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顏

“姜小槐,快來收雪花膏了!”
“哎,來嘍!”
每次奶奶的喊聲從小喇叭里傳出來,七歲男孩兒姜小槐就會立刻停止玩耍,趿拉著小拖鞋噠噠敲打著青石板路,穿過小巷,一路小跑來到奶奶面前。這個時候,奶奶正巧把一個大大的、飄著香氣的平底鍋搬到店鋪門前——那里面是自制的雪花膏。奶奶用一個特質的勺子把里面的膏體攪勻,姜小槐戴上一次性手套,他的任務是用一把更小的勺子,將這些雪花膏裝進一個個小鐵盒里。那些小鐵盒圓圓扁扁的,盒蓋上貼著不干膠貼紙,上面印著一個美麗的長頭發女人的頭像,頭像上還有幾個字:手工雪花膏。姜小槐的奶奶雖然不是古城最老的老人,但她是這里最慈祥、做香氛產品手藝最好的老人。奶奶做的雪花膏是這里最細膩、最舒適的雪花膏,里面帶著一種獨特的香氣,不是刺鼻的香,而是一種淡淡的槐花香,香得恰到好處。這個城市有很多粗細不同的槐樹,每到五月,滿城都被槐花的清香浸染著,連姜小槐的衣服上都有了一層香氣。奶奶做雪花膏的原料,大部分來自這些槐樹。
“奶奶,媽媽快睡醒了嗎?”姜小槐每次看到盒子上的卷發阿姨,都會想起媽媽。
“嗯,快了!”奶奶淡淡地說,布滿皺紋的手停了一下,加快了干活的速度。
“奶奶,為什么我們不能用手機賣雪花膏?阿明的爸爸媽媽都在用呢,說是直播。那樣我們就能賣出很多的雪花膏。”
“奶奶不會呀!你媽媽會。而且奶奶老了,做不了那么多雪花膏,聽說咱們這兒的槐樹要被砍了,更沒有足夠的原料了。”
“為什么要砍槐樹呢?”
“因為旅游的人越來越多了,車越來越多了,路越來越窄了。要砍掉樹才能把路拓寬。”
“就不能不砍那些槐樹嗎?”
“不知道,你去問問槐樹爺爺唄!”
每當遇到不好回答的問題,奶奶就會推給老槐樹,姜小槐只好不再說話。
這時,兩個游客模樣的叔叔阿姨走過來。叔叔問:“奶奶,有香水嗎?”
“沒有。”奶奶說,“但我這兒有雪花膏,自家做的。你可以帶幾瓶試試。”
年輕的阿姨嘟著嘴:“不嘛,我不要雪花膏,多俗氣。現在人家都噴香水。”
“好,我們去買香水。”叔叔抱歉地沖祖孫倆笑笑,兩個人挽著手臂走開了。
姜小槐也蹦蹦跳跳地走開了。小助手的任務已經順利完工,他要去看媽媽。自從被一輛小汽車撞倒之后,媽媽一直在睡覺,睡得還很香,而爸爸為了多掙點錢,離開家去打工了。
姜小槐走在路上,兩邊是高大的槐樹,槐花的香味隨著一陣風撲進姜小槐的懷里,差點把他“香”個跟頭。
“唉!”想到再也聞不到這些香味了,姜小槐深深地嘆了口氣。
“誰在嘆氣啊!煩死人了!”
