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桐城派晚期代表人物曾國藩所編選的《十八家詩鈔》,是其詩學思想和審美標準的重要顯化。此書十分重視詩歌與氣韻之關系,同時善于以文論詩、以史釋詩。從《十八家詩鈔》的審美傾向及編選目的來看,曾國藩論詩時繼承了桐城學人詩文一理、以氣論詩的詩學主張,將文論引入詩論之中,同時極為推崇杜甫、韓愈這種“合乎文法”的詩歌風格,其選本所選取的詩歌也常呈現出“氣盛言宜”的審美特點,這些編選特點亦能體現出曾國藩對桐城派早期及中期代表人物姚鼐、方東樹等人唐詩觀的繼承與發展。
關鍵詞:桐城派;曾國藩;詩學理論;唐詩觀
中圖分類號:I209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4-831X(2024)02-0087-08
曾國藩作為桐城派晚期舉足輕重的大家,后世學者對其評價甚高:“有清二百余載,以高位主持詩教者,在康熙曰王文簡,在乾隆曰沈文愨,在道光、咸豐則祁文端、曾文正也。”[1]1陳衍在此文中將曾國藩與王士禛、沈德潛、祁寯藻等詩壇領袖相提并論,可見其在晚清詩界地位之高。
鴉片戰爭以后,中國社會發生了深刻而激烈的變化,時代要求文學創作必須關注現實,因此桐城派空談義理與崇尚古文的學術理念已不符合時代要求?!耙﹂T四杰”的相繼去世使得此時的桐城派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而曾國藩的出現扭轉了桐城派日漸衰敗的頹態,為接續桐城文統做出了巨大貢獻。作為桐城派晚期代表人物,曾國藩的詩歌理論與創作為晚清詩壇注入了新鮮血液,其所編選的《十八家詩鈔》便是其當時詩學思想和審美標準的顯化。作為宋詩派主帥,曾國藩從不貶低唐詩,反而試圖通過學唐而宗宋,因此《十八家詩鈔》所選歷代詩人中,唐代詩人占比最高。此外,《十八家詩鈔》對杜韓詩歌的重視也體現出曾國藩對姚鼐、方東樹等人唐詩觀的繼承,進一步完善了桐城派唐詩觀。本文結合桐城派早期詩論,分析曾國藩與晚清桐城派詩學之發展及其所編纂的《十八家詩鈔》,進而解讀晚期桐城派的詩學理念及唐詩觀建構。
一、《十八家詩鈔》編注特點簡析
受到“義理、文章、考證”三事兼容這一學術思想的影響,桐城派唐詩選本大多采用評校合一的編選形式,且常引用史書來??痹姼鑳热荩妒思以娾n》一書亦不例外。在編纂此書時,曾國藩廣采總集、別集、類書等各類文獻,博考諸本,詳注眾詩,文學鑒賞及文獻保存價值極高。本節即結合《十八家詩鈔》具體編注之例,簡析其注釋及編纂特點。
(一)注釋特點
1.觀其筆陣,分段釋詩
在《十八家詩鈔》一書中,曾國藩選取了大量長篇歌行體及排律。但這類詩歌通常篇幅較長,較之絕句更加難以理解,因此曾國藩在注釋排律時,也特意采用了分段注解的形式,按照“筆陣”即詩歌的層次與結構對長篇詩歌進行劃分,進而更好解讀詩歌內涵,幫助讀者理解詩作。以下試舉兩例簡析。如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后注:
自首至“頗愁絕”,自述生平大志勁節。自“歲暮”至“難再述”,因過驪山而嘆君臣歡娛,憂其荒淫兆亂。自“北轅”至末,敘涇渭改道至奉先,及到家情事。[2]269
此詩作于天寶十四載(755)十月至十一月杜甫由長安往奉先縣探親之際。同年十月,唐玄宗攜楊貴妃往驪山華清宮避寒,十一月安祿山舉兵造反。杜甫途經驪山時,玄宗及貴妃依舊在此享樂,絲毫不知安祿山此時此刻已在范陽起兵反叛。杜甫作此詩時并不曾得知安祿山造反的消息,但他卻敏銳地感到危機已迫在眉睫,故有感而發。曾國藩將這首五百字長詩劃分為三個部分:開頭至“放歌破愁絕”為第一段,詩人自述平生之志;第二段從“歲暮百草零”至“惆悵難再述”,此部分感嘆君王享樂,朝政荒廢,已是不祥之兆;第三段從“北轅就涇渭”至末尾,結合自家生活,推想到整個社會,由民之哀樂推定國之興衰。
再如韓愈《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曾國藩將其劃分為四部分:
(“諒知有所成”句后)以上籍與公相見于汴州,籍中進士。
(“決若驚鳧翔”句后)以上公送董晉之喪至洛,中途聞汴州亂,至洛東還,將赴徐州,中間一謁李元于河陽。由洛赴徐,本應行黃河之南,是時或因汴州之亂,避行河北歟?
