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詠梅看廉潔和品節（下）

慶之

明朝重臣方孝孺曾任明惠宗朱允炆時的翰林侍講及翰林學士，國家重大的政事皇帝都要向他詢問，后因拒絕為明成祖朱棣草擬即位詔書，被朱棣殺害。朱棣即位前夕，想要方孝孺起草即位詔書，示意左右侍者授予方孝孺紙筆，讓他起草詔書詔示天下。方孝孺擲筆于地拒絕。朱棣怒，方孝孺被下獄后凌遲處死，他在赴死前寫了一首絕命詞：“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時年四十六歲。后人雖對方孝孺因硬氣而被“誅十族”評說不一——有人認為他氣節非凡、忠勇可嘉，也有人認為他是“愚忠”。但人們對他寫的一首詠梅詩《畫梅》卻無不贊許：“微雪初消月半池，籬邊遙見兩三枝。清香傳得天心在，未話尋常草木知。”詩中贊美梅花的清香充盈天地之間，遠非尋常花木所能比擬，借此表達了他自己那種傲立不屈的精神。

在詩人的筆下，梅花有時也與才華橫溢而卓爾不群相融合。明代著名畫家唐寅才氣橫溢，并且還是非常有名的書法家，與祝允明、文徵明、徐禎卿并稱“江南四大才子”。唐寅最擅長山水畫，《梅花圖》是唐寅的著名作品之一，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唐寅也為梅花題詩，如“白賁誰為偶，黃中自保真。相看經發改，獨領四時春”，詩中描繪了梅花的美麗與韌性，以及它在四季中獨特的存在，展示出誰也無法模仿的純潔，保留著自身的真實本質。唐伯虎的詠梅詩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他自己的心境，他在立志要功名建樹的時候，卻因牽涉其科考主考官程敏政試題泄露案而被打入獄中，雖然朝廷調查清楚案件與他無關，但他被發配到邊遠地區當一名小吏。唐寅拒絕就職，他憤而題詩《言志》，“閑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造孽錢”，意思是不管生活狀態如何，他都不會去賺那些來路不正的錢。可見，相對于那些貪贓枉法的封建官員，唐寅的人品是清高正直的。

梅花之風骨品格也與堅貞的性情相符。明代正德年間儒家學者李中曾官至工部主事，因反對明武宗建寺于西華門內而獲罪，被貶為廣東通衢驛丞，他所開辟的愛梅亭與漫山梅林的事跡后世廣為流傳。李中為官廉潔，其學問連明末大儒黃宗羲都服膺。他封官才三個月便抗言上疏，對當時陳弊大加痛陳：“以往逆臣劉瑾竊權，陛下誅之無赦?，F在大權未收，皇儲位未立，義子未革除，紀綱日益松弛，風俗逐漸變壞，小人逐漸升官，君子逐漸隱退，士氣逐漸萎靡，言路逐漸關閉，名器逐漸被輕視，賄賂逐漸流行，禮樂逐漸荒廢，刑罰日益泛濫，民財日益殫竭，軍政日益增加弊端。劉瑾已經被誅，但善治仍一無可舉，是因為陛下受異端蒙惑?！闭禄实鄄淮笈?，幸有諸多同僚營救才得免，皇帝下旨將他貶為廣東通衢驛丞。他愛梅如子，在詩里經常提到梅和他所營建的愛梅亭：“天將春景付山家，獨坐幽亭浪自夸。白石先生清到骨，通衢飲水對梅花。”“清到骨”的梅花與李中的品行何其相似?！洱埓h志》亦有論：“正人君子之所歷，清風余韻足以遺風教而貽后世?！?/p>

到了清朝，同樣有大量廉官雅士以詠梅為樂。鄭板橋是清朝著名的書畫家、文學家，曾任官河南范縣、山東濰縣縣令，政績顯著，后客居揚州，以賣畫為生，為“揚州八怪”重要代表人物。鄭板橋任范縣知縣期間，重視農桑，體察民情、興民休息，百姓安居樂業。鄭板橋做官意在“得志則澤加于民”，因而他理政時能體恤平民和小商販，改革弊政，并從法令上、措施上維護他們的利益，“板橋宰濰期間勤政廉政，無留積，亦無冤民”。他在仕途對連年災荒的平民百姓采取了“開倉賑貸”“捐廉代輸”等舉措，這引起了貪官污吏、土豪劣紳的不滿，相傳鄭板橋在濰縣任縣令時，他的頂頭上司、山東巡撫包括向他索求書畫，他畫了拿手的竹子，并在上面題詩一首：“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p>

