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市場規模與外商直接投資流入

摘"要"本土市場規模是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關鍵之點，對引進外商直接投資（FDI）具有重要意義。本文基于2011—2020年中國280個地級市面板數據深入考察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影響及其機制渠道。研究結果表明，國內市場潛力能夠吸引FDI流入。該結論在內生性分析、分位數回歸等穩健性檢驗后依舊成立。機制檢驗結果顯示，本土市場規模可通過勞動力效應和科技創新效應促進FDI流入。具體而言，國內市場潛力可提升區域勞動生產率并降低用工成本，同時提高地區總體創新和實質創新能力，進而促進外資進入國內市場。進一步研究發現，環境規制會強化本土市場規模的FDI流入效應。基于城市特征的異質性分析結果表明，本土市場規模對胡煥庸線東南側城市、高交通基礎城市和低經濟增長目標城市FDI流入的促進效果更為明顯。本文研究結論對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新發展格局和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啟示。

關鍵詞"本土市場規模"FDI流入"勞動生產率"科技創新"環境規制

一、問題提出

隨著改革開放和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外商直接投資（foreign"direct"investment，FDI）日益成為中國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的關鍵要素。作為知識技術溢出的重要載體，FDI可創造就業機會、縮小技術差距并促進產業轉型升級，有利于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楊洋和黃寧，2021）。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CTAD）發布的《世界投資報告2023》顯示，中國的外國直接投資流入保持穩定增長，其中2022年中國吸引的FDI增加了5%，已達到1891億美元。但從全球外商直接投資總額來看，受到公共債務飆升、地緣政治加大和能源價格高漲等多重負面因素影響，2022年是除新冠病毒感染疫情以外FDI受到沖擊最嚴重的一年。因此，在當前形勢下，中國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額可能面臨較大壓力。超大規模市場優勢作為中國國內國際雙循環背景下的國際競爭新優勢，可有效推進資源配置效率提升和生產流通成本降低，在賦能內需市場潛力的基礎上影響跨國公司的FDI區位選擇。那么，隨著國內市場潛力提升，本土市場規模是否能夠吸引FDI流入？將通過哪些機制渠道促進外資進駐國內市場？在國內國際雙循環背景下，厘清本土市場規模對中國FDI流入的影響效應和機制渠道，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

與本文緊密相關的第一支文獻是FDI流入的影響因素研究。東道國經濟發展水平、營商環境、政府政策支持、環境規制（Corcoran"amp;"Gillanders，2015；劉朝等，2014）等是跨國公司進行外資區位選擇的關鍵因素。一方面，在營商環境領域，隨著世界營商環境改革不斷深化，東道國完善的營商環境被認為是影響FDI引進的重要因素（劉軍和王長春，2020）。但這種促進效果僅會在發展中國家存在，在發達經濟體中并無上述現象（張應武和劉凌博，2020）。另一方面，在制度環境領域，Bhasin"amp;"Garg（2020）的研究顯示，制度環境的優化可通過影響投資收益、經營績效等吸引外商直接投入即FDI的進駐。政府扶持是跨國公司FDI區位選擇的主要因素，補貼和優惠力度直接決定著區域外資流入程度（陳創練等，2017），而地方官員對當地環境的規制力度對FDI流入也存在一定影響。若東道國排污標準和環境要求越高，外資企業入駐國內市場的動機將越低。隨著環境規制強度提升，盡管低質量FDI如勞動密集型外資企業的引入將明顯偏低，但具備先進清潔技術的外資企業將逐漸增多（方齊云和劉東，2020），這將促進外資流入實現由量到質的轉變。

第二支關聯密切的文獻是市場規模的相關研究。作為市場需求的綜合體現，市場潛力是指考慮交通成本等關鍵要素后企業所需面臨的目標市場規模。Krugman（1991）研究發現，若市場需求規模越大，那么當地的市場潛力也就越強，越容易集聚勞動力和廠商。當前國內外諸多研究均揭示了市場規模與區域經濟發展之間的緊密聯系（程名望等，2019）。隨著中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不斷顯現，國內市場潛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些學者考慮從產業發展升級（汪浩瀚和徐建軍，2018）、要素資源配置（郭進，2023）等方面對本土市場規模展開深入探討。與本文關系最密切的文獻主要聚焦于市場規模與外商直接投資領域。在對FDI流入的影響因素研究中，市場規模水平的作用是基礎，巨大的本土市場潛力可明顯改善中國在國際產業鏈上的分工地位（邱斌和尹威，2010），同時也為跨國公司選擇投資地提供重要參考價值。多數文獻僅考慮到市場規模是FDI流入的諸多影響因素之一，并未對兩者關系進行深入考察。馮偉等（2011）較早關注到本土市場與外商直接投資之間的相互關聯，通過理論模型和門檻回歸發現市場規模對FDI的吸引存在規模報酬遞增效應，可持續性地吸引外資流入。但上述文獻并未對兩者間的機制渠道展開深入討論，在實證環節的研究也局限于省級層面。