(“窗戶忽已涼”句后)以上由河陽經汜水、陳、許,而至徐州。
(“我懷焉所窮”句后)以上敘籍來,月余而又別。 [2]366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春,張籍于高郢主試下于長安登進士第。次年秋,籍往徐州謁韓愈,留月余。此詩即為韓愈送別張籍時所作,主敘他與張籍、孟郊、李翱等人交誼之深,夾敘近年來倉皇避亂、飄零離散的慘痛經歷。詩人先寫思慕之情,隨后追溯其與張籍的交游緣起,再寫汴州之亂和避難到徐州,最后寫與張籍再遇而惜別,全詩在曾國藩的分段解讀下顯得更易理解。
2.知人論世,引史析之
曾國藩飽覽史籍,他認為:“學問之道,能讀經史為根柢?!盵3]7592他一生??绷舜罅渴芳?,對一些史學問題有著獨到見解。因此在注釋《十八家詩鈔》時,他常結合歷史背景廣泛考證詩歌,如李商隱《曲江》一詩,曾國藩便結合史實對此詩所抒發的情感進行解讀:
太和九年正月,鄭注言秦中有災,宜興土工厭之。乃興曲江之役。是年十一月,因甘露之變,遂罷曲江亭館。此詩所以慨也。按,天荒地變,王室之公憂也;傷春,義山之私戚也,當別有感耳。[2]934
曲江是唐人游賞勝地之一。曲江的興廢,預示著唐王朝的盛衰。曾國藩結合甘露之變的史事解讀此詩,詩人借曲江今昔對比暗寓時事,表面“傷春”,實則慨嘆國家前途。
再如《昔游》詩后曾注:
“思滅胡”謂祿山討奚契丹也?!巴_”謂祿山領范陽節度使求平章事也。“隔河”云者,杜公時游單父,在黃河之南,祿山領范陽,在黃河之北,當日見祿山之煩費驕貴,隔河長眺,不勝感嘆,至今猶憶之也。[2]338
此篇是杜甫晚年在夔州所作的一首自傳性回憶詩,回憶的內容是自己早年間與李白及高適同游宋齊登臺遠眺事,抒發對時代變遷,世事無常的感慨。但其中未曾明寫安史之亂,因此讀者起初大多不能迅速理解此詩主旨。曾國藩的這段注釋雖并未直接引用史籍記載,但結合了杜甫所處的時代背景進行論析,使得詩歌所敘寫的內容和要表達的情感一目了然。
除直接引史注解外,曾國藩也引用了不少前人注釋來解讀詩歌。如選取的杜詩部分就引用了大量錢謙益原注,錢注的最大特色之一便是“詩史互證”,即注釋時引用史籍對詩中所出現的人物、地理、官職及典章制度進行詳細考證。但曾國藩并未全盤照搬錢注觀點,他以自己獨到的洞察力和見解,對其進行補充和修正。如《前出塞九首》一詩,錢注謂《前出塞》為征秦隴之兵赴交河而作,諷刺玄宗窮兵開邊;《后出塞》為征東都之兵赴薊門而作,諷刺安祿山逆節已萌,但玄宗皇帝依舊執迷不悟。曾國藩反對錢謙益的這一解讀,他指出兩首詩都是杜甫于肅宗乾元年間在秦州追憶前事所作。由此可見《十八家詩鈔》“知人論世、以史證詩”的注釋特點,不僅可以使得讀者對當時的社會制度有所了解,亦使得他們能夠迅速理解詩歌的深刻內涵。
(二)編纂特點
1. 選錄詩人所擅之體
《十八家詩鈔》全書共二十八卷,共收錄詩歌6599首。其選錄的十八位歷代著名詩人中,僅唐代便獨占八家,分別為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韓愈、白居易,李商隱及杜牧,共2909首詩歌。收錄詩體十分完善,古今體詩皆備,各體詩歌均以入選詩人生活時代排序,唐代部分入選詩人卷數及詩歌數量如表1:
由此表觀之,在收錄的唐代八家中,只有杜甫各種詩體均有收錄,體現出桐城派一貫“尊杜”之詩學思想,其余僅選取各時期代表性大家所擅詩體。正如曾國藩在其日記中寫道:“唐人如太白之豪,少陵之雄,龍標之逸,昌谷之奇,及元、白、張、王之樂府,亦往往多神到、機到之語?!盵3]7210可知曾氏對唐代詩人所擅各體十分了解,因此在選錄詩歌時他亦作了謹慎而周全的考量。此篇日記里亦提到了《十八家詩鈔》的審美取向:“分氣勢、識度、情韻、機趣、工律五者,選鈔各體詩。”[3]7210故此選本乃是曾國藩詩學思想集大成之作。錢穆曾針對《十八家詩鈔》做出如下評價:“曾文正的《十八家詩鈔》,正因他一家一家整集鈔下,不加挑選,能這樣去讀詩,趣味才大,意境才高?!盵4]122-123可見《十八家詩鈔》一書選詩的豐富性。
