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斐玉
長護險試點取得一定成效,但仍面臨政策工具使用不均、農村地區發展困境突出、護理服務供給能力薄弱等問題。

——韓琳 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甘肅省人民醫院副院長
“財政部正式致函給我,采納了我的建議,將推進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寫進了預算報告?!比珖舜蟠怼⒏拭C省人民醫院副院長韓琳在甘肅省代表團的小組討論會上說。
這幾年韓琳長期奔走在基層,幫助基層醫療機構提升服務能力,了解老百姓的實際醫療需求。今年全國兩會,她帶來了關于推進長期護理保險盡快全面實施的建議。
日前,國家統計局發布了2023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年末,我國60周歲及以上人口有29697萬,占總人口的21.1%,65周歲及以上有21676萬人,占比為15.4%,老年人口數量與占比巨大。韓琳表示,在老年人口數量急劇增長的同時,因社會結構變化、經濟壓力升高、文化觀念轉變等我國家庭照護功能逐漸弱化,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口長期護理需求日益增加。
2023年8月,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發布的《中國老齡產業發展報告(2021—2022)》顯示,截至2022年末,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中,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約為4400萬。就全國范圍來看,約有15%的老年人在醫院短期護理、85%的老人在院外長期護理。對于需要長期護理的人來說,主要有家庭照護和專業機構照護兩種方式。家人可以24小時照護的是少數,大部分失能、半失能老人都需要到專業機構去或者請人來上門照護。
韓琳分享,現在醫保已基本普及,大部分人生病能看得起病,但是出院以后長期護理的需求卻很有可能拖垮一個家庭。同時她指出,老年人即便沒有失能或者半失能,也有護理需求。一些老年患者,除了一根尿管和胃管,醫院已不能為其提供更多的服務,只能出院由家人照護。老年人口長期護理問題逐漸上升為一種社會風險,迫切需要制度化有效應對。
國家早已預料到這個問題,從2016年開始試點實施長期護理保險,并逐步擴大試點隊伍,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仍不夠完善,有許多問題。韓琳分析了試點八年的長期護理保險政策認為,現有政策中環境型政策工具運用最多,而需求型和供給型政策工具運用頻率相對較低,存在不均衡性。
其中環境型政策工具數量雖多但內部結構不均衡,金融服務類和稅收優惠類政策沒有涉及,政策宣傳引導工具使用較少,政策信息以政府單向輸出為主,公眾對政策知曉率低,影響長期護理保險參保率。
需求型政策工具嚴重短缺,尤其是服務外包、服務采購、海外交流、繳費激勵機制等政策工具運用較少甚至缺乏,使得長期護理保險在短時間內難以形成穩定的市場,政策拉動作用有限。各試點城市長期護理保險在基金籌集上多使用財政補貼工具,政府財政負擔較重。

供給型政策工具的總量相對偏少且內部結構不均衡,在供給型政策工具中,資金投入和人才培養工具占比較高,而基礎設施建設和技術支持、資源配置等工具處于缺失狀態,不利于長期護理服務供給可持續發展。
韓琳說,任何事物能長期存在必定是供需平衡的。政府將資金支持給予機構,機構更多的是一種尋租行為。政府讓利于老百姓,老百姓選擇某個機構并付費,機構收費提供服務并不斷發展自身才是更好的循環。
《國務院關于加強和推進老齡化工作進展情況的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底,全國共有兩證齊全醫養結合機構6492個,機構床位總數175萬張。而我國失能老人現已超過4000萬,即便按照10%的機構護理需求估計,仍存在較大缺口。但2020年全國養老機構床位使用率僅為50%。
供不應需,但使用率卻只有50%,為何如此矛盾?韓琳根據調研及分析發現,大多數公立養老院床位都是滿員,等待入住的人排了一長串,但私立養老院之間差別就比較明顯。照護服務較好或條件優越的私立養老院入住率比較高,偏遠的或者是環境較差的養老院床位大量閑置。大眾往往更信賴公立養老院,住偏遠的私立養老院一方面擔心老人會被忽視或苛待,另一方面擔心有突發情況無法及時送醫。而且很多私立養老院護理人員的照護水平差,只能生活照顧,無法醫療護理。
