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良才
絕畫
猷州莊子虛,初以畫荷練筆,繼以畫荷得名,終以畫荷成一卓然大家。
看莊子虛畫荷,實乃不可多得之精神享受:作畫前,必用剛剛汲起的井水凈手三遍,次焚檀香于畫案,再不緊不慢鋪開宣紙。此時,但見他肅然作色,神閑氣定;突然間,抓筆于手,筆走龍蛇,隨意點染,如癲如狂。一炷香焚盡,一幅荷花恰恰畫畢,鮮靈靈躍然于紙上。或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或是映日荷花別樣紅,或是荷盡猶有擎雨蓋,莫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其構圖、其用墨、其生氣、其意趣,渾然天成,獨具神采。
故猷州有“千金易得,一荷難求”之說。
莊子虛遇人夸贊,總是一笑了之:“非我有靈性,而是荷花本身自有靈氣;非我荷作清奇,而是荷花本身自有高品矣!”
有幸觀莊子虛畫荷者,寥寥無幾。人以為怪,莊子虛稱:“荷乃潔凈之物,閑人觀則濁氣重,庸人觀則俗氣重,豈不敗我畫興,傷我畫品?故不足為外人觀。”
但有三種人可以例外,一為清官,二為良師,三為諍友。
觀畫不易,求畫更難。
據傳,至今僅有一人有幸求得莊子虛一幅荷花真品。此人乃《中華美術大觀報》記者柏知寒。幾年前,柏記者特意千里迢迢從京城尋訪而來,拜會莊子虛。踏入“愛蓮居”,頓覺清風拂面,神怡氣爽。柏記者甚覺詫異,但見四壁蕭然,僅見畫案上鋪開一幅荷花,題為《躍出清波圖》。柏記者目不轉睛,眼光里仿佛要伸出鉤爪,將那畫攫去,一副癡怔模樣。莊子虛顯然看穿了記者的心思,微微一笑,緩聲道:“柏記者如能道出畫荷的秘訣,當為知音,此畫我甘愿奉贈。”柏記者沉吟片刻,朗聲道:“心靜才能畫水,身正自可畫荷。”莊子虛頷首稱是,鄭重將那幅荷花雙手送與柏知寒,且再三叮囑:“莊某送畫先例自先生始,然有四戒,一不可送人,二不可轉賣,三不可送展,四不可刊發。名利乃藝術之大敵。切記切記!”柏記者一一答應下來,稱謝而去。
半年后,京城傳來消息,說那柏知寒竟將《躍出清波圖》作為厚禮送與頂頭上司,謀得副主編之職。莊子虛為此氣得大病一場,頓足長嘆:“人心難測矣!荷是何等高潔之物,竟被用來蠅營狗茍,玷污殆盡。我怕是與荷花緣盡,還有何顏面再畫荷花?!”擲筆于地,悲聲號啕起來。
有了這場變故,莊子虛的身體每況愈下,性情也格外乖僻,很少步出“愛蓮居”,且自此封筆。
一日,獨生子莊鵬突然闖進“愛蓮居”,二話不說,磕頭如搗蒜。莊子虛從假寐中驚醒過來,喝道:“這是何故?”莊鵬額上已磕出血痕,雙淚簌簌而下,哽咽難言。莊子虛由驚而惱,再喝:“有話快講!”莊鵬這才吞吞吐吐道出原委。
原來,莊鵬師范畢業被分至鄉村小學任教,在城關小學談了一個女友,女友要他調回城里,否則就與他吹燈。莊鵬不得已去找縣教育局長。那局長開口便說,辦成此事,小菜一碟。我是令尊大人的超粉,久求荷花而不得!
