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集益
1
吳村的松樹剛出現萎蔫時,沒幾個人在意。村里人不靠賣樹生活很久了。人們倒覺得滿眼翠綠中零零星星地出現一小簇黃,仿佛給了青帛以點綴,蠻好看的。吳村的高山上生長著的大多數是杉樹、毛竹、雜木,矮山上則種著果樹、油茶、茶葉、莊稼。松樹歷來是間種的,甚至用不著專門種,因它環境適應性強,自己就會長出來。松樹混交在所有林地,正如稗草于稻田落地生根,加上價格原因,山里人歷來嫌棄它,想砍就砍了。
也就兩年光景,放眼眺望,重巒疊嶂的群山中隨處可見死去的松樹,森林就像生了皮膚病,看著一團團黃褐色讓人感覺身上發癢。卻沒有多少人能解釋清楚,好端端的松樹為什么枯死了。如果說病樹是被蛀蟲咬死的,過去年月森林蟲害還少嗎?有人記得饑餓年代,上山劈腐爛的松樹找樹蟲吃,白白胖胖的蟲子用布兜包著,幾乎沒有空手的時候,即便這樣,松樹并沒有大面積枯死。這事大伙說來說去,直到政府派人來調查才有了答案:吳村的松樹患上了松材線蟲病,這病主要借助攜帶松材線蟲的天牛取食健康松樹來完成傳播擴散……村里人這才知道,松樹患上松材線蟲病就好比人得了瘟病,所有病樹須打包運走集中銷毀。
一周后,一個黑瘦的中年男人牽著兩頭壯實的騾子來到村里,他掏出介紹信說是湯溪林業站派來的,要在吳村住下來,砍伐病樹,銷毀病樹。村主任國粱以較高的規格接待了他。飯后,國粱在人堆里說這人是貴州的,姓馮名開,能喝酒。還說,這人在老家做過生意,虧掉了,只好跟老鄉出來做苦力。村里人不太關心陌生人的來歷,反而對他牽來的牲畜充滿好奇,問是馬還是驢?因為大伙都沒有親眼見過騾子。國粱說:“就是騾子啊,馬和驢雜交的。當年我在保定當兵,騾子是部隊上非常好的役畜。”人堆里有人問:“那這騾子是公驢和母馬生的,還是公馬和母驢生的?”國粱不耐煩道:“這是馬騾!他媽的,還是多關心關心正事,想想馮開今晚上住哪里吧!”村里人就散去了,因為沒有人愿意提供房子給貴州佬住,擔心騾子的屎尿污染環境。國粱只好讓馮開暫住在村委會的側房里,騾子拴在屋后頭。
次日早上,人們就看到那個叫馮開的貴州佬,牽著兩頭騾子朝村外走去。與昨晚上聽到騾子悲涼的叫聲相比,走在晨光中的騾子顯得精神抖擻,看不出丁點兒悲涼。它們沒心沒肺地朝人群張望。太陽出現時,馮開和騾子已到西山,馮開從騾子身上解下一臺小功率柴油發電機、一把電鋸,走到一棵枯死的松樹下,用砍刀清理好工作面,然后搖動手柄發電。發電機抖動著冒起煙,電鋸發出哧哧啦啦的轉動聲。馮開戴上帽子、防塵眼鏡,當鋸鏈的刀齒遇到樹干,只聽刺耳聲響起,從樹干上飛出被打碎的樹皮,就像迸濺出來的血。別看馮開上山時跟個大煙鬼似的,這會兒電鋸上了手就像戰神上了身,臉盆粗的松樹說倒就倒了。樹倒下時根部發出嘎嘎的叫喚,樹冠則刮起一股妖風,只聽嘩啦一聲倒下,頭頂即刻豁然開朗。
騾子果然是運輸重物的好手,它倆馱著用塑料布包裹好的樹段,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的,累了就會站著不動,等馮開用木棍支撐住樹段借力歇氣。休息好了,繼續下山。