2.博考眾本
《十八家詩鈔》在選錄詩歌時,并未奉一家之本為圭臬,而是通過博考眾本,比較各本之間的差異并將其注明。如所選杜甫詩歌便來源于多個版本,有吳若本、陳浩然本、草堂本及錢謙益注本等,曾國藩常以一質量較高的版本為主,同時參校眾本并將異文標注其中。如王維《鄭果州相遇》詩即引用了凌本、劉本、顧元緯本等多個版本的記載以突出版本間的差異:
鄭果州相遇
麗日照殘春,初晴草木新。
床前磨鏡客,林里灌園人。
五馬驚窮巷,雙童逐老身。
中廚辦粗飯,當恕阮家貧。
曾注:
相:凌本作見。麗:劉本作斜。前:顧元緯本、凌本俱作頭。林里:顧元緯本作樹下,凌本作花下。驚:《方輿勝覽》作過。逐:《方輿勝覽》作送。中廚:《方輿勝覽》作廚中。當恕:《方輿勝覽》作常恐。[2]740
曾國藩廣泛考察了大量類書、唐詩選本乃至地理志等文獻,如《文苑英華》《方輿勝覽》《瀛奎律髓》《萬首唐人絕句》《唐詩正音》等,可見其編選《十八家詩鈔》時用力之勤。
三、《十八家詩鈔》與曾國藩唐詩觀建構
文學選本實際上是編選者傳播學術思想,弘揚文學主張的重要途徑。詩歌選本與詩學理論之間的關系是相互的:一方面編選者詩學思想可借詩歌選本窺見一二;另一方面選本的選錄標準與審美傾向又會受到編選者詩論主張的影響。作為一部唐宋詩合選本,《十八家詩鈔》繼承了早期桐城派學人的“以氣論詩”“詩文一理”等一系列詩論主張,并在其基礎上構建起了屬于曾國藩獨有的唐詩觀與審美體系。
(一)唐詩審美觀:雄奇蒼涼,氣合剛柔
桐城派極為重視文學創作中的“氣”這一概念。如姚鼐提出的“意與氣相御而為辭,然后有聲音節奏高下抗墜之度”[5]84(《答翁學士書》);劉大櫆認為“且夫人之為詩,其間不能無小大之殊?!瞧湫〈箅m殊,要皆有得天地自然之氣”[6](《張秋浯詩序》);方東樹則指出“觀于人身及萬物動植,皆全是氣所鼓蕩。氣才絕,即腐敗臭惡不可近。詩文亦然”[7]25。在曾國藩的詩學思想體系中,詩歌之“氣”同樣顯得十分重要:“大抵作字及作詩古文,胸中須有一段奇氣盤結于中?!盵3]7217這里的“氣”指的是詩人本身之器識,曾國藩認為,詩歌反映了創作者的氣質,類似于姚鼐所言“偶發于詩”的“胸中所蓄”之氣。
“氣”可以說是曾國藩文學觀中最核心的要素,縱觀其詩文選本與行文論述,會發現他頗為推崇雄奇豪邁之作,他對這類創作風格的作家如杜甫、韓愈、蘇軾等都給予了高度評價:“予論古文,總須有倔強不馴之氣,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外,獨取昌黎、半山兩家。論詩亦取傲兀不群者,論字亦然?!盵3]7329在曾國藩看來,文學作品具有“雄奇之道”的關鍵便在于“行氣”:“爾問文中雄奇之道。雄奇以行氣為上,造句次之,選字又次之?!盵3]7954在曾國藩的文論體系中詩文相通,因此“雄奇之氣”是其詩學觀的重要審美特質之一。他所主張的“雄奇”之氣與桐城派早期代表人物姚鼐詩歌理論中的“陽剛”之說一脈相承。姚鼐將復雜的詩文藝術風格簡要概括為兩大類,即“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其在《復魯絜非書》中的論述可以使我們對這一主張略有了解:
