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19810/j.issn.1007-4767.2024.02.011
摘 要: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代化進行了多維度的考察,揭示出現代化是諸多條件因素交互作用下的轉型運動,是普遍性與多樣性并存的自然歷史進程。馬克思和恩格斯分析了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歷史進步性和內在隱憂,從物質生產過程出發把握現代社會的生成邏輯,并在世界歷史總體格局中探尋現代化的演進趨向,展現出辯證的、實踐的、全球的思維特征。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現代化理論;資本主義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
中圖分類號:D6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4767(2024)02-0093-08
馬克思恩格斯的現代化理論,是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馬克思和恩格斯并沒有直接提出“現代化”的概念,但他們的理論涉及現代化的方方面面,散見于不同時期的經典著作中。近年來,“中國式現代化”成為全球關注的熱點,作為現代化理論重要來源的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也受到了學術界的重點關注,但目前對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的研究從整體上看仍處于探索挖掘階段,研究中還存在著解讀訛誤、研究思路狹隘、問題意識不足、論題開掘存在盲點等問題。因此,應以整體性視角詮釋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掌握馬克思恩格斯理解現代化問題的思維方式,正確認識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的歷史哲學基礎,以期從中汲取智慧,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提供學理支撐、思路借鑒。
一、馬克思恩格斯理論視域下的現代化呈現出綜合式的動態圖景
19世紀是資本主義現代化蓬勃發展的時期,馬克思恩格斯的現代化理論正是對資本主義世界諸多方面的現代性嬗變所作的客觀剖析和總體把握。馬克思和恩格斯立足資本主義現代化的實際狀況,將現代化視作一項整體推進的工程,對現代化的條件要素、具體過程、一般特征、歷史地位、未來趨勢等作了豐富且深刻的闡述,揭示了現代化的多向性、協同性、系統性,并將考量現代化的視域從西方拓展至世界、從當下延伸至未來,展現了一幅綜合式的、動態化的現代化圖景。
(一)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代化進行了多維度的考察
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代化的考察是系統的、全方位的,涉及經濟結構、政治制度、階級關系、意識形態、生態自然、民族國家等若干層面,構成一個龐大而復雜的理論體系。馬克思和恩格斯生活的時代正值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兩次產業革命之際,他們敏銳地察覺到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變革開啟了現代化歷史進程,肯定了勞動方式轉換帶來的社會生產力的大幅發展,指出“大工業把巨大的自然力和自然科學并入生產過程,必然大大提高勞動生產率”[1]207,“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2]277。生產力的現代化躍遷也成為人類社會現代化的首要表現。同時,生產關系和生產力之間的動態調適使得現代化進程呈現出動態演進的特征,市場經濟、民主政治、自由平等觀念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發展,并伴隨著一系列的現代化產物,如“建立了現代的大工業城市”“創造了交通工具和現代化的世界市場”“消滅了各民族的特殊性”等,階級沖突、城鄉對立、生態惡化、人的異化等資本主義現代文明中固有的對抗性矛盾也顯現出來。在這一勢不可擋、無法逆轉的歷史趨勢面前,“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關系等不到固定下來就陳舊了。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人們終于不得不用冷靜的眼光來看他們的生活地位、他們的相互關系”[2]275。總之,現代化帶來的巨變宣布了歷史的發展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而在新生的資本主義世界面前,“舊制度犯的是世界歷史性的錯誤”[2]5。在這些論述中,馬克思恩格斯多次使用“現代”及其相關詞匯語句,如“現代生產力”“現代私有制”“現代的民族”“現代工人”“現代軍隊”“現代意義上的資本”“現代國家”“現代化的世界市場”“現代化的大工業城市”“現代化的紡紗技術”“真正的現代化的東西”“現代工具”“現代資本家”“現代科學的變革”“現代的艦隊”等,以標明和凸顯資本主義社會的重要拐點意義,即人類社會開始擺脫傳統社會進入現代社會。可見,馬克思恩格斯理論視域中的現代化是一個綜合性、整體性的概念,涵蓋了人類全部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現代轉型,需要結合多方面的因素來理解。
