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志祥,付秋池
(蘭州理工大學 法學院, 甘肅 蘭州 730050)
自1978 年以來,我國已制定了37 部相關法律和數以千計的行政法規和規章、地方性法規和規章,基本形成了生態環境保護法律體系。編纂環境法典的倡議在本世紀初業已存在,引起了廣泛學術探討。自2017 年呂忠梅教授提案將環境法典編撰納入十三屆全國人大立法計劃以來[1],編纂環境法典基本成為學界共識。近年來,環境法典相關研究成果頗豐,但相關基礎理論研究仍有待進一步完善?!氨M管展開法典化研究和推進環境法典編纂的必要條件已經具備,但客觀現實不能作為中國必須編纂環境法典的充分理由。中國是否需要環境法典、是否存在環境法典的替代方案?中國需要什么樣的環境法典?這些問題需要從學理上加以回答”[2]。是故在環境法典編纂研究中,不僅要明晰“如何編纂環境法典”,還需探索“編纂環境法典的目的”。
編纂法典是某類主體——通常是指法律權威(authority)——為達到特定目的而進行的一種體現主觀意志的活動。法典是法律權威將特定的法律理念轉化為實在的法律產物的過程。在此過程中,因“目的是一種揚棄或主動的力量,它能夠否認它包含的否定性和客體相對立之間的對立而贏得它與它自己的統一”[3],研究編纂法典的目的對于整體法典編纂尤為重要。
目的論(teleology)一詞衍生自古希臘文telos(目的)和logos(理性)[4]。盡管從古至今一眾哲學家在開展目的論研究時采用的方法論不全然相同,但都多承認目的對認識世界、改造世界起到了重要作用[5]。馬克思主義哲學將黑格爾辯證法中的唯心主義要素加以剔除,并在有關“國家的目的”的論述中間接繼承了黑格爾與“目的”概念相關的理論,同時將唯心主義哲學“淪為某種預先決定活動過程的、先天預設的目的”進行了糾正[6],事實上修正了黑格爾建構性目的論,進一步論述了目的論研究的重要性。
目的論對法學研究亦有重要意義。法學研究包含了法哲學研究和法律學研究,前者是“反思法學”、“論理法學”;后者則是“注釋法學”、“實證法學”[7]。以法哲學研究方法而言,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是落實綠色發展的法律價值觀法理邏輯、建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的內在要求[8],為環境法典由主觀轉化為客觀的進程預設了總體邊界,深刻影響著環境法典的價值連貫性和獨特性,對環境法典應然屬性提供綱領性指導。以法律學研究方法而言,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是環境法典作為解決環境法律體系肥大化、技術化、不統一和不確定為表征的“復雜化”現象對策的正面論據[9]。在我國環境法學界支持環境法典編纂的眾多論述中,重要論據之一是“我國現階段環境法立法碎片化、體系復雜化,需制定環境法典以應對現實法律困境”。這種論證客觀而言有著邏輯疏漏,因現實法律困境不構成環境法典編纂必要條件。是故應充分闡述環境法典編纂相較其它解決方案的獨特優勢,而非單一得將法律“復雜化”的客觀現實作為推進環境法典編纂的充分理由。
世界范圍內對于“法典”的定義都不盡相同,各國學者關于環境法是否需要法典化、法典編纂形式尚無定論,對于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更是眾說紛紜。有關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則是以體系化為基本脈絡,輔之以其它目的論研究較為普遍。典型如:德國有學者認為編纂環境法典可以提供一種內在精致化的機會,通過環境法典實現對環境法律文件的簡化,減少環境法律數量,提升環境法的協調性,將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歸結于協調環境法律體系以達到法條的簡潔[10],這種簡潔化正是體系化的體現;意大利則有學者主張環境法典的目的論在于展現出良好的國際形象,以環境保護合作為契機開展外部合作,環境法典是體現環境保護合作的直接形式[11]。足見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尚無定論,有待探索處頗多,需依據本國法治實踐對其進行系統研究。