基于已有研究，本文將研究樣本進一步細化到地級市層面，利用2011—2020年中國地級市面板數據深入考察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影響及其機制渠道。

與現有研究相比，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在于：一方面，中國具有超大規模市場優勢，有利于打通國際國內的經濟循環?，F有文獻大多已關注到市場規模是影響FDI流入的關鍵因素之一，但能夠聚焦到兩者關系并深入考察其機制渠道的研究相對罕見。本文從國內市場潛力視角入手探究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影響，同時將研究樣本細化至地級市層面，對FDI領域的實證研究進行合理補充。另一方面，本文基于勞動力和科技創新等關鍵要素打開市場潛力影響FDI流入的機制黑箱，同時將環境規制這一關鍵FDI區位選擇要素納入研究框架。這不僅有利于豐富環境經濟領域的經驗研究，也為優化外資結構和國內國際雙循環格局提供一定的政策參考。

在國內國際雙循環背景下，依靠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吸引外資進駐的舉措對提升中國國際競爭力和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本文剩余的部分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基于勞動力效應和科技創新效應的理論機制分析；第三部分為實證研究設計，包括模型構建、變量刻畫和描述性統計；第四部分為基準回歸、內生性分析和穩健性檢驗；第五部分為拓展性研究，包括中介機制檢驗、調節機制檢驗和異質性分析；最后為研究結論和政策啟示。

二、理論機制分析

（一）本土市場規模的FDI流入效應

中國具有超大規模市場優勢，能夠憑借完整的工業體系和與之匹配的人口數量吸引外資企業入駐。不同于傳統FDI理論，新經濟地理學中通?？紤]從貿易成本、市場潛力與產業分工視角來確定跨國企業FDI投資的區位選擇（黃肖琦和柴敏，2006）。隨著新型舉國體制和超大規模市場優勢顯現，國內大循環得以暢通發展。本土市場潛力可強化需求端，吸引廠商進入本土市場，有利于區域內部及地區間的要素資源配置的優化。在此基礎上，生產力得以釋放，各類產業也可實現集聚發展，通過知識技術溢出改善區域基礎設施和制度環境，為FDI流入奠定堅實基礎（邵挺，2010）。首先，中國勞動力豐富低廉且具有廣闊的市場空間。考慮到國際貿易壁壘和生產成本問題，跨國公司通常會選擇直接在華投資設廠，憑借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占據市場份額。內需潛力的刺激也將促使貿易活動和市場競爭日益活躍（郭進和蘭葉凡，2021），不斷完善的市場機制為外資流入奠定堅實基礎。其次，中國強調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新發展格局，對“引進來”和“走出去”均有相應的優惠政策和扶持體系。政策支持是吸引外資進駐的重要因素，中國的政治體系和社會制度相對穩定，經濟環境不確定性相對較小，有利于跨國企業安全長期發展（郎麗華等，2021）。同時，為引進高質量FDI，地方政府紛紛采取相關財政補貼和政策扶持，因此跨國公司的FDI投資將傾向于流向中國。最后，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在打破區域貿易壁壘的同時也會改善營商環境和基礎服務水平。這不僅有利于FDI形成跨區域流動，也能夠幫助外資企業優化生產經營流程并快速適應當地市場。由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具有促進效果。

（二）本土市場規模影響FDI流入的作用機制

中國超大規模市場具有韌性優勢，可有效打破區際壁壘并提升資源配置效率。隨著勞動力、資本等要素跨區域流動，各地區技術創新和產業結構得到進一步優化升級，這將增強中國吸引外資的區位優勢。

