘焱砩细淖兞宋业囊簧?,向我打開了一扇新的門。當然,在音樂的道路上,并不會僅僅因為某一個瞬間便可以獲得力量去開辟新的道路。我認為能夠在自己熱愛的事情上竭盡所能、做到最好才是重要的。所以我們獲得成功是源于一路堅持過來所經歷的快樂(和痛苦)。首演給我帶來的鼓舞是巨大的,但它也只是眾多步驟中的一步。我認為作曲更像是馬拉松,而不是短跑比賽?!?/p>
作為任教于柯蒂斯音樂學院多年的作曲教師,她總是樂于聆聽學生談論他們自己的作品,并且向他們提出很多問題,鼓勵他們思考究竟想要通過音樂表現什么、傳遞什么。希格頓認為,想要找到屬于自己的聲音,最好的方法就是盡可能多地創作,然后在作品演出的時候帶著真誠及批判性的耳朵去聆聽和思考。
希格頓的所有作品幾乎都擁有柔美抒懷的瞬間以及充滿節奏感的陽剛片段,這些是古典音樂中最能打動聽眾的特質,也是屬于作曲家的獨特人格特質。也許是因為早年聆聽披頭士樂隊和鮑勃·迪倫(Bob Dylan)的經歷,她的思維有別于其他更早接觸古典音樂的作曲家,正如希格頓本人所言:“作曲家的大腦吸收周圍的一切聲音,如果你身邊日常的聲音是法語,那你的音樂將與那些身邊被德語或英語所包圍的作曲家的音樂截然不同?!背嗽缙谒佑|到的音樂,田納西州的山脈和廣闊的自然也影響了她的音樂語言及風格,這讓她和她的恩師——喬治·克拉姆擁有了更深的聯系,克拉姆一直鼓勵她把自然作為創作的“繆斯”。
她認為創作是出于“直覺”和“本能”而為之,她喜歡有意義的音樂,而并非僅僅堅持古典音樂的形式和結構。希格頓的許多作品被認為具有新浪漫主義風格,因為她的作品保留了調式和聲,但避開了傳統的和聲進行,傾向于使用更加開放的音程。她的樂譜沒有特定的調號,常常出現突然的和聲變化及轉調。在她的大部分作品中能輕易看到平行五度。她還采用固定節奏,這給她的許多作品帶來了動感,也透露出了極簡主義的痕跡。
當然,希格頓的音樂也曾被某些學者和媒體認為缺乏結構感,例如《衛報》的安德魯·克萊門茨(Andrew Clements)便對希格頓的唱片給出了最差的一星評級。他把希格頓的音樂稱為“美國當代音樂中最空洞、嘈雜的大雜燴”。湯姆·瑟維斯(Tom Service)也在《衛報》上批評了希格頓的《樂隊協奏曲》:“希格頓作品的問題在于沒有創造任何真正的結構動力。”而雷蒙德·塔特爾(Raymond Tuttle)在一篇相對積極的評論中則寫道:“盡管《樂隊協奏曲》的旋律內容并不引人注目,但希格頓的作品中卻有如此多的色彩和光……很少有聽眾會注意到這些。”
關于協奏曲這一體裁,希格頓相信“生活中最有意義之事便是探索和發現宇宙中神秘、神奇之事”。而對于一個作曲家而言,這樣的激動常常發生在創作協奏曲之時。這一過程是對樂器世界的探索,是一場想象之旅,沿途會遇到樂器性能以及演奏技法的極限,然后作曲家想方設法去打破這些限制,并發現演奏家潛藏的天賦。
希格頓十分熱衷于創作協奏曲這一體裁的作品,目前已有十三首之多。她所創作的協奏曲也三度為她贏得格萊美最佳當代古典作品獎:2010年的《打擊樂協奏曲》,2018年的《中提琴協奏曲》,以及2020年的《豎琴協奏曲》。而她的《小提琴協奏曲“1726”》則在2009年贏得了普利策音樂獎。