莊子虛渾身戰栗著,面色慘白,險些從圈椅里跌將下去。他濃眉緊蹙,自顧自喃喃:“我已封筆多時,你難道不知嗎?”見父親不肯答應,莊鵬又急又氣,再次“撲通”跪倒:“爸爸,我知道你視藝術如生命,不肯玷污一世清名。可這回事關我一生的前途命運,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否則,我寧愿和你斷絕關系,永不踏進家門!”莊子虛呆呆地坐在圈椅里,似是死去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才哼出一聲:“我畫。”
莊子虛屏退莊鵬,照例把自己關進“愛蓮居”。莊鵬見父親神態異常,有些放心不下,躡足行至窗下,偷眼望去,驚得差點叫出聲來——
這回,莊子虛一反常態,一不凈手,二不焚香,卻將洗浴用的一個木盆置于畫案前,一屁股坐進木盆,旋即起來,將光腚惡狠狠坐在鋪展于地的一張宣紙上。
莊鵬如愿以償,調進縣城,不久與女友喜結秦晉。
教育局長如獲至寶,將那幅墨荷高懸于客廳醒目處。頭臉人物爭相到局長家一睹為快。
好一幅荷花!但見荷葉田田,荷心圓圓。只是,若有若無,似有一股臭味撲人鼻竇!奇也不奇?
未幾,莊子虛病篤而終,僅遺詩一首:“世人皆云愛我荷,此物豈可尋常得。堪笑臀印壁上觀,當初枉讀愛蓮說。”
莊子虛不可能知道他身后的事了:教育局長案發。坊間爭傳,那幅墨荷圖的石頭縫里露出兩點龜頭,只是肉眼極難發現——
分明是一幅《雙龜圖》!
絕盜
在猷州,提起抱殘齋主人陳惟彥,無人不知。他的名氣,一半來自他所繪的數千幅丹青,一半來自他祖傳的一幅名畫。
這幅畫題曰《蓋山登高圖》,乃晚清畫壇巨擘吳昌碩真跡。說起它,還很有一番來頭,不獨令畫的主人視若珍寶,就連猷州百姓也跟著榮耀風光。
陳氏世居猷州西南三十里蓋山腳下。蓋山有漢代古跡“化鯉溪”和“舒姑祠”,名聞遐邇。東晉大詩人陶淵明曾慕名來此覽勝。
陳惟彥的太祖父陳艾,字簧舉,號虎臣,乃道光丁酉科舉人,工書法,倡文教,名重皖南。洪楊舉義,曾國藩奉旨建湘軍,設立江南大營,延請陳艾入幕府,甚為倚重,名冠俞樾、吳汝綸之先。
一日,陳艾言及故鄉蓋山勝景,不料曾國藩頓起尋幽訪古之意興。
時值九九重陽,曾、陳各乘一頂官轎,在兵丁護衛下,曉行夜宿,不消兩日,到了蓋山腳下,一覽之下果然名不虛傳。曾國藩流連于化鯉溪、舒姑祠旁,難抑思古之幽情,賦詩一首:“蘚碑剝落蓋山腰,往事分明說漢朝。清水有泉曾化鯉,春風無樹更生桃。”
光緒年間,陳艾官至直隸知州,與畫壇巨擎吳昌碩交游甚厚。因曾文正公是他平生最敬重之人,故常在吳面前憶及蓋山登高的舊事。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陳艾七十壽誕時,稱賀者冠蓋相屬,戶限為穿,不料陳竟一概拒收金銀玉帛等賀儀,卻將吳昌碩所送的一幅《蓋山登高圖》高懸堂上。
未幾,吳汝綸過直隸,陳艾請其將曾文正公昔年游蓋山時所作的那首七絕題于畫上。至此,曾國藩的詩,吳昌碩的畫,吳汝綸的字,三絕集于一身,遂使《蓋山登高圖》身價百倍,被譽為神品。
陳惟彥深知這幅畫的不尋常來歷,加之他本人亦是丹青好手,故對《蓋山登高圖》視若珍寶,常對至友葉知秋戲言:“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此畫故,二者皆可拋。”
“嘀嘀——”一輛轎車在抱殘齋門前戛然停下,來人是趙縣長的秘書黃甲三,陳惟彥曾在文聯召開的書畫家聯誼會上見過他。
陳惟彥將他引進書房,沏了杯黃山毛峰,算是禮遇了。黃秘書接了茶杯道聲“得罪”,卻忘了去喝,只如醉如癡般盯著墻上的《蓋山登高圖》發愣,嘴里兀自喃喃:“真乃神品!”他終于想起手里還捧著茶杯,邊啜邊說:“趙縣長非常欣賞先生的才華,久有起用之意,以振興我猷州文化。恰好縣文聯主席龔以之同志已到退休年齡,趙縣長力排眾議,擬委先生以重任,且一并解決尊夫人調動之事。趙縣長特叫我來征求一下先生的意見。”
陳惟彥大感意外!愛妻請調報告不知遞交了多少份,均是泥牛入海無消息,后來干脆不敢存此奢望了。陳惟彥心里不知是悲是喜:“早就聽說趙縣長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看來此言不虛啊!文聯主席一職在下愧不敢當,拙荊調動之事還望趙縣長多多費心。”陳惟彥心存感激,將黃秘書送出抱殘齋,說著“歡迎再來”之類的話。
臨上車時,黃秘書仿佛陡然想起了什么事:“哦,對了!趙縣長對字畫情有獨鐘,想用一件祖傳玉器交換,又不好意思直接向您開口,先生可否割愛……”未等黃秘書言畢,陳惟彥早氣得怒目圓睜,擲下一句話:“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非不能也,吾不屑也!”
