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佳樂
2023年第10期,白小云以《夏雨》為題首的十首詩歌發表在天下好詩欄目,這十首詩歌的風格正如題首一樣,有著夏季暴雨之后的干凈明亮和不拖泥帶水的簡潔。組詩中,白小云慣用一組組對抗的意象,如愛與疼痛、生長和衰敗,等等。這不僅僅暗示了詩人內心的矛盾,更是在刻畫她締造出來的一只潛藏在暗中的手。這只手溝通了她想象和現實的世界,連接了苦難和新生的憧憬。一種隱微卻不張揚的女性力量如白云一般,飄浮在紙上。
在白小云的詩歌建筑中,“風”是她最頑固的基石。在自然界中,風無色無形卻又無處不在,譬如白小云的精神世界,她渴望一種形而上的解脫和自由,但是又常常不得不被束縛在這天地之間。于是,在她的筆下,“風”成了一種宏大的宇宙觀念:“風,是宇宙血管里的回聲。”(《宇宙的目的》);成了一個冷漠的視角:“大樓頂部,城市的空中/它們被風棄在水泥樓板的隔水層上”(《花園》);成了光陰的剪影:“風從前面、后面、西面八方來”(《秋千架上》);成了溫暖回憶的舊花環:“夏午的風暖烘烘。吹著繡球花葉”(《哀怨》);成了一位生命的施暴者:“像風暴掠過灌木叢,它尖叫著/跳到馬路中間,張開的爪子撓破了什么”(《疼》)。
在風的基準上,白小云進一步將自己的感情落在了實處。她通過城市經驗,用隱忍且克制的語言,敘述著個體生命在成長經歷中的所思所想、所見所聞。在這期間,我們能觀察到她內心的痛苦、精神的敏感和感性的思辨。她以第三人稱的視角敘述著,力圖將每一位讀者拉進她的詩歌世界中。因此,毋寧說詩人的詩歌是在寫自己的體悟,不如說詩人在寫一種人類共通的情感。她通過城市之中的風連接了你我,讓彼此出現在她的話外之音中。
白小云是善于寫苦難的,也是擅長淡化和升華苦難的。她能明確苦難的界限,不讓其有多余的溢出,換言之,她將苦難合理地控制在一個范圍之內。她使人能感受到不被泛濫的痛苦。這讓我們讀到之后,還能明白:我們還活著。
她這樣寫受到了命運沖擊后的我們該保持的信念:“真正的熱愛如此灼人/它容不得片刻猶豫”(《夏雨》);這樣寫生命的短暫易逝:“珍珠綴滿枝頭,露水即將綻開/命運不等他們明白/不要讓他們明白”(《花園》);這樣寫相愛中的人的執念:“海浪撲向岸邊,水里藏著火焰/誰的玉碗空著,誰在傾倒珠寶”(《愛如是》);這樣寫至親之人之間的關心與照顧:“我們一起走在把傘當作拐杖的路上/有時兩朵花相互依盛開,有時竹杖支撐在泥路/有時兩個泡沫緩緩升起,彼此輕輕禮讓/避開同歸于盡的碰撞”(《疼》)。
因此,在處理世界觀念和個人圖景的關系上,白小云的詩歌語言已經不單單是作為一種支撐的橋梁,而是一種內隱直達的道路。她在文本之上的實驗塑造可以互動的第三視角,將我們囊括其中。她的那種簡短有力的結尾制造了復雜的張力,從讀者想象的空間入手,生發出令人拍案的哲思。
作為一名女性詩人,白小云觀察這個世界的視角是溫柔的,語言是和緩的,態度是儒雅的。可能這個世界不盡如人意,對她造成了傷害,但是她依舊保持著克己的禮貌,對每一個人微笑,把那些沉重的話題輕輕地抬起,像是她在《藍色的夫人》中寫道:“等她轉身的門不知道朽塌在哪里/舊信紙上的心情也已久舊了/雖然此刻,她有新鮮的決定。”她化成了一朵白白的云,在人世間的一角悄悄地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