(二)現代化是諸多條件因素交互作用下的轉型運動
現代化不是在某個孤立因素支配作用下進行的單線發展運動,馬克思和恩格斯以綜合方法剖析現代化,將現代化進程置于廣泛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以及世界歷史背景之中,借助歷史合力論具體地分析現代性的形成。歷史合力論是恩格斯晚年提出的重要理論,說明了歷史的創造是社會中諸客觀因素互動制約、無數單個人意志碰撞交融的合力結果。關于現代資本主義的興起,歷史合力論強調“經濟的前提和條件歸根到底是決定性的”[3]696,但還需理解“整個偉大的發展過程是在相互作用的形式中進行的(雖然相互作用的力量很不均衡:其中經濟運動是更有力得多的、最原始的、最有決定性的),這里沒有任何絕對的東西,一切都是相對的”[3]705。歷史合力論既突出了經濟領域在現代社會運行中的基礎性地位,又說明了其他領域的相對獨立性和反作用。人類社會的現代化便是在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矛盾運動下、在多元因素的互動和重構中不斷推進的更替與升級過程。但是,推動現代化的各種因素并不能自發地起作用,必須依靠人的自覺意志與實踐活動。現代化受到許多個人的意志和目標所形成的交錯力量的推動,個體意志與群眾合力結合在一起,貫穿于現代化進程之中。現代化最終表現為人的主觀意志和物質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
另外,現代化是建立在廣泛聯系基礎上的一次革命性大轉變,需要特別關注內因和外因對現代性的共同塑造。以英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首先創立了一套資本邏輯主導的現代化模式和秩序,深刻影響著其他國家的現代化轉型,對后發展國家的現代化進程造成了多重影響。恩格斯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中闡釋了英國經濟現代化對德國的沖擊和輻射效應:“德國的舊式工業因蒸汽的采用和英國工業優勢的迅速擴張而被摧毀了。在拿破侖的大陸體系之下開始出現的、在國內其他地方所建立的現代化的工業,既不足以補償舊式工業的損失,也不能保證工業有足夠強大的影響,以迫使那些對于非貴族的財富和勢力的任何一點增強都心懷忌妒的各邦政府考慮現代工業的要求。”[2]485德國的經濟現代化是在英國工業化浪潮的沖擊下被迫起步的,政治現代化亦是在遭受拿破侖戰爭的外力刺激之后強制性開啟的。在本篇中,恩格斯還對德國的階級狀況和德國革命爆發與失敗的原因進行了分析,與《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對德國的現代化問題的思考相呼應,由此延伸出后發展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自身與世界的關系問題,揭示了內因與外因相互促進的發展規律。需要指出的是,近代西方之所以能夠率先開啟現代化進程,也是聚集與融合國內外現代性因素的結果,受到了國內矛盾和海外貿易往來等因素的共同刺激,盡管其內部因素的演化對現代化的推動作用有著更為顯著的表現。
(三)現代化是普遍性與多樣性并存的自然歷史進程
一個國家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必須滿足一些必要的條件,同時結合現實來選擇具體的發展道路。一方面,現代化標志著人類社會由傳統向現代的歷史性轉換,具有一定的共性。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任何國家想要實現現代化都必須遵循人類社會的一般發展規律,必須吸收和借鑒資本社會所創造的一切肯定成果。后發展國家的現代化實踐,在初始階段往往表現為向資本主義發達國家模仿和學習的“追趕型現代化”,這促進了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方式由西方向全球范圍的擴展和延伸,使得世界各國的現代化在生產方式上具有了一致性。而生產方式作為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基礎,決定和生成了社會領域中其他各種關系,從而現代化的普遍性原則和意義得以體現。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形容了產業革命帶來的盛況:“可以大膽地假定,在1845年,機器的數量和生產能力,以及工人的數目,都將比1834年增加二分之一。這種工業的中心是郎卡郡,郎卡郡是棉紡織業的搖籃,而棉紡織業又使得郎卡郡完全革命化,把它從一個偏僻的很少開墾的沼澤地變成了熱鬧的熙熙攘攘的地方;這種工業在八十年內使郎卡郡的人口增加了9倍,并且好像用魔杖一揮,創造了居民共達70萬的利物浦和曼徹斯特這樣的大城市及其附近的城市。”[4]這段話描摹了現代社會的概貌,科學技術進步、生產力發展、產業結構調整、商品經濟繁榮、城鄉關系變遷、人口數量增長等是世界各國現代化的一般表現。另一方面,由于現代生產方式在現實運作中的復雜性、不同民族歷史境遇和現實條件的差異性、歷史主體具有的能動選擇性,不同國家和地區走上現代化的時間、途徑以及現代化的模式是有所不同的,“極為相似的事情,但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出現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結果”[5],呈現出豐富的民族發展形式。在此基礎上,馬克思和恩格斯闡明了現代化路徑的選擇問題,指出資本主義現代化并非是各國現代化的唯一選項,如俄國社會有可能跨越資本主義的“卡夫丁峽谷”而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由此看出不同民族實現現代化的自主性和現代化的多元化向度。因此,不可將各國現代化實踐強按在西方現代化模式的“普羅克拉斯提斯床”之上。