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圣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有弗偏者。其得于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鐵;其于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于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云,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廖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5]93-94
姚鼐運用一系列比喻,生動地說明了詩文創作之中“陽剛”與“陰柔”風格的特點與區別。概言之,陽剛之風偏重于雄偉遼闊,剛直莊重;陰柔之風則更為溫婉悠遠,或清新自然,或綺麗明艷。在姚鼐看來,“陽剛”與“陰柔”的詩文風格是辯證統一的,創作者必須維持好陰陽剛柔之間的平衡:“陰陽剛柔并行而不容偏廢,有其一端而絕亡其一,剛者至于僨強而拂戾,柔者至于頹廢而暗幽,則必無與于文者矣?!盵5]48曾國藩繼承了姚鼐的這一論說,他于咸豐十年三月十七日的日記中寫道:
吾嘗取姚姬傳先生之說,文章之道,分陽剛之美、陰柔之美二種。大抵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美。浩瀚者,噴薄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3]7199
他又在姚鼐的理論基礎上進行了更為深入的闡發:
常慕古文境之美者,約有八言:陽剛之美曰雄、直、怪、麗,陰柔之美曰茹、遠、潔、適。蓄之數年,而余未能發為文章,略得八美之一以副斯志。是夜,將此八言各作十六字贊之,至次日辰刻作畢。附錄如左:雄:劃然軒昂,盡棄故常;跌宕頓挫,捫之有芒。直:黃河千曲,其體仍直;山勢若龍,轉換無跡。怪:奇趣橫生,人駭鬼眩;《易》《玄》《山經》,張韓互見。麗:青春大澤,萬卉初葩;《詩》《騷》之韻,班揚之華。茹:眾義輻湊,吞多吐少;幽獨咀含,不求共曉。遠:九天俯視,下界聚蚊;寤寐周孔,落落寡群。潔:冗意陳言,類字盡芟;慎爾褒貶,神人共監。適:心境兩閑,無營無待;柳記歐跋,得大自在。[3]7200-7201
曾國藩雖然將詩文風格以八字概之,但在實際應用中,他卻更偏愛于風格氣勢雄渾,奇趣頓挫的作品:“奇辭大句,須得瑰瑋飛騰之氣驅之以行。”[3]7199他強調詩人自身心胸須有雄奇之氣,體悟自然的生機與力量,方可創作出“奇辭大句”。
這種審美風格在《十八家詩鈔》的編選與注釋中體現得淋漓盡致。首先體現在選錄詩歌數量上。按照姚鼐與曾國藩的“陰陽剛柔”詩歌審美論,李白、杜甫、韓愈三人作品完全符合其對陽剛之美的詩歌審美要求,因此在選錄詩歌時,曾氏選取了大量此三家之詩作,數量為2381首,僅這三人的詩歌數量便達到全部所選唐詩的80%。其次體現在注釋之中。在多首詩歌的注釋中都可以看到曾國藩對于“雄奇之氣”的個人理解闡發,如杜甫《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詩后,曾國藩按曰“敘事得雄直之氣,韓公五古多學此等”[2]312,認為杜甫、韓愈二人的五言古詩在敘事之中均夾雜有“雄直之氣”;杜甫《往在》詩后曾氏箋注曰“豪邁蒼涼之氣,跌宕變幻之節。皆臻絕詣”[2]338,慨嘆杜甫此詩“豪邁蒼涼”;韓愈《題炭谷湫祠堂》詩后,曾國藩稱贊“退之剛正傲岸,不信神道……皆凜凜有生氣”[2]385;韓愈《盧郎中云夫寄示送盤谷子詩兩章,歌以和之》“飛雨白日灑洛陽”句后注曰“天井關之水被風吹灑洛陽,語則誕而情則奇”[2]531。諸如此類解讀不勝枚舉。