幾天后,村委會門口堆起了粗細不一的樹段。雖說這些樹段被冠以病樹、疫木之名,似乎渾身沾滿了病菌,但以肉眼所見,跟普通木材區別不大——因此有人起了歪念,想挑一些樹段回去當柴燒。當馮開從山上歸來時,發現疫木被偷,嚇得跟騾子那般大叫起來。他說每根疫木他做過登記,林業站要派車來拉走的。他喊著叫著,跟參與哄搶的人吵了起來。為此,國粱報了警。警車鳴著警笛來了,警察將參與哄搶的人叫到了村委會,命令他們將疫木全部歸還,又進行了長達半個小時的批評教育。
警察走后,村里幾個人把馮開圍了起來。他們推搡他,辱罵他,啐他唾沫。他們來到小賣部,胸口仍然憋屈得很。“他媽的,貴州佬砍了咱的樹,警察竟然說咱沒有權力要回自家的樹。你們說還有天理嗎?”說這話的人叫路兵,是個出門打工三個月、在家偷閑八個月的人,“等著瞧吧,哪天我心里不痛快了,非宰了他的騾子,卸八塊給大家嘗鮮。”
“照我說,你現在不正不痛快嗎?你真要宰了騾子,我買半頭!”偉峰是個泥瓦匠,他剛剛在東家吃過飯,肚子撐得慌,故意與路兵頂嘴取樂。
“一頭騾能賣兩萬塊,你知道不?”路兵說。
“那我給你一萬塊,我口袋里揣著銀行卡呢。”
“我給你十萬塊,你去把人宰了,我敢吃人。你信不信?!”路兵瞪了偉峰一眼。
“宰人犯不著,貴州佬又沒有得罪我。再說他這么瘦,也沒什么吃頭。”偉峰說。
“再怎么說,總比騾肉好吃一百倍。你就說敢不敢吧?”
“你這是幾個意思?你不敢宰騾子就直接說,為什么要逼我去殺人?”
“喂,別在我這兒嘰嘰歪歪的。警察說了,村集體和個人都不得阻礙他的工作,要嚴禁疫木加工利用和流出……”德方是小賣部老板,指望著馮開常在他這里買東西,自然不愿參與其中,“我奉勸諸位一句,如果閑得蛋疼就去做他的幫手吧,他說想找幾個零工幫他呢!”
“拉倒吧!你竟然說這種話寒磣人。你讓浙江人給貴州人打工?”路兵敲敲桌子,可能沒有人應和的緣故,頓了頓又說,“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2
馮開可能對本地人的敵意有所察覺,平時除了到小賣部購買生活必需品,從不串門。交往的人除了國粱、德方,還有幾個常到村委會的村干部。他的生活內容幾乎全部是砍樹、運樹、養騾子。當然,要是有人問他姓甚名誰、老婆孩子在哪里,他也會老實“交代”:他生于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三十歲那年做鋼材批發生意,生意失敗,債務至今未還清;更倒霉的是,來浙江打工期間,老婆跟義烏老板跑了,孩子不得不送回老家交給老人養。“交代”完,便是沉默。他沉默時臉上寫著斗大的“苦”字,見過的人都說,要知道什么相是苦命相,看看貴州佬就知道了。從那張臉上,能看到壓抑、悲戚。與此同時,他讓某些人更瞧不起他了。
“喂,喂!你好哇,馮開同志!今天砍幾棵樹啦?”
“砍四棵了。”
“就這速度得砍到猴年馬月?”
“你們都不愿吃這個苦,我只好一個人慢慢砍唄。”
“這可不行,等你掙夠錢把老婆贖回來,已人老珠黃。”
“贖?稱不上!又不是我賣掉的。”
“那不也得有一筆錢才能讓她回心轉意?”
“跑都跑了,就當死了。”
“要不要給你講個老婆?”
“就這樣過吧,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我們免費給你做媒人還不行?”
“我也會很快老的,不要了。”
“給你找個勤快肯干活的寡婦,怎么樣?”
“哼,要我去入贅?!”
“給你免費房子住,給你開工資,還不好?”
“是……你們村的?”
“它的名字叫阿俏,報上它的生辰八字吧,我們幫你擇良辰吉日把婚結啦!”
