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一棵羅漢松

陳志宏

中庭那棵羅漢松，青綠五百余年，隨風搖曳而出的，是這座頗具人文風骨和精神的圣殿。

二十幾歲時，我初訪青云譜，島上庭院寂寥清麗，水碧映樹影，屋空聞鳥鳴。細雨打葉，斜風穿庭，水珠瑩潤落青苔，兀自閃著微光，滿院靜寂，散發出遠離塵世的味道。

千古道觀青云譜，融“三色”于體，渾然天成。古是底色，遠遠望去，古木參天，掩映歲月的厚樸與滄桑；藝是特色，翻大白眼的鳥，嚴閉獨眼的獸，“哭之笑之”的題簽，數百年來，引人深入幽遠的藝術至境；靜是本色，城南一隅，花香滿徑，香樟、苦櫧等大樹靜立幽然，春桃夏荷艷晴日，秋桂寒梅凝冷香。

一晃近三十年，我隨“三江筆會”采風團再次拜訪青云譜，隨講解員一圈走下來，經風一吹，沉思過后，不由得對這棵羅漢松佩服得緊。多年來，南昌被視為沒有存在感的省會城市，但只要風雨千年的青云譜不倒，中庭這棵羅漢松挺立，便足以傲視世界上所有偉大的城市。

沒有確切的史料證明這棵羅漢松為八大山人所植，但毫無疑問，在此修行多年的八大山人肯定與此樹對視過，像朋友一樣，坐忘春風里，喜聞霜雪味。

人與樹，一見生緣，再顧傾心，結下深厚的情誼。

八大山人來時，這棵羅漢松已在道觀里獨自修行數百年，習慣了“清靜無為”，適應了“離境坐忘”。八大山人走后，人樹精神兩依，羅漢松帶著他的精氣神，為今天的人們展示別樣的風姿。水圍院落，靜雅精幽，自周朝建成納客，歷經朝代更替，幾度興廢，毀而不盡，倒后而新生，目前房院的基座完整保留了唐朝遺存。

20世紀60年代，青云譜仍有道士修行，直到改造成八大山人紀念館，道觀之名才隱入歷史煙塵。八大山人作為普通南昌人，有著非凡人生，畢生執著追求至情至性，精研儒釋道，融會書畫詩，有名頭萬千，影響最大的是“中國古代杰出畫家”，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中國古代十大文化名人”。

在真人大小的八大山人銅像面前，我凝望著。他站立如松，神情冷逸，目光冷峻，面容清瘦，一頂斗笠斜挎，雙手胸前環抱，褪去穿林打雨后的冷寂與蕭索，盡顯洞穿世事的淡然。

八大山人是一棵行走的羅漢松。

羅漢松生長緩慢，四季常青。一樹江南綠，清雅挺拔，雄渾蒼勁，飽經歲月風霜，積淀出一股傲人氣勢。俗話說：“家有羅漢松，世代不受窮。”滿樹綠，寓意深刻：吉祥和順、平安和諧、增福添壽、財運亨通。

起起落落，瘋瘋癲癲，八大山人執筆涂抹世道風云，最終把自己化作青云譜中庭一棵羅漢松，不老的青翠色，成為南昌這座城不朽精神的生動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