但曾國藩從未否定那些具有“陰柔之美”的詩歌,他同樣十分欣賞此類風格的優秀作品。他在與友人的書信中寫道:“國藩嘗好讀陶公及韋、白、蘇、陸閑適之詩,觀其博攬物態,逸趣橫生,栩栩焉神愉而體輕,令人欲棄百事而從之游?!盵3]6360因此在《十八家詩鈔》中,曾國藩同時也選錄了王維、孟浩然這種讀之使人“心境兩閑,無營無待”以及李商隱、杜牧等詩人所作“眾義輻湊,吞多吐少;幽獨咀含,不求共曉”等具有陰柔之美特點的詩歌作品。
(二)唐詩選錄觀:融合唐宋,極重杜韓
齊治平在《唐宋詩之爭概述》一書中認為唐宋詩之爭最早源頭可以追溯至歐陽修《梅圣俞墓志銘》一文。在此文中他盛贊梅詩,“閑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非如唐諸子號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8]497。雖未言明唐宋之爭,已有宋詩區別于唐詩之意,但此時宋詩仍未成體系。南宋呂本中作《江西詩社宗派圖》,把以黃庭堅為中心所形成的詩歌流派命名為“江西詩派”,這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有正式名稱的詩文派別,也是中國最早的宋詩派。然而南宋末期永嘉詩派卻主張以姚合、賈島為法,歸宗晚唐。永嘉、江西兩派的對壘激化了唐宋詩之爭。元明時期,宗唐詩風占據詩壇主流。元詩四大家虞集、楊載、范梈、揭傒斯四人皆主張宗唐復古之詩風,成為元代詩歌創作之典范。明初雖有宋濂主倡學習宋詩,但前后七子顯然影響力更大,他們高舉“詩必盛唐”旗纛,走上文學復古的道路。清代乾嘉時期格調派、肌理派、性靈派三足鼎立,分別主張宗唐、宗宋與無分唐宋。面對三派紛爭的局面,乾隆主編《御選唐宋詩醇》試圖調和各派矛盾。桐城派姚鼐針對乾嘉時期詩壇之爭,在《與鮑雙五書》中談道:
然熔鑄唐宋,則固是仆平生論詩宗旨耳。又有《今體詩鈔》十八卷,衡兒曾以呈覽未?今日詩家大為榛塞,雖通人不能具正見。吾斷謂樊榭、簡齋皆詩家之惡派,此論出必大為世怨怒,然理不可易,非大才不足發明吾說,以服天下。[9]59
“樊謝”即厲鶚,“簡齋”即袁枚,二者都為性靈派代表詩人。可見姚鼐雖主張熔鑄唐宋,但非常厭惡“無分唐宋”的性靈派詩歌主張。他視性靈派為“詩家之惡派”。同時他還提出“余謂譬今之工詩者,如貴介達官相對,盛衣冠,謹趨步,信美矣,而寡情實”[5]45,認為性靈派與浙派詩人的創作雖工于語言雕琢,然味淡情寡,毫無意義。所以為了正本清源,使得詩歌創作回歸雅正之道,姚鼐編選了《今體詩鈔》,其目的一為熔鑄唐宋,二則為復道正軌。
道咸同光年間詩風大變,宗宋力量又在詩壇占據主導地位。但此時的宋詩派并非為了宗宋而宗宋,而是為了消除詩壇厚唐薄宋的偏見。故以曾國藩為代表的宗宋派并未全盤否定唐詩,而是由宋溯唐,主張在學習宋詩之前先了解唐詩。這一時期杜甫、韓愈的地位被重新確立。道光以來,社會危機日益嚴峻,土地兼并、吏治腐敗、民生凋敝,知識分子開始主張詩歌回歸社會現實,針砭時弊,反對空談,以杜韓為首的現實主義詩人之作再次被學者們重視起來。中晚唐時期藩鎮割據,君權至上受到嚴重威脅,以韓愈為代表的儒學家們為了鞏固君權,急需復興儒學。他自覺扛起傳承經學的大旗,排佛抑道、復興儒學,并結合當時社會實際,改變傳統治經方法,使經學的解讀更具時代特色,在中國經學完成由漢至宋的轉型過渡方面居功厥偉。中晚唐古文運動實質上是思想界改革在文學領域的體現,韓愈在這場運動中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核心概念,即“文以明道”。他提出從改變文章形式入手,師法先秦兩漢的古文,拋棄駢文形式,注重質樸語言的表達和文章內容的沉淀。韓愈的散文無不和當時的社會現實密切相連,切中時弊,意義深遠。而在詩歌方面亦不乏揭露現實矛盾、表現個人失意的佳作。韓愈通過詩歌創作直抒胸臆,表達其或憂懷國事,或同情人民,或官場失意的憤懣,十分符合儒家“興觀群怨”“微言大義”的經學要旨。因此在《十八家詩鈔》中,曾國藩選取了大量韓愈的現實主義長篇詩作,既體現了他作為宗宋派詩人的審美傾向,亦體現出他作為經世救時之士對于社會現實的關注,試圖通過詩教呼喚儒家之道的回歸。