本土市場規?？赏ㄟ^提升勞動生產率并降低企業用工成本，進而促進FDI流入。改革開放以來，效率尋求型和市場尋求型動機是跨國公司來華投資的主要目的，這兩種類型的FDI均離不開勞動力成本這一關鍵要素。中國豐富低廉的勞動力資源和廣闊的國內市場是跨國公司選擇來華投資的重要因素。但當前中國已邁入中度老齡化社會，勞動力成本在不斷上升，這極有可能會削弱效率尋求型FDI投資意愿。尤其是在勞動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行業中，東道國工資的提高將直接導致跨國公司減少投資（Rasciute"amp;"Downward，2017）。國內市場潛力和統一大市場可實現勞動力和人才資源在區域間的最優配置（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課題組，2020），通過完善的基礎設施和多樣化的產業體系為外資進入提供有利條件。一方面，盡管勞動力成本增加可能會通過擠壓獲利空間對成本驅動型FDI產生負向效果，但東道國居民收入上升和利好的內需潛力依舊會對市場導向型FDI具有利好消息，即工資變化對外資的區位決策可能并不是絕對的負向影響（葉素云和葉振宇，2012）。同時，對跨國公司FDI投資而言，勞動力工資的上漲也可能與區域經濟增長緊密相關，企業相對用工成本可能并未上升，內需市場依舊能夠獲益。另一方面，市場潛力可展現區域經濟活力，在打破貿易壁壘的基礎上促進中間產品共享、基礎設施完善等，進而影響人力資本的分布狀況（LópezRodriguez"et"al.，2019）。在此情形下，區域的勞動生產率可能將得以提升，企業用工成本也將實現下降。這將有效節約外資企業的生產成本并提高生產效率，有利于占據市場份額并獲得競爭優勢。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2：本土市場規?？赏ㄟ^提升勞動生產率和降低用工成本等勞動力效應促進FDI流入國內市場。

本土市場規?？赏ㄟ^激發科技創新活力促進FDI流入。國內市場潛力擴大可聚集多樣化的勞動力，在促進知識溢出的基礎上提高區域創新效率（張萃，2019）?？萍紕撔录夹g的提升不僅能夠幫助外資企業實現與國內相關行業的大規模協作和聯動效應，也有利于賦能FDI投資嵌入東道國企業的生產網絡。具體而言，知識技術溢出可賦能區域營商環境和產業結構，對吸引技術尋求型FDI至關重要（Chidlow"et"al.，2009）。在營商環境方面，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引導下的市場化改革和政策扶持可在簡化業務辦理和改善創新氛圍等方面提供有力支持，以此推進外商直接投資規模的穩定增長（景國文，2023）。同時，完善的基礎設施、高水平的科技創新能力是賦能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力量，也是增加對FDI吸引力的關鍵性因素。在產業結構方面，國內市場潛力能夠促使當地供應商集聚并賦能區域產業轉型升級?！爸行摹鈬崩碚摫砻鳎枨笠幠Ｔ酱蟮氖袌鐾ǔ＞哂性綇姷氖袌鰸摿?，越容易集聚廠商和勞動力；而集聚區是知識溢出和創新發展的助推器，可有效改善當地FDI流入的效率，在“穩增長”的基礎上進一步實現提質增效目標（方慧等，2021）。由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3：本土市場規?？赏ㄟ^科技創新效應促進FDI流入國內市場。

三、研究設計

（一）計量模型設定

本文主要考察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影響效應，構造的雙向固定模型如下所示：

lnFDIit=α0+α1lnMPit+α2Controlit+γi+μt+εit（1）

lnPerFDIit=β0+β1lnMPit+β2Controlit+γi+μt+εit（2）

其中，lnFDIit和lnPerFDIit為本文的被解釋變量，分別代表第t年城市i的FDI流入量和人均FDI流入量。lnMPit為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代表第t年城市i的本土市場規模，以國內市場潛力對數值刻畫。Controlit為影響外商直接投資的一系列控制變量。γi和μt分別為城市固定效應和年份固定效應，用于控制影響FDI流入的地理和時間因素。εit為隨機誤差項，本文主要在城市層面進行聚類處理。本文重點關注lnMPit前的估計系數α1和β1，若顯著為正，則表明本土市場規模可以促進FDI流入。

