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復剛



我有幾十張全家福,多數是春節團圓時拍的。其中人數最多、年代最早、價值最高的,是1940年春節那張,至今年已有84年了。
我老家在湘陰縣營田鎮(今汨羅市屈原農場)。它位于湘江入洞庭湖處,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戰國末期,愛國詩人屈原在不遠的汨羅江投江殉國。南宋初年,岳飛奉命前來鎮壓楊幺起義,在此扎營,故名“營田”。元朝末年,易氏先祖從江西遷來定居,成為湖南易氏之始。在營田的下邊山,易家人陸續建了祖屋“言馨堂”——最終發展成有145間房屋的建筑群。
我的曾祖父易翰鼎是郭嵩燾的忘年交,祖父是易思麟。父親易仁荄是長子,下有9個弟妹。1935年,父親從清華大學歷史系畢業以后,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毅然回到湖南,在長沙的幾所中學教書。
1937年發生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打響,父親也積極投身抗日宣傳。他的遺物中有大量抗戰時期的地圖,十幾張單幅掛圖的四角還有圖釘的痕跡,是他掛在黑板上講課時留下的。《東北淪亡圖》《平津形勢圖》《京滬抗戰圖》《湖南新圖》等,連起來看正是一部日本侵華史!掛圖上還有愛國出版商臨時加印的紅字:“同胞起來共赴國難”“衛我山河”“倭寇入侵路線”。這些珍貴文物,我早已捐贈給博物館了。
全面抗戰初期,為保存民族文脈,故宮文物南遷至長沙,藏在湖南大學圖書館。北大、清華和南開也遷來,組成長沙臨時大學。但戰局急劇惡化,日軍不斷轟炸長沙,這里也不太平!1938年春,文物被迫再次轉移,臨時大學也西遷昆明,西南聯合大學成立。
在此形勢下,長沙的政府機關和大中院校也被迫轉移,搬到相對安全的湘西湘中一帶。父親也隨學校搬到安化的藍田(今婁底市漣源)五車堂。他自編教材,堅持辦學,艱難度日。
但形勢繼續惡化。1938年秋,武漢廣州相繼淪陷,日軍從南北兩路夾擊湖南。11月13日,發生了慘絕人寰的“文夕大火”,長沙化為焦土,30萬平民百姓無家可歸!原留在長沙的親友四處逃散,有的逃到藍田我父親處暫且棲身,有的逃回湘陰老家,以為鄉鎮會安全一點……誰知一場更大的災難正在襲來!
1939年秋,日寇大舉進犯湘北,發生第一次長沙會戰。營田地處戰略要地,一場大戰在所難免。言馨堂被國軍征用,設立了戰時指揮所。9月23日凌晨,日本兵船在營田登陸。日軍頭目岡村寧次坐著飛機,指揮轟炸營田鎮,重點目標直指國軍指揮所,即言馨堂。隨后,日軍攻陷營田,瘋狂屠殺堅持抵抗的軍民兩千多人,史稱“營田慘案”。所幸當時在家的二十幾位親友全部逃脫。這一僥幸,是因為二爺爺易甲鷴的明見。
二爺爺是我祖父的二哥,早年留學日本,回國后追隨黃興參加辛亥革命。盧溝橋事變后,岡村寧次曾寫信給他,以“校友”身份拉攏他投敵。二爺爺嚴詞拒絕后,為防止岡村寧次再來糾纏,就斷了聯系躲到鄉下。這次日軍犯湘,他得知,指揮官正是岡村寧次,而且很可能在營田登陸。為防落入敵手,二爺爺決定盡快轉移。經他苦口婆心勸說,二十幾位親友匆匆上路了。誰知前腳剛走,就只見頭上飛機轟鳴,身后炸彈如雨而下,爆炸聲聲,火光沖天……
在營田慘案中,全鎮房屋被毀,言馨堂片瓦無存。望著被毀的家園,大家痛哭失聲,哀號一片!在二爺爺的催促下,眾人匆匆向南逃跑……
坤叔(住在我家的一個遠房叔叔)挑著兩個籮筐,筐里是我的兩個堂姐和行李。兩個堂姐都不到4歲,只會哇哇哭。國破家亡,他們又能去哪里呢?文夕大火后的長沙已成廢墟,親友也不知去向。此刻,也許我父親“仁荄大哥”處,才是救他們于水火的“諾亞方舟”吧?