作為宗宋派詩人,曾國藩并沒有通過否定唐詩來高舉旗幟,而是試圖尋找一條融合唐宋的詩歌創作之路,進而打破獨尊盛唐的詩壇局面。經過探索,宗宋派詩人們找到了一條既能承續漢魏,又能融合唐宋的最佳途徑:即由宋代蘇軾、黃庭堅上溯至唐代之杜甫、韓愈乃至魏晉之際曹植、阮籍、大小謝及陶淵明。因此在《十八家詩鈔》中,唐代作為承上啟下之時代,選錄詩人與詩歌數量占比最大,這體現了以曾國藩為代表的宗宋詩派詩人欲消弭唐宋詩之爭在詩歌選本領域所做出的努力。也正如朱易安在《晚清宗宋詩派對韓愈及其詩歌的新闡釋》一文中所述,宗宋詩派對韓愈地位的重新確立,是他們“唐宋一體論”中一個十分成功的轉換環節。杜甫與韓愈的詩作也成為宗宋詩學的評價指標[10]85-95。曾國藩對杜甫與韓愈的為人及詩歌評價皆極高:“杜氏之文字蘊于胸而未發者,殆十倍于世之所傳,而器識之深遠,其可敬慕又十倍于文字也”[3]4751;“退之剛正傲岸,不信神道”[2]385;“吾于五、七古學杜、韓,五、七律學杜,此二家無一字不細看”[3]7376。故《十八家詩鈔》中杜甫詩歌數量第一,選錄韓愈詩歌數量僅次于李白,可見曾國藩推重杜韓的唐詩觀。
唐宋詩之爭自宋代始,數百年來各家爭鳴,莫衷一是。清中葉桐城派先祖姚鼐提出“熔鑄唐宋”,使得詩壇唐宋之爭由辨異轉向求同。乾嘉之際,宗宋詩風漸起。直至晚清詩壇宗宋派勢力日盛,宗唐派式微。然而曾國藩等宗宋派卻開辟了一條全新的詩學路徑,他們由學宋人之詩上溯到學習以杜韓為代表的唐人之詩,“一變乾嘉以來風氣,于近時詩學有開新之功”[11]174。
(三)唐詩體裁觀:眾體兼備,推崇長詩
從上文統計的數據來看,《十八家詩鈔》所選錄的詩歌體裁非常全面,古今體詩兼備,也沒有出現極端的數量不平衡現象。曾國藩認為學詩首先應當摸清門路,找到該體裁創作成就最高的詩人,對其作品進行閱讀與揣摩:
五古擬專讀陶潛、謝朓兩家;七古擬專讀韓愈、蘇軾兩家;五律專讀杜甫,七律專讀黃庭堅,七絕專讀陸游。以一二家為主,而他家則參觀互證,則可在學詩上取事半功倍之效。[3]7211
學詩從《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讀總集,不如讀專集。此事人人意見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則喜讀《文選》,于七古,則喜讀《昌黎集》,于五律,則喜讀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詩。……爾要學詩,先須看一家集,不要東翻西閱,先須學一體,不可各體同學,蓋明一體則皆明也。[3]7339
其觀點一言以蔽之,即初學者應當有目的地進行詩歌閱讀與學習專人專體?!妒思以娾n》所選唐代詩人中,除杜甫各體皆選外,李白未取其七律,王孟僅取五律,韓白僅取七古,小李杜只取七律,可見《十八家詩鈔》是曾國藩根據自己多年來的學詩作詩經驗,有選擇性抄錄的詩歌選本,并按照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七絕的詩體順序編排,層次清晰,目的明確,十分有利于初學者翻閱查找。
