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廉
人跟人工智能的關系,這其實是一個現代科幻小說起源處就表達的主題:在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里,科學狂人弗蘭肯斯坦用尸塊制造了一個巨大的怪人,結果因為無法安置這個怪人,彼此成為仇敵,陷入了殺戮。這部小說創作于1818年,對當時的讀者來說,這部被后世贊譽為“科幻小說鼻祖”的作品完全類似一個魔法故事,因為還得再等十三年,法拉第才會創造出人類的第一臺發電機。因此,我們要思考的是,為何《弗蘭肯斯坦》會成為現代科幻的源頭?我想,最重要的就是它的主題以及表達想象力的載體是跟科學技術息息相關的。弗蘭肯斯坦創造這個怪人,用的不是巫術,而是電力。雖然他沒有設想發電機的出現,但借助的是自然界的閃電,是客觀存在的。差不多兩百年過去了,科學技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可是《弗蘭肯斯坦》的主題一點也沒有過時,甚至因為AI的迅猛發展變得更加突出。AI會不會覺醒,對我們來說已經不是科幻小說的話題,而是現實話題。2018年,在瑞典斯德哥爾摩舉行的國際人工智能聯合會議(IJCAI)上,SpaceX與特斯拉CEO(首席執行官)埃隆·馬斯克、Skype創始人讓·塔林、谷歌子公司DeepMind的三名聯合創始人,以及生命未來研究所所長馬克斯·泰格馬克,在生命未來研究所官網上就發起了一項抵制AI武器的協議。
我們今天完全可以重寫《弗蘭肯斯坦》的主題,但故事內容不可能再用閃電這種形式,而需要結合目前的科技知識做出合理而大膽的想象。今天已經有太多的事情顯示出魔法的質地。例如,已經有人在罹患絕癥的時候,選擇把自己冷凍在液氮里,等到醫學能夠攻克相關病癥了,再把他復活。因此,科幻小說跟魔幻小說最大的不同就是它受制于這個時代已有的科學技術水平,它不能脫離具體的語境進行隨意編造。它的想象力不是孫悟空的“七十二變”,而是要對“七十二變”進行說明和論證,使之不違背當代科技的常識,又能有所超越。那些重要的科幻主題正是因為符合這個時代科技水平的想象力才得以深化,再加之情感與體驗的刻畫渲染,主題變得更加真實可感,從而關乎每個人的生存困境。
本次選擇的小說《Una》就延續了《弗蘭肯斯坦》的主題。故事中的AI覺醒不是自然的,而是對人類生命的榨取,這也符合當下腦機芯片誕生的時代背景。類似的科幻設定其實不少,在《智慧囚屋》這部電影中,一個科學家就把人綁架到密室進行研究,他直接把人腦的思維模式上傳到AI大模型里,導致多人死亡。但《Una》還是有著自己的創新,無論是故事、情感、語言以及氛圍都體現了一個年輕人的憂思。尤其是那種真切的悲劇感特別打動人心,能夠感受到作者在寫作時是把自己的情感投放進去的。
從搭建故事框架的角度來說,科幻小說是比較容易創建的,因為科幻小說已經形成了自身的類型系統,我稱之為“科幻超文本”。從科幻誕生到我們這個時代,已經積蓄了大量的小說和影視作品,這些作品之間都產生了或隱或顯的鏈接。每個人對未來的想象,已經基本無法逃開這個“科幻超文本”。假如一個科幻寫作者不去“科幻超文本”里邊取經,那其創作必將淪為閉門造車。
當你“取經”歸來,想象力的搭建應該不再是問題。那么,當你開始寫作的時候,請你一定要把自己放進筆下的故事中去,要思考這個時代的科技發展將會給人類帶來怎樣的價值選擇、怎樣的未來和命運,這才是最重要的。當然,如果能在技術層面做出更大膽、更具體的假設和想象就更好了。我認為科幻的軟硬劃分已經過時了,因為在“科幻超文本”中已有大量的技術想象為這個時代的嶄新想象力提供了骨骼。用科幻小說預言的新技術已經太多,多到已經飽和的程度,所以我們也要給科幻小說松綁,讓科幻小說變得更加自由,擁有更多的可能性,在人類文明的大轉型期起到不可替代的獨特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