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鄉村60周歲及以上、65周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占鄉村總人口的比重分別為23.81%、17.72%,比城鎮比重分別高出7.99個百分點、6.61個百分點。農村地區老齡化程度明顯高于城鎮水平,但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卻僅有城鎮居民的40%,生活水平相對落后,醫療保健支出占比也明顯低于城鎮居民。
然而,國家出臺的長期護理保險的相關政策文件尚未直接聚焦于農村,農村地區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建設及運行機制尚不完善,縣級政府發布的長護險政策僅占到2.89%。“目前參保人員僅限城鄉職工,受益面非常狹窄。”韓琳指出,農村居民偏向家庭養老且收入水平低,保險意識和購買力不強,參保對象城鄉不均衡問題本就突出,進一步推廣難度較大。
“甘肅省長期護理保險實施年籌資,試點期間按照每人每年240元的標準籌資,個人和財政補貼各擔一半。試點各地大多如此,財政支出大,截至2022年底,我國長期護理保險參保人數達到1.69億,累計支出基金624億元。”韓琳表示,隨著老齡化加深,需要的資金量越來越大,未來制度向農村居民拓展面臨的資金缺口是核心問題,缺乏完善的籌資機制,將會制約農村長期護理保險發展。
“我認為一定要盡可能地讓長護險惠及更多人,尤其是農村人口。”韓琳說。
農村人口居住分散且年齡結構兩頭重中間輕,養老院不樂意花錢去,家里也沒人照顧,養老問題更難辦。韓琳提出建議,建立農村互助機制,年齡較小有自理能力且精力較為充沛的這部分老人可自愿注冊成為志愿者去照顧失能、半失能老人,為其提供護理類服務,其服務時長會被記錄在冊,日后其憑借“儲蓄時長”可兌換相同單位的養老服務。目前,此種方式已在上海、江蘇等地,以社區為單位,居委會自發組織試行,但由于沒有政策支持、制度保障、規范化管理等原因,效果平平泛泛。這種幫扶方式,在設計長護險農村相關體制時可以參考。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許多農村居民為了更好的就業機會和生活條件遷移到城市,農村產生了一些廢棄場所,她提出可以充分利用廢棄的房屋建立村級護理中心,由村衛生室提供指導。
無論是農村互助護理、設立村級護理中心,還是城鎮護理建設都需要專業的護理人員,護理隊伍建設工作是重中之重。按照國際標準每3個失能老人要配備1名護理人員,盡管我國長期護理人員已從3萬人增加到了33萬人,但相較于4000萬的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口基數,缺口仍然非常大。我國目前的護理員大多是40~60歲的中老年人,很少有年輕人愿意從事這項工作。目前長期護理服務主要集中于生活照料和醫療護理,護理服務內容和類型單一,失能預防、康復、精神心理關懷內容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視。
韓琳指出,出現這種情況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收入較低,二是門檻過低。因此,首先要提高待遇,先讓護理員這個職業進入年輕人選擇范圍內。其次是提高門檻,提高其社會地位讓年輕人愿意選擇這個職業。當前絕大多數醫療機構在招聘護士時都要求學歷是本科及以上,然而我國職業高中和中專院校培養的護士非常多,這部分人才可以作為養老機構的高端人員使用。他們已經接受了3~4年的護理教育,稍做培訓即可快速上崗。養老機構和學校簽訂協議合作培養,既能解決護理人員短缺問題,又能解決就業問題。同時,我國正在研發養老護理機器人和重癥護理機器人,雖然它無法完全替代人類,但可以減輕一部分工作量,讓有限護理資源用到真正需要的地方。
科技的力量不止于此,“互聯網+”護理也正在推行中。APP提前預約,護理人員第二天可以根據需求上門服務,方便快捷。“‘互聯網+’護理要大面積推行,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上門費的問題?!表n琳談到,甘肅省目前定價人工服務費一次是130元,上班時間派出一個護士服務這個價格醫院是虧本的。但其實每個人身邊都有醫務工作者,如果能像外賣騎手一樣根據其居住地劃分范圍,在業余時間進行這項工作,供需可能會相對平衡。但一定得做好監管,注意安全問題。
“我們應該總結實踐經驗,形成適合我國國情的長期護理保險發展路徑。在整個過程中需要特別注意各個部門之間的銜接,社保雖屬于財政部門,但也應該與民政、衛生健康委等系統進行政策銜接,做好保險標準化建設?!表n琳強調,政策內部需要優化內部結構,例如政策宣傳、資源配置和基礎線設施建設方面均衡,而不僅僅是制作環境性政策工具;政策整體要國家統籌,進行統一化、標準化建設。
另外,她提到在體系方面,應該運用市場化機制,讓民營經濟資本加入投資,大力發展銀發經濟,激發市場活力,加快發展多層次、多支柱養老保險體系。
在采訪最后韓琳呼吁,我國老齡化日益嚴重,有很多人已經無法承擔護理費用,長期護理保險政策一定要快速全面推開,在推開的過程中逐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