但通觀全書,會發現此選本所選錄的長篇詩歌數量較多,這說明《十八家詩鈔》的編選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桐城派詩學觀及姚鼐《今體詩鈔》的影響。曾國藩論文主張駢散相雜,論詩則主張以散文之法為之。在《大潛山房詩題語》一文中,曾國藩提出:“山谷學杜公七律,專以單行之氣運于偶句之中;東坡學太白,則以長古之氣運于律句之中,樊川七律,亦有一種單行票姚之氣?!盵3]4822其后黃遵憲將這一觀點概括為“以單行之神,運排偶之體”[12]79,表明了詩歌創作的散文化傾向。而杜甫、韓愈的長篇詩歌就常以散體單行,局勢錯落,同時夾敘夾議,具有明顯的散文化特征。因此在選錄詩歌時,曾國藩大量選錄此二人之長詩,這一現象也可以體現出曾國藩對早期桐城派“以文為詩”理論的繼承與發揚。
三、曾國藩《十八家詩鈔》對后世桐城派唐詩選本的影響
1915年,在湖南第一師范求學的毛澤東致信友人蕭子升言道:“今欲通國學,亦早通其常識耳,首貴擇書。其書必能孕群籍而抱萬有。干振則枝披,將麾則卒舞。如是之書,曾氏雜鈔其庶幾焉?!盵13]3這段話雖然是針對曾國藩另一文學選本《經史百家雜鈔》所做出的評價,但亦可以從側面凸顯出曾氏在民國時期依然擁有極高的學術地位,其選本惠及后世青年學子。李時在其《國學問題五百》“清人選詩何書為善”一條中強調“尤以曾國藩之《十八家詩鈔》為美備”[14]171,對此書評價甚高。筆者通過檢索《中國古籍總目》《唐詩學總錄》等目錄文獻與中國國家圖書館電子資源庫,對目前可考的1949年之前的《十八家詩鈔》主要版本做一列舉(如表2):
由此可見《十八家詩鈔》在其成書后的一百余年間依然被全國各大書局反復刊刻并印刷出版。與《今體詩鈔》的傳播方式類似,《十八家詩鈔》主要也是通過桐城后學的評點、引用與模仿,進而走向經典化的過程。如表中所列舉的《桐城吳先生群書校勘本〈十八家詩鈔〉》就是曾門四大弟子之一的吳汝綸對其加以??痹u點并再度刊刻的。此外,吳氏在編選《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選》時,也大量引用了《十八家詩鈔》的詩評。而吳汝綸的杰出門生高步瀛所編選的《唐宋詩舉要》除了廣泛征引曾國藩評詩之語,更繼承了《十八家詩鈔》的編選原則與編選順序。
四、結語
桐城派作為清代乃至中國古代規模最大,人數眾多,綿延時間最長的學術流派,執清代文壇之牛耳二百余年,其學術影響遍及全國各地。故自清乾隆中葉至今,學界對桐城派的評論從未間斷。但自五四運動被批為“桐城謬種”以來,桐城派研究幾經起伏,直至20世紀80年代才得到相應的重視。
目前依舊鮮有學者重視桐城派在詩歌選本編選方面的學術成果。首先,清代的唐詩選本研究依舊集中于一些影響力較大的編者及唐詩選本,少有學者對某一學派的唐詩編選情況進行詳盡考察;其次,對桐城派的研究成果仍偏重于對其詩文創作及詩文理論的探討,少有能具體至唐詩觀的研究;最后,桐城派唐詩選本的研究領域更是幾近空白。事實上桐城派學者編纂的唐詩選本并不在少數,如姚鼐《唐人五言絕句詩鈔》、劉大櫆《盛唐詩選》《唐詩正宗》、鮑桂星《唐詩品》、陳溥《唐人七言絕句詩鈔》《寒山拾得詩鈔》、呂璜《評點杜詩》《評點韓詩》等。雖然其中的部分選本今已亡佚,但仍有不少極有價值的存世之作亟待學界研究。
從本文所選曾國藩《十八家詩鈔》的審美傾向及編選目的來看,桐城學人議論詩歌時始終秉持“合乎文法”的主張,其選詩、論詩、評詩的首要獨特之處便在于“以文論詩”,他們常將古文理論引入詩歌評論之中,極為推崇杜甫、韓愈這種“以文為詩”的詩歌風格。其選本所選取的唐詩也常呈現出“氣盛言宜”的審美特點,強調詩人主觀修養對詩歌創作的重要性。從其評點特點來看,受到“義理、文章、考證”三者兼容這一學術思想的影響,《十八家詩鈔》采用評校合一的編選形式,且常引用史書來???,廣泛考察詩歌內容。這些選本廣采各類總集、別集、類書中的文獻記載,因此具有較高的文獻保存價值。