我國環境法典編纂研究中較少專門以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作為主要研究對象。但由于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在環境法典研究中的基礎地位,在眾多支持環境法典編纂的學術研究中都對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有所涉及。在論述我國環境法典模式選擇時,有學者認為法典化的內在動力在于環境資源立法的碎片化困境,間接體現出了對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應著眼于改善現有環境法律體系既有缺陷[12];有學者則在分析我國環境法典編纂的必要性時提到環境法典編纂不是法律缺位的問題,而是法律規范和法律文件整合與系統化的問題,間接表達了我國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應著重于整合現有環境法法律體系[13];還有學者則在論述環境法內在邏輯時提到環境法法典目的論在于創造性地對相關規范進行整合和完善[14]。眾多學術成果折射出現階段我國學界對于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主流觀點在于實現環境法律規范的體系化,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一元目的論是我國學界研究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普遍結論。
通過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哲學透視和法理學研究,可證得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在環境法典編纂進程的基礎性地位。根據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觀點:目的體現了主體的需求和客觀對象之間的內在聯系,是主體自身行為的趨向目標[15]。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研究應居于先導性和基礎性的地位。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的重要性使得廣大環境法典有關研究直接或間接得對其進行了闡述。相較于國外環境法學界對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認識趨向多元化,我國環境法學界對于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認識較為統一,即普遍持以環境法律規范的體系化為內容的一元目的論。而若將“體系化”作為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唯一內涵,從法律學角度很難凸顯環境法典相較于“一般規范+單行規范”立法體例的優勢;從法哲學角度難以詮釋我國環境法典的特有法律價值觀和法理邏輯。是故需對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進行進一步研究。
傳統語境下的法典被視為絕對理性所構筑的圣物,法典編纂的目的論指向回應幾乎所有社會問題[16]。此類絕對理性主義觀點自薩維尼時代后便自法典編纂目的論中剔除,以體系化為內容的一元目的論成為了法典目的的普遍認知。反映到大部分我國環境法典相關研究中,無論是對何種編纂形式或編纂理念進行論證的學術成果,都不約而同將“把破碎的環境法體系進行體系化的”作為環境法典編纂目的主要內容以形成一元目的論。如此既不能完全涵蓋我國環境法典編纂目的的內涵,又無法應對環境法典編纂面臨的實際困難。是故需對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環境法典一元目的論進行適當的改造和擴充,彌補一元目的論的結構性缺陷??赡艿穆窂街痪褪菍⑷ゼ夹g化與體系化并列,形成我國環境法典的二元目的論,進而提出符合我國時代要求的環境法目的理論方案。
為破解當前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的理論困局,可能的解決方案是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由一元到二元的嬗變,新增去技術化與固有的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相并列。去技術化是指在環境法典編纂中適度去除技術性規范。具體做法是對我國的環境法體系中的法律規范包含技術指標、技術流程、技術運用等的環境標準、環境技術法規、環境技術規程進行篩選整理,將其中含有賦權效力的非技術性規范部分和具體的技術性規范相分離。以實例而言,如《大氣污染防治法》第九十六條第三款:“施工單位應當在施工工地設置硬質圍擋,并采取覆蓋、分段作業、擇時施工、灑水抑塵、沖洗地面和車輛等有效防塵降塵措施。建筑土方、工程渣土、建筑垃圾應當及時清運;在場地內堆存的,應當采用密閉式防塵網遮蓋。工程渣土、建筑垃圾應當進行資源化處理。施工單位應當在施工工地公示揚塵污染防治措施、負責人、揚塵監督管理主管部門等信息?!庇嘘P如何防塵降塵的具體措施中,“覆蓋、分段作業、擇時施工、灑水抑塵、沖洗地面和車輛等”屬于典型的技術性規范,隨著科技進步,這類技術性規范有可能被新的降塵技術取代,若欲達到充分保護大氣的目的則需要再添加新的技術性規范,而這恰好不利于預期中的環境法之穩定性。