（二）變量選取

1"FDI流入

借鑒史貝貝等（2019）的研究，本文考慮從流量視角入手，選取中國各地級市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數據（lnFDIit）來刻畫FDI流入量。為避免異方差等問題的影響，本文通過各年平均匯率將美元換算為人民幣，并進行對數值處理。為確保研究結論的可靠性，本文進一步以人均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額的對數值（lnPerFDIit）作為刻畫中國FDI流入的另一被解釋變量。

2本土市場規模

中國具有超大規模市場優勢，無論是從人口還是從生產總值視角來看，市場潛力巨大。當前文獻多考慮從要素價格視角來衡量國內超大規模市場，如市場分割指數（汪陽昕和黃漫宇，2023）等。鑒于相關數據的不可獲得性，本文主要從空間分布與關聯視角對核心解釋變量展開刻畫。借鑒張可云等（2022）的研究，本文以國內市場潛力來衡量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MPi，t=Ii，tDisi，i+∑Nj≠iIj，tDisδj，t（δ=1）（3）

其中，Disi，i=23"Siπ，Si是城市建成區的面積，Disi，i是城市i的內部距離。Ii，t是地級市i在第t年的消費支出，Ij，t是地級市j在第t年的消費支出，本文在這里以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來刻畫。Disδj，t是城市i到城市j的距離，δ為距離衰減參數，借鑒郭進和蘭葉凡（2021）的研究，將其設定為1。本文對上述變量進行對數化處理，最終得到核心解釋變量lnMPit。為確保研究結論的準確性，本文以地區生產總值來刻畫地級市支出并進行穩健性檢驗。

3控制變量

為緩解遺漏變量而造成的內生性問題，綜合相關理論與文獻，本文引入與FDI相關的控制變量。（1）經濟發展速度（Gpdin），以地區生產總值增長率衡量。一般而言，區域經濟發展與國內外市場緊密相關，可能會影響跨國公司的區位選擇。（2）財政自主權（Fd），以政府財政一般預算內收入與政府財政一般預算內支出的比值刻畫。自主裁定權越高，越有利于地方政府合理規劃產業空間布局，這將對外商直接投資企業產生影響。（3）產業結構（Str），以第三產業增加值與第二產業增加值的比值來衡量。根據污染天堂假說，跨國公司會選擇將產能較落后、污染較嚴重的產業轉移到環境標準相對較低的發展中國家。若東道國服務業較發達，那么當地環境要求可能也相對嚴格，這將不利于外資企業入駐。（4）城市工資水平（Emp），以職工平均工資的對數值刻畫。發達國家的跨國企業向發展中國家遷移通常會考慮當地的總體勞動力價格問題。（5）商業信用環境（Bus），以中國城市商業信用環境指數來刻畫市場信用交易環境的優劣。根據Morris"amp;"Aziz（2011）的研究，東道國商業信用環境對區域企業健康發展至關重要，也是外資進入的重要影響因素。

（三）數據來源與處理

本文主要研究2011—2020年本土市場規模對中國280個城市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效應。其中，地級市或直轄市層面的社會消費品總額、經濟增長率等社會經濟數據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中國城市建設統計年鑒》和各地方政府公報。商業信用環境數據來自《中國城市商業信用環境指數（CEI）藍皮書》。中國各城市發明型、實用新型專利獲得數據來源于國家知識產權數據庫。對于個別缺失的樣本數據，本文采用線性插值法進行合理補充?？紤]到極端值可能會對研究結果造成影響，本文進一步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雙邊1%的縮尾（winsorize）處理。具體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被解釋變量lnFDI的最大值和最小值分別為159076和63843，lnPerFDI的最大值和最小值分別為92754和07421。可以看出，不同城市間的實際外資額存在明顯差異，這一結果與各區域目前發展緊密相關。中國地大物博，各城市空間分布與區位優勢存在明顯區別。沿海與內陸地區吸引FDI的能力不同，再加上中國在沿海地區設立經濟特區等優惠待遇，因此FDI主要集中在沿海區域。這將導致城市間的FDI流入量產生較大差異，其中最高與最低人均FDI間相差9倍之余。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基準估計結果

在對樣本進行合理處理后，本文進行雙向固定效應回歸。表3列（1）和列（3）中為未加入控制變量的基準回歸結果，列（2）和列（4）為加入控制變量的結果。無論是否加入經濟發展、產業結構等控制變量，核心解釋變量lnMP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這意味著國內本土市場規模的確會對實際利用外資產生促進效果，即假設H1得以驗證。因此，在中國強大的內需潛力下，外資流入量將得以提升，這將有利于共建國內國際雙循環格局。