鄭板橋后被貶官，靠賣畫維持生活。鄭板橋作《山中雪后》云：“晨起開門雪滿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不等閑。”“檐流未滴”“梅花凍”突出了天氣的寒冷，“清孤不等閑”則突出了梅花堅強不屈的性格，作者托物言志，含蓄地表達了作者清高堅韌的性格和潔身自好的品質。鄭板橋痛恨官場黑暗，以詩畫針砭時弊，他在《蘭竹石圖》中云：“要有掀天揭地之文，震電驚雷之字，呵神罵鬼之談，無古無今之畫，固不在尋常蹊徑中也。”鄭板橋所畫竹子和題畫詩，也大多是托物言志，抒發了“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的情懷，表達出“寫取一枝清瘦竹，囊橐蕭蕭兩袖寒。烏紗擲去不為官，秋風江上作漁竿”的可貴氣節和豁達灑脫。

清朝龔自珍一生清廉愛國，他的《病梅館記》則以梅花為喻，描述封建社會的畸形現象：“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蛟唬骸芬郧鸀槊?，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蓖瑫r，龔自珍在該文中表示，“予購三百盆”而“誓療之”，實際上是作者通過譴責有人對梅花的摧殘、以至于梅花成了“病梅”，竟然使得梅花變成人為的“以曲為美”“以欹為美”“以疏為美”，形象地揭露和抨擊了清王朝統治階級束縛人們思想，壓制、摧殘人才，表達了要求改革政治、追求個性解放的強烈愿望?！熬胖萆鷼馐扬L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他的詩文深刻揭露了清朝統治者的腐朽，洋溢著熾熱的愛國熱情。

清代書畫家、“揚州八怪”之首金農把梅花的形式美與詩情美推向了極致，也凸顯了金農自己孤高清傲的志趣追求。金農在詩、書、畫、印以及琴曲、鑒賞、收藏方面都稱得上是大家，他的一生大半在坎坷中度過，有時“歲得千金，亦隨手散去”。金農強調，要把自己“平生高岸之氣”一一見之畫中，“以抒不平鳴”。金農也酷愛梅花，他曾畫梅并詩兩首：“硯水生冰墨半干，畫梅須畫晚來寒。樹無丑態香沾袖，不愛花人莫與看。”“老梅愈老愈精神，水店山樓若有人。清到十分寒滿把，如知明月是前身?！?/p>

永?？h紀委監委根據《清·光緒李吉壽墓碑刻·李吉壽墓志》《永?？h志》《永福文史》《內江日報》等資料整理，桐古里崇山頭人（今廣西永福縣羅錦鎮崇山頭屯）人李吉壽是清朝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舉人，歷任四川名山、隆昌、郫縣（今郫都區）、彭山（今彭州市）、金塘、廣元、東鄉、新津、彭縣等縣令，后來因多次立功被保薦升任重慶府知府，官至四品，授頂戴花翎，并加封二級大腰帶封賞。在四川為官二十六年間，所到任之處，李吉壽尊崇前賢，興利除弊，推行文教，施行惠政，以廉明稱于當地。李吉壽天性孝順父母、與兄弟相互友愛，不貪私財，對于不是自己應得的堅決不取。他一生愛梅，以梅為知音，并常以梅花品格自勉，他在衡陽舟中作的《詠梅十四首》中有記載：“我愛梅色白，粉質異粉飾，皎然天地心，不緇圣之德。我愛梅品高，超然百花上，牡丹稱富貴，見梅須遜讓?！?/p>

真正將詠梅上升到一個嶄新高度的，是一代偉人毛澤東。毛澤東在《卜算子·詠梅》寫道：“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有學者分析指出，毛澤東的詞上闋描寫梅花不畏風雪嚴寒傲然綻放的品格；下闋描寫盛開的梅花默默地奉獻著自己的一切，不居功自傲和樂觀謙虛的品格。毛澤東詠梅的這首詞，以梅花的品質、梅花的形象象征中國共產黨人，筆下的“梅花”化身為偉大的共產主義戰士，其境界與古人的思想自然就有了天地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