四周沒人。姜小槐抬頭看看天空,頭頂只有一棵老槐樹大傘一樣的樹冠。
“我是姜小槐,是你在說話嗎?你是槐樹爺爺嗎?”姜小槐忍住笑。
“呀,姜小槐啊,就是全城做香氛最香、最好的那家的姜小槐嗎?我不是槐樹爺爺,我是這個城市的風,我正找你呢!”頭頂的聲音繼續響起。
“找我?”姜小槐嚇了一跳。
“對呀!”一陣小風帥氣地旋轉到姜小槐身前,“我是這個城市的風,住在槐樹上。你看槐花多么香,我連做夢都是甜的呢!可是……這些槐樹很快就要被砍了,我也只能搬家了。但是,作為有愛心的風,我想把這些槐花的香味留下來,讓人們一聞,就能想起這些槐樹和這個小城現在的樣子,所以,你得幫我。”
“我能幫你什么呢?”姜小槐憂傷地說,“我奶奶賣的是雪花膏,又不是香水。”
“對啊!你咋這么聰明!那就做成香水!記憶香水!”風湊近姜小槐的耳邊,對著姜小槐一番耳語。只見姜小槐的小臉越來越興奮,圍繞在姜小槐周圍的風一圈圈旋轉起來,像跳著歡快的舞蹈。
于是第二天,全城的人都看到這樣一幕:一個男孩兒舉著一個大號的黑色塑料袋,在街上奔跑著。塑料袋的口敞開著,像一個張大的嘴。男孩兒的身邊始終跟著一陣風,每到一棵樹下,那風就跳上樹梢,拼命地搖動枝頭。男孩兒踮著腳尖,仰著頭,兩只小手高高舉起,等風把香味全都吹進去,塑料袋的肚子高高鼓起時,男孩兒就一只手卡住袋口,從兜里掏出橡皮筋,迅速套緊……
不到半天,姜小槐和這個城市的風就收集了六大口袋槐樹的香味,這些袋子每一個都比姜小槐還要高,他舉著六個口袋,小小的人幾乎被淹沒了。城市的風腮幫一鼓,五個大口袋沿著地面滾動起來,姜小槐舉著最后一個在后面一溜小跑跟著,那些承載記憶的口袋一直飛到姜小槐家的鋪面門口。按照約定,奶奶早已等在門口,將口袋一一解開,把“香味”倒進大罐子里,再仔細密封好。接下來的幾天,手巧的奶奶會用最干凈的山泉水,加上祖輩傳承的秘方,經過嚴格的工序,將它們變成香水,替城市留住這些槐花的香味。
姜小槐在店鋪門口立了個牌子:記憶香水——找回你的記憶 。古城里的人都知道槐樹要被砍掉的消息,都想珍藏這個城市的槐花香,于是都來姜小槐家買香水,很快,姜小槐和奶奶的第一批香水就被搶購一空了。姜小槐和城市的風只好加緊去收集更多的槐花香。
有一天中午,就在姜小槐躺在奶奶那把老式竹椅上午睡的時候,忽然被城市的風搖醒。“別睡了,有客人!”姜小槐睜眼一看,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愁眉苦臉地站在他面前。
“請問這里可以定制記憶香水嗎?我不想要槐花味的,我想要陽光味的。”
姜小槐張大了嘴巴。
“我出來打工已經五年了,我很想家。你知道嗎?小時候每天中午,我媽都會把我的被子拿到陽光底下去曬,到了晚上,我把被子蓋在身上,暖暖的、軟軟的,里面裹著太陽的味道。我想要陽光味道的香水,噴上它,可以隨時感受到家的氣息。可以嗎?”
“可以可以。”風開心地說。中年男人大概以為是姜小槐在說話,歡天喜地地走了。不一會兒,城市的風帶著一籌莫展的姜小槐來到了鄰居家門前——陽光正足,那家晾衣繩上掛著幾床被子,一個阿姨正拿著竹竿用力拍打被子,一股好聞的陽光味道撲面而來。
“快,撐開口袋!”聽到風的話,姜小槐趕緊將口袋打開。風將順著竹竿飄下來的陽光的味道一股腦吹進袋口。緊接著,姜小槐拿著長長的竹竿,學著阿姨的樣子,把小巷里晾著的被子都敲打了一遍,把那些“陽光”都收進了袋子里。然后,姜小槐扛著三袋子陽光回家了。
第二天,中年男人來店鋪取特制的陽光香水,他擰開蓋子往身上噴了一下,一股暖暖的味道蔓延開來:“嗯!是這個味道!”男人激動地流下了眼淚。
姜小槐很高興,拿起筆把牌子上的字改了一下:定制記憶香水——找回屬于你的味道。從此,姜小槐和城市的風就更加忙碌起來,因為客戶的要求五花八門:有要墨香味的,有要樹葉味的,有要鄉下腐爛的水果味的,有要剛出爐的豆腐香的……姜小槐一有空就和城市的風一起忙著到處收集各種味道,然后讓奶奶制成香水,幫人們找回那些丟失的記憶。
這一天,店鋪里來了一個外地口音的女人,她說:“我是特意過來的,能幫我制作一款青草味的香水嗎?嗯……最好加一點干牛糞的味道。我爸爸來這兒給我照看寶寶。寶寶大了,我爸爸卻病了,我估計他回不去了……他說特別想念老家山坡上青草的味道,最好有點干牛糞的味道,我能替老人做的也就這些了。”女人說完眼圈紅了,姜小槐的眼圈也紅了,他想起了媽媽,不知道媽媽有沒有夢到自己呢?