這些尖酸刻薄的人,滿臉寫著鄙夷,他們喜歡嘲諷別人,通過貶低別人來彰顯自己。因為他們說的阿俏,正是那頭被取名“阿俏”的母騾。這騾子之所以出名,皆因相比另一頭取名“阿俊”的,干活更賣力。當然,阿俊干活也賣力,但是阿俊花花腸子多,很讓村里人討厭。都說騾子什么都好,唯一缺點是不能繁殖后代。既然不能繁殖后代,在多數人眼中就不應該去干那種事。可這阿俊偏偏在動物交配的季節,跟正常動物一樣蠢蠢欲動,甚至因為阿俏的不配合,表現得很狂躁。與此同時,肚子下面有一根東西掛下來——村里人第一次見到那東西,還以為是一根掛錯地方的香腸,直到阿俊爬到阿俏背上去,才意識到它的真正用途。村中婦女屬興國老婆表現得最激烈,她捂著臉跑開后,蹲在地上嘔吐不止,此后見到貴州佬和他的騾子就遠遠地避開。村子男人們見到騾子交配,一邊起哄,一邊又說是晦氣的,惡聲惡氣地去驅趕,對馮開也沒有好臉色。可這兩頭不諳世事的騾子,在盛夏到來之前,經常不擇地點、不擇時間的行不雅之事,那不堪入目的場面,引起了眾人的憤怒。
“你能不能把公騾閹啦?!沒臉沒臊的!”國粱收到村民投訴后,不得不找馮開談話。
“怎么閹呀國粱主任,這‘老伙計錯過年齡了。”和騾子在一起久了,馮開習慣將騾子看作“老伙計”。
“不用你閹,我去找閹匠來。湯溪鎮上有個叫田鼠的,是很厲害的閹匠,懂得‘走騸:就是一人牽著大牲口,慢慢往前走,閹匠跟在身后,一邊拍它的屁股,一邊摸它的卵袋,趁其舒服、疏忽大意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割去要割的。一星期左右便可完全恢復。”
“這個我懂。問題是,人之所以養騾子,不就因為它力氣大嗎?馬高大、強壯,驢比馬耐力強,抗病能力強,兩者結合生了騾子,優缺點互補。閹了后,就沒有什么優勢可言啦!”
“這個不歸我管,我關心的是你不要再讓騾子交配了,簡直傷風敗俗!”
“哪是我要讓它們交配的?我也不想啊,耽誤干活!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是在北方見過騾子嗎?很快就會過去的,也就這個季節,有點那個……”
“我們那時候趕騾子,可都是閹干凈了的騾子!”國粱氣沖沖道,“不管你怎么說,都不能讓人再看到這種惡心的事啦!要不然,不要怪我沒有通知你!!”
馮開經常打阿俊,奈何這畜生倔脾氣,他就想了一個辦法:給它做了一個肚兜,捆扎在它的要害處,以此阻礙它做那種事。阿俊得不到滿足,經常發出不是慘叫勝似慘叫的叫聲,聽得人身心受折磨。因此,村里人對馮開越來越不當回事了。等到騾子不再發情,他們照樣愛拿他和騾子尋開心。馮開逐漸發現,這個村子里真正有本事、能吃苦的人都出去打工或經商了,留下來的除了老人、婦孺和老實巴交的,還有不少是在城里混不下去又不甘心種地的,對后面這類人他避而遠之。可是松樹從不挑地方死,有的樹被鋸倒時壓壞了誰家的毛竹,有時運樹下山時騾子踩踏了誰家的莊稼,因此馮開經常遭到謾罵和指責。還有趕騾子時,騾子遇到撲上來咬的狗,或者拿“摔地炮”逗騾子玩的孩子,騾子受驚后那種失控的場面,真是苦不堪言……
當然了,任何地方有壞人也會有好人。隨著時間推移,馮開發現吳村并非籮筐糞杈子——一路貨色。在不多的接觸中,他發現西山腳下有個半老頭子叫振云,是個溫和的人。
“你口渴了,只管進來喝水,冰箱里飲料也有。騾子餓了,只管讓它吃門口的菜,種得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了的。”振云說話輕聲細語,聽著簡直是享受。
“好嘞。等下次我要在你這兒好好歇口氣。”馮開懂得人家是客氣,客氣就已經尊重你了,就足夠了。可不能真渾身汗臭地進人家的屋。
沒想到下次路過西山腳下,振云早等著他了,非得留他吃飯。馮開有些猶豫,但是盛情難卻,終究把騾背上的樹段卸了下來。
馮開最初見到振云,就覺得他不像個純種地的,更像退居二線回鄉養老的基層干部,或者到山里買地蓋房的城里人。振云卻說,他這輩子都居住在大山里,是這兒的土著。馮開就有點納悶,他一輩子住在大山,怎會顯得細皮嫩肉,他家三層小洋樓怎么蓋起來的?