同時，本文選擇的控制變量也具有較好的識別效應?？傮w而言，經濟發展、財政自主權、城市就業和商業信用環境對實際外商投資額具有明顯的正向促進效果。產業結構即第三產業發展程度對實際利用外資額存在負向抑制效果，這與前文推斷保持一致。服務業發展越發達，越有利于實現當地環境的綠色清潔，這意味著東道國環境質量和環境規范標準均較高。但跨國公司通常會選擇將產能落后和污染嚴重的環節放置在環境要求相對較低的國家，以求獲得生產成本下降的優勢。因此，產業結構對外資企業的區位選擇將產生負向作用。

（二）內生性分析

本土市場規模與區域市場需求是緊密關聯的。現實生活中若一區域的實際利用外資額越高，當地的經濟發展和人口規模也就相對較大。這意味著高外資城市的市場潛力本身可能就相對較大，因此本文核心解釋變量和被解釋變量間可能存在因果內生性問題。同時，盡管本文在基準模型中考慮到控制變量的影響作用，但依舊可能存在不可觀測的因素影響。因此，本文采取工具變量回歸來緩解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偏誤。

本文主要從地理距離視角選取本土市場規模的工具變量。市場潛力與區域間流通效率緊密相關，即市場潛力越大，區域間流通效率越高。鑒于此，本文選取各城市間距離之和的倒數值作為本土市場規模的工具變量（IV）。采用這一工具變量的優點在于，地理距離是城市固有位置信息，與當地市場規模存在緊密聯系，即距離越近代表市場空間可達性越高，滿足相關性和外生性要求。由于地理距離并不隨時間變化，本文將上述變量與年度新增企業數形成交互項，得出最終的工具變量。表3為基于城市距離的工具變量回歸結果。列（1）中lnMp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證明了上述相關性的存在。第一階段的KleibergenPaap"rk"LM統計量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即工具變量的選擇拒絕了不可識別假設。同時，CraggDonald"Wald"F"統計量"53465遠高于StockYogo弱工具變量檢驗提供的10%扭曲水平臨界F值2025，表明不存在弱工具變量問題。在第二階段中，lnMp的估計系數依舊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這意味著在經過內生性問題處理后，本土市場規模依舊能夠對FDI流量和人均FDI流量產生正向促進效果。本文研究結論依舊穩健可靠。

（三）穩健性檢驗

1分位數回歸

考慮到本土市場規模對不同FDI流入量可能存在異質性區別，為確保研究結論的穩健性，本文在這里進行固定效應分位數回歸。具體而言，本文選擇對lnFDI和lnPerFDI進行分組處理，并在此基礎上對25%分位點、50%分位點和75%分位點進行回歸。表4為分位數回歸結果。從整體視角來說，各分位點處的估計系數大多顯著為正，這意味著本文的基準結論較為穩健可靠。但就從lnMP的估計系數而言，無論是lnFDI還是lnPerFDI，隨著分位點增長，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促進效應均呈現先遞增而后遞減的趨勢。以上特征意味著，對于FDI發展期而言，國內市場潛力對其提升效果逐步呈現較強的推動作用;而對于FDI成熟期而言，國內市場潛力雖依舊具有促進效果，邊際作用卻呈現逐步遞減態勢。

2更換測度方式

不同核心解釋變量和被解釋變量的測度方式可能會對本文研究結論造成偏誤。首先，本文將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替換為地區生產總值重新計算國內市場潛力。表5列（1）—列（2）展示了替換解釋變量的回歸結果。其中，lnMp_1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這意味著替換核心解釋變量后本土市場規模促進FDI的結論保持不變。其次，本文對被解釋變量進行重新測度。借鑒Wang"et"al.（2013）的研究，這里采用外商直接投資與地區生產總值的比值來衡量FDI流入。表5中列（3）lnMp的回歸系數也證實了本文研究結論的穩健性。

3滯后一期

考慮到國內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影響可能存在時滯效應，本文對核心解釋變量進行滯后一期處理。表5列（4）—列（5）中L.lnMp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均在5%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盡管系數顯著性出現下降，但國內市場潛力與FDI流入間依舊呈現正向促進關系。