不久,一家房地產公司老板又找上門來,開口便說:“陳大畫家,咱們用不著兜圈子了,您隨便開個價吧!”陳惟彥連抱殘齋的門都未讓他進,立馬就火了:“我寧愿將《蓋山登高圖》付之一炬,也不會要你一個臭錢!你給我滾!給我滾!”
妻子待他冷靜下來后,吞吞吐吐地說:“我總覺著不對勁兒。這幾天,門外老有幾個賊頭鼠目的人晃晃悠悠的,莫不是沖著那幅畫來的?咱們可得當心點。”陳惟彥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幅畫可是我陳家的傳世之寶,若出了差錯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畫是不能再掛了,我這就去買個保險柜回來。記住,除按祖訓每年農歷六月初六曬畫外,概不示人!”
農歷六月初六曬畫,是陳家最為神圣隆重的日子,不敢稍有怠慢疏忽。這個時候,陳惟彥才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當然,曬畫時一般人是恕不接待的,唯有葉知秋是個例外。
葉知秋是猷州文化館的美術干部,作品曾多次榮獲全國大獎,是陳惟彥最為敬重的人。每年陳惟彥曬畫,葉知秋總是如約而來,賞名畫,論古今。
又到了農歷六月初六。葉知秋攜了一瓶酒鬼酒和幾樣鹵菜來,與陳惟彥在小院里對酌起來。不覺間陳惟彥有些醉意了,斜一眼正曬著的《蓋山登高圖》,突然奇怪地有了一種感動得想哭的感覺。
葉知秋突然驚叫起來:“不好!有人搶畫!”陳惟彥的酒意立刻就醒了,他看見一個長發青年翻墻進來卷了那畫又迅疾逾墻而去!葉知秋一路高喊著“抓賊啊!”,緊追不放。
陳惟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撲通”跪倒在地,深深地埋下頭顱,任由烈日暴曬,仿佛在承受著列祖列宗的懲罰。
“惟彥兄,畫讓我追回來了,只是那壞蛋跑了!”陳惟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睜眼看去,葉知秋正一臉燦爛地向他展開著那幅《蓋山登高圖》,畫是絲毫未損,可葉知秋的臉上卻有了幾道血痕。
自此,陳惟彥廢了每年農歷六月初六曬畫的祖規。
歲月無痕,又是幾年過去了。這天,郵差給他送來了他每期必看的《書畫大觀報》,頭版的一則新聞讓他大吃一驚:《蓋山登高圖》日前在京拍賣,以5000萬元人民幣的天價成交!據悉,買主是美國船運大王瓊·約翰遜先生……
陳惟彥跌跌撞撞地沖進抱殘齋,打開保險柜,那畫竟安然無恙地躺在里面。陳惟彥有些釋然:在京拍賣的一定是偽作!但他終究放心不下,帶著畫專程赴吳昌碩紀念館請權威專家鑒定,鑒定結果:贗品!
陳惟彥風塵仆仆趕回猷州去找葉知秋,文化館的人說,葉知秋已經辭職,不知去向了。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