總之,這兩人開始了交往。
“我老婆二十幾年前死的,后來就沒再結婚。現在女兒在杭州,家里就我一人,平時沒事就愛琢磨一點吃的。我喜歡燉菜,慢慢燉唄,到了這歲數急啥呢。也不敢天天吃肉,怕發胖。”振云吃起東西來細嚼慢咽,顯得有修養,杯中黃燦燦的酒喝了三口,臉就紅了,“江南人跟西南人不同,我們愛喝點自釀的米酒。這酒里加了桂花、蜂蜜、獼猴桃、枸杞。我喜歡甜絲絲、酸溜溜的味道。唉!可憐我老婆死的時候家里窮,還要東躲西藏的,她沒等到好日子就走了。那時候,真是有些兵荒馬亂呢!”
“兵荒馬亂是什么意思?”馮開嚼著一塊冒油的雞皮。
“還不算是嗎?剛開始我老婆躲在親戚家,他們經常去搜查,我就帶著她藏到山上。他們的人就跟你的騾子患了失心瘋一樣,可怕得很。我和我老婆,好比亡命之徒……結果第六個月上,被他們發現了,硬要拉去墮胎加結扎,大出血,母嬰都死了。我呢,因為違反政策,工作也丟了……”
“是嗎?!”馮開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象眼前溫文爾雅的男人也被命運無情地擊倒過。
“有好幾年我一蹶不振。要不是女兒還小,我真想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在梁下。于是日子就越過越苦,越苦越窮,被很多人欺負。直到我女兒出息了,日子才漸漸好過了。這幾年,是我最舒心的時候。”
“人都說‘少年福不算福,老來福才是福,不像我年輕時意氣風發,倒是闊綽過,奈何守不住,不懂得珍惜,到頭來落得一場空。”
這兩人,講著口音不同的普通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吃著土雞燉筍干、牛腩燉千張、爛菘菜滾大頭魚。跟貴州菜比起來,山鄉菜口味也比較重,但是缺了很重要的一味:麻。不過,振云給馮開倒的酒很有刺激性,入口就從喉嚨辣到胃,辣得味覺神經發麻,過癮極了。
“給你倒的是五糧液,我女兒帶回來的。”振云放下筷子指著墻,讓馮開看掛在墻上的照片。馮開望過去,第一眼就被他女兒旁邊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大齡姑娘迷住了。
“旁邊那個呢,黑白照片的,是你大女兒吧?”馮開感到堵在胸中的麻辣繼續擴散著。
“那是我老婆,年輕的時候……”振云警惕地望了馮開一眼。
“啊!真是漂亮呢!”馮開的目光像被吸鐵石吸住了,移不開,然后腦子就像被人打開了一個閘門,突然想到自己的女人,猛地低頭,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感覺五臟六腑都燒著了,“我老婆也有這樣漂亮呢。跟人跑了后,唉,我還是無法忘掉她。誰讓我掙不到錢呢!她跟的那個男人,那么大的肚子,還有點禿頂,還齙牙,可人家有錢呢!”