4控制遺漏變量

盡管本文在基準模型中控制了經濟發展、財政自主權等關鍵變量，但依舊可能存在部分遺漏變量問題。本文繼續控制金融基礎、互聯網水平、交通聯系和環境污染。一方面，金融和互聯網基礎對區域綜合技術水平提升和資源配置效率改進作用已被學者研究證實。王儒奇和陶士貴（2023）研究表明，地區數字金融基礎能夠明顯緩解資源錯配，可助力實體經濟平穩發展，因此對外商直接投資可能具有顯著影響。另一方面，交通設施和環境污染對外資進入至關重要。貨運發展可體現出區域間的經濟溝通水平和運行效率，而環境污染程度是跨國企業區位選擇的關鍵因素。本文以年末金融機構存貸款余額與地區生產總值的比值、每萬人互聯網接入戶數、地均公路貨運量和工業污染物排放的綜合污染指數來刻畫上述變量。表6控制遺漏變量的結果顯示，當對遺漏變量進行控制后，lnMp的估計系數依舊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表明，國內市場規模與FDI流入之間具有正向促進關系，即本文研究結論較為穩健可靠。

5其余穩健性測試

首先，中國行政級別的差異可能會導致研究結果產生偏誤。本文通過剔除北京、上海、重慶和天津等直轄市樣本，重新對基準模型進行回歸。表6剔除特殊樣本后的估計系數顯示，國內市場規模對FDI流入具有明顯提升效果。其次，考慮到不同縮尾方式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雙邊5%的縮尾處理。與剔除特殊樣本的結果類似，表6列（5）-列（6）的回歸系數依舊顯著為正。

五、拓展性研究

（一）中介機制檢驗

上述結果表明，本土市場規模的確會對FDI流入產生明顯促進效果。那么，其傳導機制是什么？本文在前文提出了兩種機制嘗試解釋這一渠道，包括勞動力效應和科技創新效應。本文采用逐步回歸法，對上述影響機制展開檢驗。具體模型設定如下：

metavarit=w0+w1lnMPit+w2Controlit+γi+μt+εit（4）

其中，metavarit為本文的機制變量，用于刻畫勞動力效應和科技創新效應。其余變量刻畫均與基準模型保持一致。前文已證明了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正向效應。在這里，本文重點關注式（4）中核心解釋變量的估計系數w1。若w1顯著為正（負），則表明本土市場規?？梢栽鰪妱趧恿π萍紕撔滦?，以此吸引FDI流入。

1勞動力效應

跨國公司的區位選擇需重點考慮要素成本因素，而人力資本水平和勞動力成本對外資流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馬雙和賴漫桐，2020）。中國具有超大規模市場優勢，不僅內需市場龐大，且存在豐富的勞動力資源。隨著市場規模不斷擴大，中國內需潛力將可能提升勞動力生產率并減少企業用工成本，進而憑借人力資本優勢吸引外資進駐。本文在這里對勞動力效應進行機制檢驗。

本文以地區生產總值與年末單位從業人數的比值來刻畫區域勞動生產率，以職工平均工資與地區生產總值的比值來刻畫區域勞動力成本。通過對式（4）的回歸，本文可得到表7的機制檢驗結果。列（1）顯示，隨著國內市場規模擴大，中國勞動生產率也在不斷上升，人力資本優勢將進一步吸引外資企業進駐。列（2）顯示，國內市場潛力對區域勞動力成本存在負向作用。這意味著，本土市場規模可降低入駐企業的用工工資，依靠生產成本降低優勢吸引外資進入。為確保研究結論的穩健性，本文繼續采用工具變量回歸來驗證上述機制的準確性。列（3）—列（4）的結果顯示，在考慮內生性問題后，國內市場規模的確可通過提升勞動生產率和降低用工成本來促進FDI流入。假設H2得以驗證。

2科技創新效應

國內超大內需市場的特點必然要求產業供給端通過創新等科技手段優化地區產業結構，而東道國科技創新能力越強也就越會吸引外資流入。近年來，隨著中國科技創新能力的增強，勞動力成本不再是吸引FDI的主要因素。隨著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新型技術的興起，外資企業可與相關行業形成大規模協作和聯動，這將有利于嵌入東道國企業的生產社會網絡。