二、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展現的思維特征
要完整準確地把握馬克思恩格斯的現代化理論,就必須緊緊抓住馬克思和恩格斯理解現代化的思維方式。馬克思和恩格斯以辯證的思維方式具體地分析了資本主義現代化的進步性和局限性,在對形而上學思維方式的摒棄中,建構起以實踐為基礎的哲學思維方式,并通過生產方式批判與世界歷史批判的有機結合,最終形成了流動開放的全球性思維,超越了僅僅停留在以理論觀念為依據的表象性分析,縱向探索了現代化的發展趨勢。辯證思維、實踐思維和全球思維這三種思維是一體的,借助這三種思維方式,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現代化研究深入歷史過程的本質,沖破了舊哲學思維方式的樊籬。
(一)辯證思維:審思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歷史進步性和內在隱憂
一方面馬克思和恩格斯肯定了資本主義現代化“非常革命的作用”,指出資產階級肩負的重大使命和歷史貢獻:“資產階級歷史時期負有為新世界創造物質基礎的使命:一方面要造成以全人類互相依賴為基礎的普遍交往,以及進行這種交往的工具;另一方面要發展人的生產力,把物質生產變成對自然力的科學支配。”[2]773資本主義工業文明“摧毀一切阻礙發展生產力、擴大需求、使生產多樣化、利用和交換自然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限制”[6],社會財富獲得迅速且持續的增長,這一切不自覺地為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發展創造了條件,人們得以擺脫封建的、宗法的社會關系束縛,從“人的依賴關系”走向“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人的現代素養和文明程度的提高又反過來促進了經濟結構轉型和生產力發展。但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現代化創造的高于以往一切社會的文明是以巨大的代價為鋪墊的,其中藏匿著諸多“現代性的隱憂”。馬克思尖銳地指出,資本主義的現代化史是一部充斥著矛盾和反抗的歷史,即“現代生產力反抗現代生產關系、反抗作為資產階級及其統治的存在條件的所有制關系的歷史”[2]278。在資本創造的現代化世界中,資產階級為了一己私利而無限度地剝削其他階級和整個世界,財產和權力聚集在少數資產階級手中,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無產階級則成為現代化的犧牲品,困于現代生產關系的枷鎖之中。階級與階級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崩裂不斷加劇資本主義的危機。以美國現代化為例,馬克思和恩格斯高度評價了美國南北戰爭后采取的一系列現代化舉措,稱贊美利堅民族為“前進最快的民族”,美國“已經成為英國在現代工業中的競爭者”。但繁榮的背后呈現出種種對抗、分裂甚至悖反:南北戰爭是“沒有崇高目的和社會需要的、跟舊世界歷次戰爭一樣的另一次戰爭,其結果將不是粉碎奴隸的鎖鏈,而是為自由的工人鍛造新的鐐銬”[7];農業的進步“不僅是掠奪勞動者的技巧的進步,而且是掠奪土地的技巧的進步……一個國家,例如北美合眾國,越是以大工業作為自己發展的起點,這個破壞過程就越迅速”[8];資本的世界性活動“使整個世界陷入財政欺騙和相互借貸——資本主義形式的‘國際’博愛——的羅網之中”[9]。
(二)實踐思維:從物質生產過程出發把握現代社會的生成邏輯
在現代化研究中,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超越之處在于由理論思維轉向了實踐思維,把對現代化的理解深深地植根于物質生產過程之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并不是第一個看到現代性問題的人,盧梭、康德、黑格爾等人同樣意識到了現代性問題。盧梭對現代化持悲觀態度,他批判了現代社會中人的異化和德性的湮沒,試圖通過批判掙脫現代性禁錮,但始終無法找到分析和破解現代性難題的現實道路。康德將自己生活的時代定義為“啟蒙時代”,他敏銳地預見了現代性的蔓延趨勢和危機,但寄希望于以道德的彼岸世界克服工具理性的肆意擴張,依舊停留于對啟蒙理性的審視和修正。黑格爾稱他所生活的時代為“新時期降生和過渡的時代”,認為盡管這個“過渡的時代”仍然暫存著“頹毀敗壞”,但新事物不斷涌現,新的時代即“現代”將否定和取代舊有的一切。黑格爾將現代世界的顛倒和矛盾歸結為人的精神發展中的片面性問題,主張通過思辨的中介作用調和矛盾,認為“哲學的最后的目的和興趣就在于使思想、概念與現實得到和解”[10],因此黑格爾的現代性批判道路最終被“承認現實的合理性”的保守要素所阻塞,被封閉在客觀唯心主義的樊籠之中。