經過多日奔波,顛沛流離,逃難的親人終于來到藍田,得到父親的接待安頓。五車堂本是父親的臨時住處,一下又增加二十幾人,房屋雖然破舊、擁擠,好歹能夠棲身。此后,在沅陵、所里(今吉首)的親人也先后趕來,每家都有一段離亂史,每人都有一把辛酸淚……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國難當頭,激發了同胞的凝聚力和家國情懷。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每人都拿出自己僅有的一點食物、藥品,讓給最需要的人。母親拿出她陪嫁的首飾,換錢給侄女看病。
不久就是農歷新年,盡管尚在躲難中,但春節還是要過的。當然,沒有煙花鞭炮,更沒有像樣的團圓飯,卻有一次很有意義、近乎奢侈的活動——拍了一張全家福!
父親有個鄰居,原來在長沙八角亭開照相館,文夕大火后逃來,受過父親的幫助。他提出趁著過年全家團聚的機會,免費為易家人拍一張全家福。那時拍照很稀罕,何況是兵荒馬亂時。父親作為讀書人,精神追求高于物質享受,更知機會確實難得,就答應了。不過他一再強調不能“白照”,開照相館也不容易,遷來以后生意一直不景氣……雙方推讓之后,最后打折成交。
農歷庚辰年正月初一,在藍田五車堂,全家43人一起舉行了一個簡單而隆重的儀式。大家先向東北方向營田老家的先祖遙相祭拜,再輪流向在場的長輩磕頭拜年。此后再移步室外臺階上,在照相館老板指揮下排好位置,拍了一張全家福。那天是1940年2月8日,龍年的春節。
那張全家福拍好以后,洗印過若干張,分由各房保管。幾十年后,由于各種原因,竟連一張也找不到了,父親那張也毀于“文革”。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撥亂反正,親友的問題都得到解決。北京的陲叔是五爺爺之子,他在清查退還的被抄物品時,在一本書的書套里,意外發現了這張全家福,不過損壞嚴重。陲叔痛心不已,特地找了最好的修圖師精心修復,使之完好如初。他又洗印了幾十張,分寄給各地的親人。
這張全家福上共有43人,但并沒有我。3年后,即1943年,我才在五車堂出生。我2歲生日的那一天,又傳來一個好消息——日本宣布投降了!此后大家才陸續離開藍田,結束了幾年的逃難生涯。
我大哥易君乾2歲多來到五車堂,親眼看到那些年家人在此“開荒種菜、種紅薯、紡紗、織布、做衣服”。2013年,大哥將父親在五車堂時晚上點著蠟燭編寫的一本教材,送給了堂弟易中天,這本“100多萬字的中學歷史教材當時在省內外普遍使用”。大哥還在給易中天的信中回憶:“一大家人到五車堂剛剛安下身來,就抱緊了‘書。中年男性到學校教書,青少年男女到學校讀書,兒童們在家里讀書,爺爺們和媽媽們為兒童們教書。五車堂附近沒有小學,五車堂就是家庭小學。我家沒有一個孩子因戰亂失學。”
84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全家福上的43人中,如今健在的只有4位了。大家庭不斷分枝發芽,如今枝繁葉茂。只說我爺爺這一脈,他就有11個子女、41個孫輩、30多個曾孫輩,加上子孫的配偶,共有160多人。這一大家子的特點:一是學歷高,八成人受過高等教育;二是從事教育、科研的多,光是“易老師”就有四十幾位;三是普遍長壽,有20多位“90后”,30多位“80后”,人們都說我家的基因好。
在爺爺的后輩中,名氣最大的是廈門大學教授易中天,其父為六叔易庭源——著名會計學家,捐資設立了“易庭源獎學金”以獎勵優秀會計生。易中天比我小4歲,拍那張全家福的7年之后,他才出生于長沙。全家福后排中間有兩位隔著空位的高個子男士:右邊是父親易仁荄,左邊是六叔易庭源。
今年又是農歷龍年,而龍是中華民族的圖騰。中國這條東方巨龍曾受盡欺凌,而在掌握自己的命運之后,又一次次實現騰飛。回想起84年前那張全家福,不由得感慨萬千:家是最小國,國是最大家。沒有祖國的強盛,哪有幸福的家!
題圖/陳自罡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