《小提琴協奏曲“1726”》的第一樂章是為小提琴家希拉里·哈恩(Hilary Hahn)而寫的,而作品之所以命名為“1726”,作曲家這樣解釋道:“1726是柯蒂斯音樂學院的門牌號,我第一次見到希拉里便是在柯蒂斯音樂學院。她當時出現在我所任教的‘二十世紀音樂這門課上,她天賦異稟,在課堂上吸收了大量的知識,并且總是樂此不疲地探索和發現新的音樂語言和風格。為了配合這個標題,我在整個樂章中廣泛使用了同度、七度和二度的音程?!?/p>
第二樂章是一首恰空舞曲,音樂上靜謐而內斂,與充滿激情的第一樂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輕柔透亮的恰空主題首先通過分解和弦在小提琴的極高音區亮相,之后轉移到色彩性打擊樂器,重復的持續低音隨后溫柔地在中低音區加入。音樂行至中段時發展為快速、熱烈的獨奏樂器與樂隊之間的激烈“對話”和“爭吵”。主題在尾聲處以輕柔的音色再現。這一樂章將獨奏者精湛的技術以及小提琴無可媲美的絕美音色發揮到了極致,尤其是在華彩段落中綿密的和弦以及快速的分解和弦。

第三樂章的音樂形象恰如其標題“向前飛”。音樂充滿張力,不斷變化著向前發展,而小提琴獨奏者的技巧在此得到了進一步的展現。正如希格頓在樂曲介紹中所言:“縱觀歷史,協奏曲總能讓獨奏家以精湛的技藝取悅觀眾。而當一個作曲家面對獨奏家的真正天賦時,若是不將這一夢想變成現實的話,著實是種過錯?!?h3>《藍色教堂》
希格頓另一首廣為人知、打動人心的作品是《藍色教堂》(Blue Cathedral)。這也是獲得演奏最多的一部作品,有超過四百個樂團演奏過它。這是一首單樂章的音詩,是作曲家為了紀念1998年死于癌癥的弟弟而作的。
在2000年作品首演的音樂會上,作曲家在節目單上寫道:“我創作這一作品時,正處于生命中十分特殊的階段。當時的我正在思考什么是生命。那時,我的弟弟安德魯·布魯(Andrew Blue)剛剛去世,這讓我開始反思我們在生命中共同經歷的旅程,我們與如此多的人相遇,沿途每一步都在并肩學習、成長。這部作品代表了我們的內心之旅以及我們的靈魂將到之處。我的弟弟演奏單簧管,我演奏長笛,為了緬懷他,我特別在這部作品中運用了單簧管和長笛作為獨奏樂器。我是姐姐,先于他來到這個世界,因此代表我的長笛首先出現。在作品的最后,兩種樂器繼續它們之間的對話,但長笛逐漸退出,單簧管繼續在上行的旅程中前進。”
樂曲的開篇如一幅細膩空靈的淡彩畫,先是由裝飾性的金屬打擊樂器(如鐘琴、鋼片琴等)在高音區勾勒出輕靈縹緲的氛圍,然后是弦樂在中高音區帶出溫暖、嘆氣般的連續下行三和弦。長笛與單簧管的對話從第八小節開始,持續了整整三十一小節,仿佛是姐弟二人在云端依偎對話的溫暖畫面。隨著音樂的發展,情緒也逐漸涌動,繼而爆發更大的能量,其間不難聽到來自科普蘭《阿帕拉契亞之春》中的和聲以及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中節奏的影子。
希格頓的音樂借鑒了傳統的語言,加入了自由而具有個人色彩的和聲。雖然她幾乎從不考慮曲式結構,卻建立了一套屬于她的獨特的音樂發展規律。她的音樂充滿了真誠和新鮮感,透過她的音樂,我們總能感受到她所傳遞的美好、善意和無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