姜小槐紅著眼圈來到小城外的公園里,那里有一大片翠綠的草坪。姜小槐跪在草坪上,把鼻子湊上去,沒有聞出任何味道。忽然,他看到了不遠處有個剪草機,并一眼猜到了它的主人。“爺爺,能把剪草機給我用嗎?”“小淘氣,這可不能玩兒。這個草坪是新剪的,再剪就禿了。”姜小槐費了好大勁才說清楚要做青草香水的事。
“這樣啊!”老爺爺終于認真了些,“公園外面有片野草,那沒人管,你可以去那邊收集野草香味,味道會更香呢!”于是,姜小槐在爺爺的帶領下,和城市的風一起,蹦蹦跳跳地來到公園墻外的野草叢中。他和老爺爺開著剪草機,青翠的草隨著剪草機的足跡化成碎末,在空中飛揚,四周彌漫著青草的味道,還有春天泥土的清香。
“哇,真好聞!”路過的人們被這香味吸引,不禁都停了下來。
城市的風跟著剪草機旋轉著,青草的香味和著泥土的清香順著風刮進了大大的口袋……青草的香味就這樣收集好了,姜小槐把裝滿青草香的袋子交給奶奶。可是牛糞的味道卻很難找,這個古城已經太多年沒有牛了,姜小槐從小到大甚至沒有見到過一頭真的牛。
又到了探望媽媽的日子。姜小槐拿起一塊蛋糕——媽媽特別愛吃這種奶油蛋糕,姜小槐特意讓奶奶買了蛋糕,他要拿給媽媽聞聞。媽媽聞到蛋糕味,睡夢里也會很開心吧!
姜小槐拎著蛋糕袋,城市的風像影子一樣跟在他的身旁——它和姜小槐已經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姜小槐帶著這位看不見的朋友走向媽媽所在的療養所。出于習慣,姜小槐經常手里拿個空袋子,以方便收集新奇的味道。小城南邊拐角處就是醫院,一層是婦嬰中心,一個阿姨正把一摞紙尿褲往外扔,有的還泛著濕乎乎的熱氣。姜小槐正想躲著走,忽然風來個迅速旋轉,一陣小便的氣味立刻席卷進口袋。
姜小槐大叫:“你干嗎?!”
“嘿嘿,看看能不能頂替牛糞嘛!”
這也太胡來了,姜小槐氣得不行,生怕別人看到,只好先扎緊袋口。于是我們的姜小槐就一手托著香甜的蛋糕,一肩扛著充滿嬰兒熱乎乎尿味的大塑料袋,走進了媽媽的房間。
“媽媽,我來看您了,給您帶蛋糕來了!您聞聞香不香?”姜小槐撲到媽媽床前,正想把蛋糕舉到媽媽面前,忽然感覺被拽了一下——姜小槐太過心急,忘了自己身后鼓鼓囊囊的袋子,那袋子刮在病床自帶的一個金屬片上,“刺啦”一聲劃破了,一股氣味噴薄而出,在城市的風驚慌地扭了幾下身之后,濃濃的味道瞬間飄散到了屋里的每一個角落。那是一股濃烈的、新鮮的、熱騰騰的嬰兒的尿味……姜小槐不禁捂住了鼻子。
然而,奇跡發生了!姜小槐的媽媽聞到了這股味道,皺了皺眉,睜開了眼睛。她用手撐起了身體,嘴里還說著:“快,孩子爸,小槐尿了,起來給兒子換尿布!”
接下來的事,不用說你也能猜到:作為一名偉大的母親,姜小槐的媽媽就這樣被喚醒了。而姜小槐的爸爸,也結束了外出打工生涯,高高興興地回到家鄉。一家人改行制作起各種各樣的記憶香水,專門喚起人們心靈最深處的記憶。他們的生意很好,姜小槐的媽媽還做起了直播,很多人專門在網上定制他家的香水。
至于城市的風,他也并沒有失去他的家——由于大多數市民都不愿看到槐樹被砍掉,砍樹計劃最終被取消了。大家把古城的繁華街道變成了步行街,那些槐樹也成了古城最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