提出去技術化作為環境法編纂目的論是基于環境法體系的獨特組成形式。環境法體系區別于傳統法律體系,包含著大量技術性規范,如果缺少技術性規范的支持,環境法律規范很難有效發揮其功能。所謂的技術性法律規范,是指環境標準、環境技術法規、環境技術規程等包含規范技術指標、技術流程、技術運用等的規范,其目的是解決法律的科學問題,其適用需要專業技術人員參與。環境法對技術要素的依賴遠大于傳統法律部門,而技術要素處于長久的演進和變化之中,環境法法律體系也必須保持相對開放性。反觀現有環境法典編纂理論在闡釋法典化目的的過程中,主要著眼于解決因現有環境立法的分散化、碎片化、高重復低實效造成的環境法律實施困境,進而將環境法典編纂的目的歸納為實現法律規范的體系化[17]。若在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中僅強調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一元目的論,則恐有與環境法技術要素相矛盾進而導致預期中的環境法典陷入僵化封閉之虞。為解決環境法對技術的依賴和法典穩定性的矛盾,明確環境法典中進行去技術化,建設“非技術性規范歸于環境法典,技術性規范歸于單行法律”的環境法律體系,可以在環境法體系化和開放性中取得平衡,有助于我國環境法律體系具備更強適用性。
首先,相對理性主義為去技術化的提出供應了理論基礎。去技術化作為彌補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一元目的論不足的存在,與后者相互依存,欲對去技術化進行證成則需對環境法目的進行總體證成。在對法典編纂活動進行證成時,離不開理性主義指導。但理性主義本身也是處在歷史的變化之中,傳統的絕對理性主義強調法典內部過多地關注其邏輯體系的完備性,并致力于打造一個封閉、穩定的法典系統。環境法典關注的環境問題通常處于持續變化中,且與科技創新密切相關。這就導致了環境法必須保持一種開放的、變動的狀態以適應環境問題的演變,進而直接導致與絕對理性主義指導下的“法典完備性”之根本沖突。相對理性主義則強調法律的內容應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地更新、變化法律內容[18],認為在法典編纂中應當放棄對于法典絕對穩定的追求,并且及時依據社會發展狀況進行修正。我國學界所普遍提倡的“適度法典化”的編纂形式正是相對理性主義的具化體現,“適度法典化”的模式是融入現代法典發展潮流而進行的理性選擇,本質上是環境立法體系化所秉承的理性主義尺度[19]。正是相對理性主義的思維模式證成了法典的體系化與開放性并不必然矛盾,去技術化作為補充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一元目的論才具備探討空間。
其次,選擇“適度法典化”的編纂模式指向了環境法典的去技術化。環境法“適度法典化”作為一種法典化路徑已獲得了我國學界的普遍認可,其內涵可概括為對當前已有環境法律進行一定程度的法典化、根據環境法理論的成熟而不斷提升法典化的程度甚至調整法典化形式,以增強環境法典的適應性和靈活性[12]。在我國環境法學界中,“適度法典化”是指在環境法典編纂中不追求完備的、充分的法典化,而進行一種動態性的立法過程[20]?!斑m度法典化”是我國學界基于環境法體系現狀和法治實踐提出的合乎時代需求的環境法編纂模式,避免了環境法典陷入過分僵化、停滯乃至脫離實際流于形式之虞。“適度法典化”的內涵排斥將現有環境法法律體系全盤整合為統一法典的做法,需對現有的環境法法律規范進行適度的取舍后編入環境法典。而由于一般的授權性規范在法典實際構成中往往居于基礎地位,選取繁復的技術性規范作為環境法典不予納入的主要部分符合“適度法典化”的要旨。
最后,基于對環境法典域外實踐的經驗總結。以《意大利環境法典》為例,其中顯著規定了大量的技術性規范,如在其第五部分“空氣保護和大氣減排的規定”中盡可能細致的羅列了大氣污染的發生源、預防手段、排放限制等內容,以至包含了諸如“內燃機的定義”“測量濃度的計算公式”“大中小型燃燒設備的具體涵義及其例外”等事無巨細的規定[21]。這樣的編纂模式盡可能地窮盡了法典編纂時的所有環境問題及其細節,但也導致無法及時適應科學技術的進步進而使環境法典部分乃至完全喪失實踐價值。與之相對的,《瑞典環境法典》則采用了框架編纂加授權立法的實質編纂模式,與諸如道路法、鐵路建設法、森林保護法等單行法平行適用,弱化了法典僵化的弊端[22]。總覽《瑞典環境法典》可知其保持環境法典開放性的路徑之一就在于避免以列舉式的立法手段羅列諸多技術性規范。作為參照,《瑞典環境法典》第三編“關于特定活動的特殊規定”的部分,僅從定義、責任主體等要素上對于諸如大氣污染、水污染、生物污染等環境污染行為做了規定,而避免了類似《意大利環境法典》稍顯冗余的技術性規范條款?!度鸬洵h境法典》將技術性規范分離到單行法、行業標準等領域中,保持了自身的開放性和規范性的平衡。