這兩人,后來常常在一起吃飯。當然每次都吃振云家的。不過,馮開也沒有空著手去過。他曉得山上哪些野菇味美,還捕到過野兔、野雞、蛇之類的野物,均剝皮洗凈帶著。推杯換盞之際,馮開也就慢慢知道了,振云以前是個代課老師,剛轉正那年他女人又懷孕了。按理說農村人頭胎生女孩,是允許再生一胎的,可他偏偏轉正了。問題就在于,他的思想沒有跟著轉正,于是就發生了那出悲劇。
與此同時,振云也慢慢知道了,馮開出生的地方山多地少,裸露巖石的山地只適合種玉米、高粱、紅薯、馬鈴薯、天麻等。那里養馬的歷史悠久,因為在過去,西南地區主要的交通運輸靠馬幫,即利用馬和驢運輸物品而組織起來的一群趕馬人。
“你肯定想不到吧,就在大家以為馬幫要消亡時,卻在這個時代復活了。只不過雖名為馬幫,實則清一色的騾子幫,因為騾子力氣大,比馬有耐力,且飼養成本低。有的地方建風力發電站,會聯系我們運輸材料。有的城市要在山上建公園,施工隊會弄來騾子運砂石和水泥。在汽車不能到達的地方,騾子就是車,趕騾子的,就是司機……”
“這叫物盡其用。”
“趕騾子的人像浮萍,什么地方有活干就去那里。這一趟在浙江,下一趟活呢,可能在福建。然而,每年到了春節,我們都會從全國各地趕回去。騾子其實蠻懂事,每次到了家鄉,在車廂里原地蹦跶表達興奮。”
“老一輩人說,動物通靈……”
村里人見這兩個男人走得近,都覺得莫名其妙:別人不拿馮開當人看,振云卻偏偏要好生招待,他圖什么?以振云現在的身家,應該去巴結鄉鎮干部、結交社會名流才對。振云對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省人這樣好,不就是故意挑釁村里人嗎?當然,也有人說,是馮開主動巴結振云的,因為他看出振云有錢。于是,他們擔心馮開懂得放蠱,等振云染上蠱毒,就會聽憑擺布——到時候,馮開把振云的銀行卡密碼拿到手,就會卷款逃走。盡管這事跟他們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想想振云的錢財如此輕易地被一個與騾為伍的人騙走,心里不太舒服。
3
一天,馮開趕著兩頭騾子往山上走,路兵等他走近了,說:“馮師傅,你砍樹啊?”馮開點點頭。路兵接著說:“你今天還去振云家吃飯嗎?”馮開說:“不知道啊,他有時做了菜會叫我去,我有時采到蘑菇會自己去。”路兵壓低聲音說:“這老頭的女兒叫雯俐,是做那種事情的,整個村都瞧不起他的!”馮開撓撓頭:“做哪種事情?”路兵做了個猥瑣的手勢,對馮開擠眉弄眼。馮開說:“振哥沒有瞧不起我啊。”路兵說:“時間久了你就知道,這老頭家不干凈,我們都不去的。用不光彩的錢蓋起的房子,在里面待久了肯定會沾染晦氣。你看你,眉尾下垂得厲害,眼角和嘴角也下垂了,且印堂發暗呢,你得注意盡量不要和不光彩的人來往。”
馮開說:“拜托你不要說這種喪氣話,我任務在身,今天還要上山砍樹呢。”
路兵說:“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馮開揚起鞭子,朝兩頭騾子的屁股上抽,騾子吃疼向前躥去,他趁機走了。
過了幾天,馮開趕著兩頭騾子從山上下來,騾子因負重氣喘吁吁。有三五個人在路邊等著他。其中一個叫阿紅的人說:“馮師傅下午好啊,有一事與你商量。”馮開說:“到了村里再說吧。”阿紅說:“那就邊走邊說吧,說遲了就不好了。”馮開覺得很煩,問有什么事這么急。阿紅說:“你還不知道振云家有塊名表被人偷了吧?”馮開沒好氣地說:“不知道。”阿紅說:“振云已經報警了。”馮開站住,拉下臉說:“他報警關我屁事,你們為什么擋我的路?”這時路兵跳了出來,說:“我們還不是為了你好,早就勸你不要和不光彩的人來往,你不聽。”這么說過,他們閃到一邊,待馮開走遠,捂嘴哧哧地笑。