馬克思和恩格斯通過對黑格爾法哲學的繼承批判,指出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只是用抽象的思維活動伴隨現代各國的發展,沒能找到現代社會產生和發展的內在邏輯。不同于黑格爾以抽象的思維方式理解現代社會,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代社會產生和運行的規則程式進行了科學論證,指出社會歷史的前提是“一些現實的個人,是他們的活動和他們的物質生活條件,包括他們已有的和由他們自己的活動創造出來的物質生活條件”[2]67,人的實踐才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其中物質生產實踐是最基本的實踐活動。因此要將對現代化的考察納入到物質生產過程,也就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運動中。恩格斯在《論封建制度的瓦解和民族國家的產生》中系統分析了西歐封建社會解體和資本主義現代社會崛起的過程,指出“被壓迫階級的靜悄悄的勞動”,也就是作為整個社會生產力基礎的、不斷積累和擴展著的“個人自主活動”,使得農業、手工業的技術水平和產品總量不斷增長,產品剩余為手工業從農業和農村中分離出來創造了可能,導致城市興起。商品貨幣經濟的快速發展,在那里“破壞著整個西歐的封建制度,造成封建主的地位日益削弱的局面”[11],封建關系不得不逐步讓位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建立統一的民族國家成為歷史演進的趨向。此文中,恩格斯將生產力的發展及其引起的經濟關系變革看作是現代社會產生的根本動因,由此展開對西歐國家的政治階級狀況的分析。資本主義現代化便意味著圍繞經濟變革而產生的整體性改造,其動力機制在于人們在已有的物質生活條件基礎上進行持續變革的實踐活動。
(三)全球思維:在世界歷史總體格局中探尋現代化的演進趨向
馬克思和恩格斯將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審視置于民族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的總體格局中,體現了馬克思主義思維方式的全球視野和國際眼光。世界歷史不是一直存在的,而是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而興起,經歷了“從地域性的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的過程,具有深厚的實踐根基。這一轉變“不是‘自我意識’、宇宙精神或者某個形而上學怪影的某種純粹的抽象行動,而是完全物質的、可以通過經驗證明的行動”[2]89,是建立在以生產力不斷發展為前提的世界范圍內的普遍交往之上的。其中,資本逐利增殖的本性客觀上推動了全球化的進程。在資本超越一切民族和地域壁壘的強制性力量之下,傳統社會中人們相對狹小、封閉、僵化和保守的生產生活方式被打破了,“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間的分工”以及地理空間界限趨于“消滅”。“非工業國家由于世界交往而被卷入普遍競爭的斗爭中”[2]115,各民族的精神產品也具有了公共性,成為“世界的文學”,同時造成了全球范圍內的“政治的集中”。在此意義上,世界歷史就是資本主義現代化向世界范圍輻射和擴散的產物。
雖然世界歷史的生成得益于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推進,現代性卻不會止步于此。“現在的社會不是堅實的結晶體,而是一個能夠變化并且經常處于變化過程中的有機體”[1]102,具有流動性、發展性。隨著生產力的普遍發展與人們普遍交往的進一步深入,資本主義文明形態將被新的更高的文明形態所代替,成為過去時。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思想的終極目標是實現共產主義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這一目標的實現仍需借助世界歷史背景條件,因為“每一個單個人的解放的程度是與歷史完全轉變為世界歷史的程度一致的”[2]89。現代化的未來趨向正是要克服資本主義現代化模式的歷史局限,邁向高階現代化,即社會主義現代化。這既是現代生產力發展的客觀要求,也是一種歷史的必然趨勢,人類社會終能在世界歷史的曲折前行中打破各種桎梏,塑造超越資本現代性的嶄新現代性。
三、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的歷史哲學底蘊
馬克思恩格斯歷史哲學的形成過程與其哲學思維方式變革的邏輯進程是一致的。辯證的、實踐的、全球的思維方式的確立對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確立具有重大的意義,由于唯物史觀的創立,“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12]776,由此解構了唯心史觀“超歷史”的歷史觀。通過對資本邏輯的批判,人在社會歷史發展和自身發展中的主體地位顯現出來,實現了唯物史觀的深化和具體化。另外,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始終關注現實,根據世界歷史發展中的實際狀況來確定歷史哲學主題,體現了其遠遠高于其他西方現代化理論的歷史哲學視野。
(一)以歷史唯物主義揭示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
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代社會的解讀,是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框架下進行的。通過對現代社會中人類實踐活動的考察,馬克思和恩格斯發現了物質生產在社會歷史中的基礎地位,打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大門,“歷史破天荒第一次被置于它的真正基礎上”[12]335;而歷史唯物主義致力于概括出人類歷史發展的一般狀況,從根本上發現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馬克思和恩格斯發現了人類社會歷史發展具有規律可循:隨著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舊有的生產關系及上層建筑與新的生產力不相容,變成了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1]33。