本文以地區當年獲得專利數的對數來刻畫區域總體創新水平（Inv）。同時，考慮到中國專利類型存在明顯區別，實用新型專利僅為對現有技術的簡單改進過程，而發明型專利則是對區域技術的根本變革，本文進一步以當年獲得發明型專利數量與當前獲得專利總數的比值來刻畫區域實質性創新水平（Inv_b）。表8展示了基于科技創新效應的機制回歸結果。列（1）—列（2）lnMp的估計系數顯示，無論是總體創新還是實質創新，國內市場規模均在10%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在進行工具變量回歸后，列（3）-列（4）表明這一結論依舊保持成立，即本土市場規模的確可通過上述路徑吸引FDI流入。假設H3得以驗證。

（二）進一步分析

根據跨國企業的區位選擇偏好，若東道國的環境規制和排污標準較高，考慮到環境治理成本的因素，將投資由環境規制較高的地區轉移到環境規制較低的地區是理性與必然選擇?！拔廴竟猸h”假說卻表明，跨國企業在東道國的工業投資中更傾向于傳播綠色技術，通過統一環境標準來促進當地節能減排。因此，環境規制在本土市場規模影響FDI流入的渠道中可能具有關鍵影響作用。為考察環境規制究竟會削弱還是賦能市場規模的FDI流入效應，本文以工業二氧化硫、工業煙塵和工業廢水的綜合指數來衡量環境規制效果（Envi），指數值越大代表當地環境規制越弱。本文通過將其與核心解釋變量形成交互項來檢驗環境規制在本土市場規模影響FDI流入中的作用效果。為確保研究結論的穩健性，本文進一步以工業關鍵污染物即二氧化硫排放量對數值的中位數為界，將整體樣本分為高環境規制地區和低環境規制地區并展開分組回歸。

表9為基于環境規制的調節機制檢驗結果。列（1）—列（2）lnMp×Envi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這意味著環境污染越嚴重越不利于賦能FDI流入，即環境規制可以強化本土市場規模的FDI流入效應。異質性分析結果再次證實了上述結論，相較于低環境規制地區，高環境規制區域下本土市場規模擴大更易吸引FDI流入。造成這一現象的可能原因在于，中國區域的環境規制增強會增加具有“污染光環”效應的FDI，并減少具有“污染天堂”效應的FDI（李佳佳等，2022）。同時，根據中國“引進來”和“走出去”戰略，當前國內的外商直接投資引入亟需提質增效，外資結構的優化升級成為中國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中的關注重點。因此，更高質量的FDI愈加受到地方政府的歡迎和相關政策的支持。

（三）異質性分析

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影響不僅與區位優勢、基礎設施緊密相關，也可能受到區域經濟發展目標的影響。本文將繼續基于上述因素對研究結果展開異質性分析。

1胡煥庸線

中國地大物博，具有最完整的工業體系和龐大的人口規模。地理學家胡煥庸在1935年提出了劃分中國人口密度的對比線。胡煥庸線是中國人口發展水平和經濟社會格局的分界線。胡煥庸線的西北側地區具有地廣人稀的典型特征，人口集聚和經濟發展均相對較弱；而胡煥庸線的東南側地區，無論是在產業結構還是在經濟增長方面，均具有明顯優勢。因此，本文預期相較于西北側城市，國內市場規模的FDI流入效應在胡煥庸線東南側更為明顯。具體而言，西北側包括青海省、甘肅省、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寧夏回族自治區、內蒙古自治區等。其中，內蒙古自治區中的通遼市和赤峰市并不在西北側范圍內。本文依據胡煥庸線對總體樣本進行劃分，并采用分樣本回歸方式得到表10。lnMP的估計系數在列（1）、列（2）中并不顯著，而在列（3）—列（4）中卻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這意味著，相較于地理位置處于劣勢的西北側區域，國內市場潛力對人口豐富和經濟發達的胡煥庸線東南側具有更強的FDI流入效應。

2交通基礎

本土市場規模與空間可達度緊密相關。交通基礎體系有利于削減區域間流通壁壘，賦能本地經濟發展。根據FDI區位選擇的影響因素，流入地的要素成本、基礎設施等是跨國公司考慮的重點。完善的基礎設施如交通體系等可為外資企業建廠、生產和經營環節提供有利條件，幫助企業適應本地市場并開展區際間貿易。本文以地均客運總量來刻畫交通基礎設施，將總體樣本按照中位數劃分并進行分樣本回歸。表11匯報了基于交通基礎的異質性分析結果?？梢钥闯?，無論是總體FDI流入還是人均FDI流入，相較于低交通基礎地區，本土市場規模對高交通基礎地區FDI流入的回歸系數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這意味著，相較于低交通基礎地區，國內市場潛力對高交通基礎地區具有更強的FDI流入效應。由事實可知，中國面積龐大，水路陸路交通線路繁多，這將助力市場規模和人口流動。隨著超大規模優勢顯現，跨國公司考慮到東道國在人口、交通等方面的綜合優勢，會逐漸增加對當地的資金注入。