去技術化所強調的適度去除技術性規范的內涵亦是保持我國環境法典純粹性的科學性和純粹性的路徑之一。在傳統法律部門中,法律規范是由其它規范產生的并且按照層次結構依次遞進,最終所指向的“基礎規范”是人為的而非先驗的[23]。技術性規范作為法律規范的形式效力來源與傳統法律部門中的非技術性規范一致——即法律權威的授權,但技術性規范的實質效力來源則不同于非技術性規范。凱爾森在論述動態法概念時曾經明確指出:“一個規范只是因為它符合這一規范的另一規范的規定而創立,所以才屬于這一法律秩序。這一回溯(regressus)最后就導致其創造有預定的基礎規范所決定的第一個憲法”[24]。而技術性規范指向的基礎規范并非是主觀制定的憲法規范而是被主觀認識的自然規律。技術性規范體現內容是當前人類科技對事物客觀運行規律的既有認知,而這部分的認知是無法以主觀意志變動的,其實質內容也無法最終回溯至憲法規范。盡管現實中的法律體系無法實現對法律純粹性的追求,特定的技術性規范也必須以法律形式予以確定才能取得預期的社會效益。但是作為環境法部門基本法的環境法典,若保留大量的技術性規范,則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其普適性,也會為下位法的技術性規范制定和變動造成立法技術上的困擾。在環境法編纂中以去技術化為編纂目的,適當追求法典體系的純粹性,既是避免上述困局的有效方案又是構筑嚴謹法典體例的有效手段。
“目的是全部法律的創造者”[25],環境法典的目的論研究反映了環境法典編纂的預期結果,決定了實現法典化的具體方法、路徑以及最終的法典體例,對我國環境法典的編纂工作有著基礎性作用[9]。在我國法治實踐業已具備編纂環境法典必要條件的當下,強調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有助于突破過往法典目的論的藩籬,為建設符合時代要求的環境法典提供較有建設性的建議。
黨的二十大報告再次強調全面推進科學立法的重要性,環境法典編纂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的重要組成,必須始終體現科學立法的要求。環境法典編纂需充分體現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汲取中華傳統法律文化精華吸收借鑒人類法治文明有益成果,堅決抵制西方錯誤思潮錯誤觀點影響,加快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盵26]。在探索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過程中,科學立法的內涵和要求即是檢驗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試金石。體系化作為法典編纂目的論的普遍組成部分,“法典化首先旨在消除各種法律淵源的零碎、分散狀態,從而形成一個具有內在一致性的整體”的認知業已得到普遍認同,對其論述也較為完備[27]。體系化作為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扭轉碎片化、承繼基本法”的特征亦契合科學立法的要求[28]。
科學立法、提高立法質量的內涵豐富,其中與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緊密相關的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尊重和體現社會發展客觀規律;二是注重法律的可執行性和可操作性。[29]而將去技術化作為我國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組成部分充分體現上述兩項要求。去技術化所強調的在環境法典編纂中將技術性規范分離的作法規避了技術性規范出現變動進而導致環境法典與社會實踐脫節的情形。以實例而言,《水污染防治法》第四十七條的:“國家禁止新建不符合國家產業政策的小型造紙、制革、印染、染料、煉焦、煉硫、煉砷、煉汞、煉油、電鍍、農藥、石棉、水泥、玻璃、鋼鐵、火電以及其他嚴重污染水環境的生產項目”,其立法初衷是禁止處理污染能力弱的小型企業從事上述重污染行業,繼而達到保護水資源的目的。但隨著科學發展,上述產業亦存在著技術革新而不再產生重污染的可能性。一旦發生這類根本性扭轉某項技術性規范的法律評價的情形,囿于環境法典基本法地位修法難度大,則勢必有環境法典不能尊重和體現社會發展客觀規律之虞。環境法典需要保證相對穩定性,對于技術性規范的適度剔除,有助于維護環境法典的可預期性和法律權威,是對于科學立法要求的貫徹。