人類最初實現現代化的途徑是通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實現的,但資本主義現代性只是現代化的過渡階段,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無法無限制地存續與擴張。不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依舊有相當長的存續期,并能夠在資產階級所能容許的范圍內作出某些調整,直到社會對抗與社會矛盾到達爆發的臨界點。盡管這種調整并沒有改變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性質,無法避免資本主義的覆滅,但可以在一定時期內使各種對抗關系保持相對穩定,為生產力的發展提供新的空間,也為進入更高級的現代化階段創造必要的物質條件。因此,馬克思強調,現代文明實現轉型“需要有一定的社會物質基礎或一系列物質生存條件,而這些條件本身又是長期的、痛苦的發展史的自然產物”[1]142。
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作為人類社會最基本的矛盾,決定并推動整個人類社會從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向共產主義社會發展。但人類社會五大形態的依次更替只是社會歷史發展普遍規律的具體表現,絕非適用于一切時代、一切民族的“抽象公式”,并不代表每一個國家都完全“線性”遵循這種具體社會形態的更替。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普遍規律是在現實的社會實踐中以千差萬別的具體實例表現出來的,是普遍性與多樣性、必然性與偶然性的統一。
(二)在資本批判理論視域下確立人的歷史主體地位
馬克思恩格斯歷史哲學不僅提供了關于人類社會發展普遍規律的科學解釋,還深入分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殊規律。現代性生發于現代生產基礎上的資本運動,資本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普照的光”和“特殊的以太”,宰制著資本主義生產、分配、消費、交換、流通的各個環節。資本邏輯構成了現代社會的發展邏輯,現代社會政治、經濟與文化等諸領域無不被打上了資本的烙印,使資本主義社會呈現出與以往舊社會形態顯著的差異性。在資本主義現代化生產方式下,人們的勞動生產不再是由個人需求引發的,而是被一種“統治我們、不受我們控制、使我們的愿望不能實現并使我們的打算落空的物質力量”[2]85牽制,人的發展成了一種異化的發展、物化的發展。
“全部歷史是為了使‘人’成為感性意識的對象和使‘人作為人’的需要成為需要而作準備的歷史(發展的歷史)。”[13]馬克思和恩格斯將“現實中的個人”及其歷史發展問題,特別是“現代人”的異化及其自由解放問題作為理論主題,主張在現代化過程中恢復人的主體地位、使人擺脫對物和人的雙重依賴。這首先需要“使用現實的手段”促進人的勞動能力的解放和生產力的高度發展,這是人的主體性得以彰顯和人的真正解放的實際前提和物質基礎。另外還需“使人的世界和人的關系回歸于人自身”,即變革資本化、物性化的社會關系,使人從殘酷的、非正義的資本主義剝削制度中解脫出來。毫無疑問,人民群眾是現代化過程的核心所在。資本主義自己生產出來的“掘墓人”——工人階級,將推動人的獨立性由人的依賴關系、以物的依賴為基礎向人的能力的全面發展的階段轉型,并在追求自身解放的過程中“改變世界”,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基礎上創造出更高級的社會形態。
(三)根據現實新發展動向明確歷史哲學的時代向度
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現代化思想絕不是囿于某一時間或空間的封閉的絕對真理,而是靈活開放的思維空間、不斷補充完善的理論體系,并以開放的姿態開拓通向真理的科學途徑。首先,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具有相當的彈性和張力,在現代化歷史進程中不斷實現理論自身的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理論是對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的賡續與傳承,實現了世界運行的總體趨勢與中國發展的基本國情的辯證結合,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厚度中把握住重大現實課題,蘊含著唯物史觀的理論力量和方法論智慧。其次,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的各個層次都是相關的,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與馬克思恩格斯的其他理論研究是相互聯結的,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由哲學、歷史學、經濟學、政治學、人類文化學等多元學科知識所編織起來的立體體系。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代化問題的分析始終沿著“堅持整體的具體統一性”的辯證法路線邁進,對“資本主義向何處去”的時代之問和“人類向何處去”的終極難題作出科學的回答,追求哲學價值的時代化呈現。