3經濟目標

錦標賽的考核機制引發地方政府官員將經濟增長作為施政的核心價值取向。例如，電力、公路、鐵路、能源等高經濟效益行業成為官員偏好，而這些硬基礎設施帶來的短期利好將直接扭曲當地政府的支出結構（Borge"et"al.，2014），因此可能會對外資流入的政策福利造成影響。本文手工收集各地級市政府工作報告中的經濟增長目標，并以其中位數為界將整體樣本劃分為高經濟目標地區和低經濟目標地區。通過分組回歸，本文得到表12的異質性分析結果。此時，高經濟目標地區中lnMP的估計系數并不顯著，而低經濟目標地區中lnMP的估計系數至少在5%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與本文預期相符。這意味著，相較于高經濟目標地區，國內市場潛力對低經濟目標地區具有更強的FDI流入效應。高經濟增長目標的設置會扭曲地方政府官員對生產發展方向的調控，不僅會忽視科創、外資等關鍵產業轉型利好信號，也會導致地區間對經濟增速的攀比心態，這將不利于區域流通貿易發展，最終阻礙FDI進駐和經濟高質量發展。

六、結論與政策啟示

當前中國正在積極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格局，超大規模市場優勢作為國內大循環體系中的關鍵組成要素，對FDI流入具有明顯促進效果。本文將本土市場規模與FDI流量納入統一框架，綜合考察國內市場潛力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效應，得到的研究結論如下：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存在正向促進效果。在依靠城市距離構造的工具變量解決內生性問題，通過分位數回歸、更換測度方式、滯后一期等穩健性檢驗后，該結論依舊穩健可靠。就影響機制而言，本土市場規?？赏ㄟ^勞動力效應和科技創新效應來吸引FDI流入。具體而言，國內市場潛力能夠提高區域勞動生產率并降低用工成本，同時提高區域總體創新和實質性創新水平，進而促進外商直接投資的進駐。從調節機制可知，本土市場規模對FDI流入的促進效應受到環境規制的影響，即環境規制會強化本土市場規模的FDI流入效應?；诔鞘刑卣饕暯?，本土市場規模對胡煥庸線東南側城市、高交通基礎城市和低經濟增長目標城市FDI流入的促進效果更為明顯。

根據以上研究結論，本文可得到以下政策啟示：首先，深度挖掘市場潛力，高效吸引外資流入。中國具有龐大人口數量和最大經濟總量，這種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可吸引外商直接投資進駐。一方面，中國應持續挖掘內需潛力并保持經濟韌性，加速實現外資企業生產的規模效應。另一方面，地方政府也應深化市場化改革來破除區域間貿易壁壘，在合理配置要素資源的基礎上引導FDI跨地區流動，進而縮減外資企業所需的勞動力成本。其次，憑借勞動力和創新優勢，引領FDI深化發展。機制檢驗結果顯示，勞動力效應和科技創新效應是本土市場規模吸引FDI的關鍵因素。區域人力資本水平和FDI企業用工成本對外商直接投資進駐的影響甚大。建議持續優化并提升地方勞動生產率，憑借互聯網、區塊鏈等關鍵技術改善區域生產條件，幫助FDI企業適應本土市場。地方政府也需將市場潛力有效轉換成溢出效應和規模經濟，帶動本地區和跨區域產業的協調運轉。最后，有效開展環境規制，重視區域差異化發展。一是要重視環境規制舉措，在吸引外資的基礎上更要關注外資的結構轉型和提質增效，加快促進高質量FDI流入。二是要重視區域間產業發展和要素流動，發揮市場自我調節功能，合理管制環境污染、避免地方政府過度競爭并注重基礎設施建設。三是在“引外資”的基礎上中國更需要“穩外資”，對內應適度優化經濟扶持體系，對外應積極參與雙邊或多邊談判，以此構建“穩定公平公開，透明可預期”的營商環境，借助國際資源實現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治理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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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思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