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德林
記得有位詩人曾說過:詩歌是一個人心靈的秘史。有獨特個性的詩歌,是一個詩人內心最真實的獨白。
讀完詩人一地雪發表在2023年第10期《作品》上的一組詩歌,感同身受,感慨不已。在這組詩歌中,詩人一地雪仿佛一位相交多年的摯友,與我對坐,把一些隱藏在內心的獨白,說給我聽。在她用真誠的文字鋪成的小徑上,不由自主走進了她內心的秘境。我聽到被生活風雨洗禮的詩者,那動人心弦的靈魂低語。
憤怒出詩歌,疼痛出詩人。這組詩中,詩人寫出了生活的真實感和疼痛感。人們常說:藝術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此言不虛。據我所知,這些年來,一地雪一直在南陽市工業園區一家企業工作,因此,她所接觸的生活,是真實和接地氣的。《中年》和《赤膊開車的青年》便是例證。《中年》這首詩,仿佛是一張素描,把詩人在工廠的“焊槍”“粉塵”“噪音”里堅守工作崗位的形象一點點還原在紙上。文字是克制而冷靜的,但詩人適應生存法則的疼痛也是顯而易見的。真實的生活中,沒有那么多的詩意是與遠方,更多的是忍耐與妥協。
《赤膊開車的青年》則像一個街頭速寫。寥寥幾筆,就把一個開卡車的青年司機形象勾勒了出來。在詩人眼中,青年司機和自己的兒子一般大小,本該是上學或者尚在父母的羽翼下無憂無慮的年紀,卻過早地踏入了社會,背上了沉重的生活包袱。這未免讓人心生憐憫,內心隱隱作痛。詩人沒有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評頭論足,或是指責,而是以一位母親的身份,去記錄感受。這種寫法,有很強的代入感,讓讀者輕易進入詩境,產生共鳴。
在這組詩中,詩人一地雪善于捕捉生活中被我們忽視的細節,并在細節中挖掘生活的哲理。《銀豐路》和《午后散步》這兩首詩歌在細節的挖掘上,尤其值得稱道。《銀豐路》這首詩中,“冬青樹”喻意詩人,它們“年漸肥壯的腰身”,是中年發福的通病。“火棘的枝條”和被哺養的“雛鳥”是司空見慣的場景,在這首詩歌中,更是被賦予了幸福的象征。中年以后,一個人能給予家庭的“火紅的果實”,顯得彌足珍貴。“石磚”和“草芽”更像生活中不經意的傷害。愛自己是天經地義,倘若也能愛別人,那境界自是更高一層。“粉塵”“黃色工裝”更是你無法逃避的無奈。生存還是死亡,人們在命運的單選題里,別無選擇。開著叉車的人,許多時候,搬走的不只是貨物,更是心酸。銀豐路,是生活的路,也是命運的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他們都在等一片雪花。雪花無聲落下,一切都將塵埃落定。一切也都會再次周而復始。
《午后散步》這首詩的整體格調稍顯輕松。“木槿花”和“黑蝴蝶”都在光陰里虛度,它們在流浪中,尋找一種歸宿。而“骨笛”和“田野”似乎更接近于神性。風穿過鐵柵欄之后,將帶著流水足跡。這首詩歌,意象精挑細選,每一個意象的指向性都很明確。在這樣一條工業文明與大自然交織融合的銀豐路,人的內心,必然要經過無法言說的掙扎。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每個人都在追求自由和幸福的道路上,誤入歧途或者判斷錯誤,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直在走,像一場有始有終的散步。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將坦然面對。
詩歌的意境,在一首詩歌中,舉足輕重。這組詩,在詩歌的造境方面,顯得爐火純青。《帶一個花朵般的姑娘在車間穿梭》《窗外》《午時陽光》這三首詩,寫的都是平時常見的生活場景。這些場景,我們并不陌生,甚至都親身經歷過。但是,如何把這些看似平常的場景帶入詩意的境界,卻不是每個詩人可以輕易能做到的。《帶一個花朵般的姑娘在車間穿梭》這首詩歌,單就題目而言,就已經成功了一半。后面行云流水,就顯得水到渠成了。這種大膽的想象,讓詩境開闊而有張力。《窗外》和《午時陽光》在造境方面更是輕車熟路,毫無斧鑿之感。無論是窗外的日出日落,還是陽光的瞬間火花,都讓人倍感親切,在詩歌徐徐打開的畫卷中,無法自拔。
詩人遣詞造句看似不經意,實則大有乾坤。每個平常的詞語或者短句中,都藏著詩人的悲憫之心、向善之念。在節奏上,以短句為主,輕盈靈動,張力十足。尤其是在語言的陌生化方面,信手拈來,毫無刻意之感。這在《獻詞》和《幸福書院》中得以完美體現。陌生化不是用生僻字詞或者意象堆砌的金字塔,而是換一個陌生視角,讓詞語自己說話,讓句子充滿智慧,讓詩味意猶未盡,綿延不絕。
詩人一地雪的這組詩,取材于真實的生活,貼近并契合我們的認知和感受,它不是陽春白雪,更多是下里巴人。詩人把一個人的心靈秘史,寫得深入淺出,又百轉千回。讀后,讓我們對生活,對人生,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感悟。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