再次,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為現代性爭論提供了一個可供生長的學術平臺,為后世的現代化理論預留了開放性的理論空間,為新興發展國家和民族提供了一個釋放創造力和能動性的畛域。其中,中國式現代化理論構筑起了與西方資本主義現代化迥然相異的社會主義的新現代性,是現代化理論發展創新的典型案例。最后,作為實踐的唯物主義,馬克思恩格斯現代化理論指向科學地解釋世界和能動地改變世界的統一,使現代化實踐在理論指引下得到充分的發展,這是馬克思恩格斯歷史哲學的根本要義。中國式現代化作為在中國大地上正在展開的偉大實踐,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積極促進共同富裕,推進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協調發展,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走出了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有益于世界和平與發展的嶄新的現代化道路。
參考文獻:
[1]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287-288.
[5]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九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131.
[6]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六卷(上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393.
[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六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402.
[8]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三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552-553.
[9]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347.
[10] 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四卷[M].賀麟,王太慶,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372.
[11]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15.
[12]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13]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94.
The Whole Horizon, Thinking Characteristics and Historical Philosophical"Implications of Marx and Engels' Modernization Theory
YE Wenlu
(School of Marxism, Peking University,Beijing 100871,China)
Abstract: Marx and Engels conducted a multidimensional examination of modernization, revealing that modernization is a transformation movement under the interaction of many conditional factors, and a natural historical process where universality and diversity coexist. Marx and Engels analyzed the historical progress and inherent worries of capitalist modernization, grasped the generative logic of modern societ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terial production process, and explored the evolution trend of modernization in the overall pattern of world history, demonstrating dialectical, practical, and global thinking characteristics.
Key words: Marxism; modernization theory; capitalist modernization; Chinese modernization
[責任編輯:王 磊]
收稿日期:2023-11-30
基金項目:2022年度教育部人文社科基地重大項目“海外對中國式現代化研究的評析”(2ZJJD710002)
作者簡介:葉文璐(1999—),女,山東東營人,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式現代化,思想政治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