詩歌選本能夠客觀地反映出詩選家個人的審美旨趣與詩歌流派的總體文學風尚。一部優秀的詩歌選本,通常能體現出當市學者們對詩歌現象及創作的總結與反思,以及對此時期詩壇生態的觀照。通過師承衍傳關系,桐城派詩論體系得以完整地傳承下來,而選本顯然在這之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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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mpilation of Selected Poems of the Late Tongcheng School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View on Tang poetry: A Case Study s Selected Poems of Eighteen Poets by Zeng GuoFan
AN Ran
(School of Literature, Henan University, Kaifeng, Henan 475000)
Abstract: Selected Poems of Eighteen Poets compiled by Zeng Guofan, a representative of the late Tongcheng School, is an important manifestation of his poetic thought and aesthetic standards. This book attaches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oetry and rhyme, and at the same time, it is featured by discussing poetry with literature and interpreting poetry with histor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aesthetic tendency of Selected Poems of Eighteen Poets and the purpose of its compilation, Zeng Guofan inherited from Tongcheng scholars the poetical ideas of “the integrated principle of poetry and essays” and “explanation of poetry with Qi”. He highly esteemed the poetic styles of “following the rule of essays” by Du Fu and Han Yu. The poems selected often exhibit the aesthetic characteristic of “exuberant Qi and wonderful expression, and these features also reflect Zeng Guofan’s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of Yao Nai’s and Fang Dongshu’s views on Tang poetry.
Key words: Tongcheng School; Zeng Guofan; Poetry Theory; View on Tang Poe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