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開花 組詩

藏寶圖

經書上說，長生不老的水

把自己埋進了黃沙

駱駝奉旨而來，打探水的蹤影

駝峰一座座升起，又一座座倒下

祖先的靈魂追著水跑

努力回憶水的聲音

每一個水的蹤跡，標記成一棵駱駝刺

捕捉六月的陽光，掛在枝頭

剛剛能站穩的小駱駝

抓著夕陽的衣角不放

越來越瘦的影子，排起長長的隊

走向唐朝的一首律詩。在詩句轉身之處

水淙淙作響

圓形的樹

屋門口的那棵老樹容易走神

魂容易飄向天空

成為沒有樹干的浮云

樹，從不讓渡靈魂缺席的權利

樹葉不可言說的苦惱，在秋天發黃

在日光的沼澤里苦苦掙扎

豐饒的苦痛從冷硬的身軀溢出

那些死去的傷口，埋葬

在高高的樹干，死者從不承擔責任

巨大的縫隙在樹枝間搖晃

在陣陣秋風中，攪動深藍色的深淵

春天的雙眼皮

春天的眼睛多么珍貴

要用兩層眼皮來倍加呵護

就像你多年前收到的那顆懵懂的桃核

要躺在楊柳的細腰里，還要躺在你的注視里

等它慢慢蘇醒，慢慢晃動

慢慢起舞，旋轉出春夏的交接

稻田里的蛙聲剛剛圓潤

秋天已搖著黃黃的尾巴等待

在越來越長的黑夜

沸騰的心一點點地收縮、凝固

追著天空飄落的雪花，奔跑

追著白色幻夢般的腳印，浪跡天涯

桃核還在旋轉

等著被雙眼皮的春天看見

石頭開花

石頭開花源于一個念頭

一個雨從月光里漏下來時開始的念頭

雨撥動黑色的琴弦

嘩啦啦地唱著灼熱的歌

雨絲與時間平行劃過

把自己深深地埋進深海和高山

慷慨地建造蒼涼的家園

跪拜在群山之下的蔚藍色海洋

把藍深深地刺進天空

那個遙遠的王國

遠遠地在你耳邊點燃

那塊石頭里藏著一條紋路

通向鮮花盛開的春天

百合花

認領了一株百合后

我的心臟開始變綠，脈搏

微弱成植物的那種

剪去很多葉片，連同多余的念頭

尋一個角落呆著

用身體的熱度供養花蕾

讓它的清雅慢慢升上天空

而透明的光亮，在我身體里跑來跑去

血回流到心臟融化了執念

放生一只蜜蜂，目送一只蝴蝶

飛起時綻放，落下時合攏。

新生

月亮和一顆星再度釘上窗

搖擺不定的燭火，拿不定主意是否熄滅

或者繼續燃燒盡自己，重拾黑色的恐懼

一株植物又獲得睡眠。被埋葬的舊夢

在黑夜里開始囈語

黑色，重新回到故鄉

在斷電的夜晚

十五的月亮瘦了

爺爺的刻刀

給落單的梅花鹿，找了圓形的家

奶奶把胡麻籽曬了又曬，炒得很香

在研缽里碾碎，拌上白糖和花椒

月光揉進了面里，又白又軟

梅花鹿一只接一只

從奶奶的手里跑出來

賴在鐵鍋里撒潑打滾

灶膛的火很亮，很亮

擠滿了整個灶臺

酥酥麻麻的香氣

喂不飽，海上搖搖晃晃的月

云靈

一朵云逃到了樹干里

氣喘吁吁，使樹液流速加快

使樹皮渾身瘙癢

暗暗模仿云的形狀

無處可逃的烏云布滿天空

太陽殷勤的開導也無濟于事

逃亡日子所受的委屈點燃整個森林

當天上的云已變得堅硬無比

驚恐第一次爬上人類的臉龐

李曉紅 昭通學院人文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