環境法作為一個新興的法律部門,經過一段粗放式快速發展后,目前環境法面臨各種法律規范互相割裂和沖突、法律體系不夠和諧與統一的問題。法典化是實現環境立法的綜合化、體系化,形成一個有機聯系、和諧自洽的環境法律體系的有效路徑[30]。然而法典編纂的種種優勢并不能成為我國編纂環境法典的充分必要條件。反觀學界對于環境法典編纂的問題主要集中于編纂形式的談論。然而無論是形式編纂還是實質編纂,本質上均秉持以環境法律規范的體系化為內容的法典化一元目的論[9]。僅強調環境法典規范環境法律體系的作用,則無法有力回應“法典的封閉性不利于適應變動中的環境問題”的質疑。日本學者穗積陳重在其《法典論》一書中總結了非法典論者的基本觀點,同時也體現了持反對環境法典編纂論者的主要觀點,概述為“法典不易修改,不能伴隨社會的進步”、“法典不能包含法律之全部,不能終止單行法”,其質疑皆指向了環境法典體系化的弊端[14]。是故若僅以法典化一元目的論強調法典“體系化”,則無法圓滿回應“環境法非法典論”。更進一步而言,若忽視環境法目的論研究,對法典化一元目的論不加以改造,則環境法典編纂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則有無法自證其說之虞。
我國環境法典的前期準備工作業已啟動,自2018 年環境法學界普遍將環境法典編纂作為熱點研究問題,學界“環境法非法典論”的聲音似乎漸漸減弱。2021 年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工作計劃明確提出:“研究啟動環境法典、教育法典、行政基本法典等條件成熟的行政立法領域的法典編纂工作”[31],似乎更是對環境法典編纂之爭蓋棺定論。但推進環境法典編纂,意義不僅在于法典本身,而是有利于促進和提升環境法學理論研究水平,學科建設的水平[32],因此這些事實上的成就并不足以消弭理論上的鴻溝。在現階段我國環境法典化一元目的論存在著明顯理論瑕疵、無法有力支持環境法典編纂學理基礎的情況下,如何從法理層次修正、補充我國環境法目的論體系,依然對圍繞環境法典編纂的眾多學術問題有重要意義。
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之所以引入去技術化進行完善,可借由德國環境法典的失敗經驗做實例論述。德國學者長期受到薩維尼的“法典完備性”思想影響,在法典編纂中追求“大而全”的編撰體例,認為法典編纂必須滿足邏輯體系嚴密、語言表達準確、內容確定的要求以達到對環境法整體的協調和統一[33]??陀^而言,德國的環境法典編纂模式是實質法典化的典型,堅定踐行了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環境法目的論。然而盡管兩度開展編纂工作,德國環境法典最終仍只停留在了專家委員會草案階段。足見在環境法典編纂中過于機械地執行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目的論無法實現環境法典穩定性和開放性的平衡,因此必須對其進行拓展和完善。去技術化正是基于環境法體系對科學技術的高度依賴導致的法律體系開放性訴求之特點作出的,有助于彌補以體系化為主要內容的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的結構缺陷。
“一個實際存在體系的法律在通過規范性科學濾凈器的過濾之前,包含了許多與該科學無關的因素?!盵34]。環境法中充斥著大量的技術性規范,技術性規范的存在有助于解決環境問題,具有必要性。同時這些技術性規范與科學技術的高度關聯性,導致其必然趨于不斷的變化中,這種變化性又會直接導致環境法典的穩定性難以體現。而相對理性主義指導下的“適度法典化”編纂模式認可環境法法典不必到達“盡善盡美”的體系化。因此適度將變動過于頻繁的技術性規范從環境法典中剔除,是保持環境法典穩定性和開放性相平衡的理性選擇。從環境法目的論體系的內在邏輯而言,體系化與去技術化居于并列地位,前者闡明環境法典在環境法律體系建設中起到的作用,后者闡明環境法典如何實現法典穩定性和開放性的平衡。是故體系化是對環境法法典可預測性和穩定性的保障,而去技術化則是對體系化實操性的保障,兩者共同組成的環境法目的論體系內部呈現出互為支撐的辯證關系。
呂忠梅教授指出:“中國的環境法學面臨著從‘外來輸入型’到‘內生成長型’的轉變,新時代的環境法學發展最重要的任務是從事理分析轉向法理分析,構建法理分析的邏輯框架和理論體系”[32]。若忽視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研究而片面強調既存的現象,則難免有落入乞題謬誤(begging the question)之虞。本文認為,傳統的以體系化為核心的法典化一元目的論已然亦非完全體現我國環境法典編纂目的論,應當進行修正或補充。而將“去技術化”和“體系化”相結合組成我國環境法法典的二元目的論僅作為一種理論上可能的方案,其合理性仍需由中國環境法發展的具體實際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