馮開到了村里,剛喂完騾子,警察就上門了。看來振云丟了名表是真的。之前因疫木被搶的事,警察認識馮開。他們說:“我們沒有說是你偷的,目前做一個摸底排查而已。”話雖如此,盤問過程讓馮開感到憋屈。警察走后,他看著門口的疫木,把一個布袋摔在地上,又去撿起來,從布袋里掏出來小筍、野木耳、松口蘑、野蔥——下山前,他還想拿這些到振云家去煲湯吃的,現在沒有必要了。他從簡易灶上方取下一塊煙熏肉,切成薄片,和這幾樣野菜一番爆炒,再找出一瓶廉價白酒喝,天黑時趴在折疊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卻傳來消息:手表在振云家的廚房,準確地說,在廚房的一個高壓鍋里發現了。
虛驚一場后,有人氣憤地說,振云自己糊涂,把表放高壓鍋里忘了,竟然冤枉全村人,太惡心了。但是有人堅決認為,表是真被偷了的,只不過小偷迫于壓力還回去了。如果是后一種情況,這個人會是誰呢?有人懷疑,要么是路兵,要么是馮開。路兵聽說后氣得發飆,他說十年前在城里偷過東西,那是為了報復城里人。他這么一洗白,馮開就成了剩下的懷疑對象。盡管馮開堅信清者自清,但是當他再次路過西山腳下,心里有些別扭。如果不去振云家喝酒吧,村里人會說他做賊心虛,如果還像以前那樣出入吧,又擔心他家再次少了什么,被人說三道四。可恨的是,喝過振云家的瀘州老窖、汾酒、五糧液,再喝自己在德方那里買的二鍋頭、湯溪大曲、金華燒,真不是個味。
很顯然,振云發現了馮開的變化。要是在以前,他燉上一鍋肉,馮開聞到香味會來打招呼,一說“咱要不喝兩杯”,百分百留下陪吃陪喝。他不在乎被馮開喝掉多少酒,因為他在村里太孤單了。他知道村里人嫉妒他——農村人都這樣,見不得別人好,所以他寧可跟馮開做朋友。當他察覺馮開避著他,心里比遭人嫉妒更不舒服。他不可能去解釋手表丟失之事,誰丟了手表不選擇報警呢?警察挨個盤問周邊人有什么錯?他覺得理在他這邊,對方不想來蹭吃蹭喝那就拉倒。只是在具體的缺失社交的日子里,偶爾燉了一鍋好吃的,一個人吃得滿嘴滿手的油,沒有人與他分享美好滋味,總覺得差那么點意思。用土話說,這是好肉爛在鍋里了。
振云覺得這日子越過越他媽的憋屈。以前窮的時候,他不得不忍,現在富了,還照樣受排擠,忍受風言風語。以前獨來獨往,至少可以坐在院門口乘涼或曬太陽,現在遇到這個趕騾子的,從門前來來回回過,坐著也享受不到愜意了。
偏巧這時候,有個白白胖胖的男人來拜訪他。他覺得這下好了,終于有個知心人來聽他傾訴了。這老哥是從龍游縣翻山越嶺來的。回想二十年前,振云丟了工作后,到山那邊做磚瓦廠工人,沒少得老哥幫助。后來家中父母去世,女兒沒人帶,他才從磚瓦廠回來務農。每年正月,他都會帶女兒到老哥家做客,每次遇到困難,都會問老哥借錢。直到女兒長大了,日子好過了,他才不去翻山越嶺了。
“振云你這房子造得好啊,三層半,這不就是城里大老板才能住上的別墅嗎?哎呀,拱形的落地窗,雙羅馬柱的設計,門斗很氣派哪。都說吳村的房子就你家建得最好看,我老遠就看到了,藍色的屋頂和真石漆的外墻,整體感覺和一般房子就是不一樣。”老哥說話嗓門大,加上略微的興奮,他在樓里樓外瞧個不夠,“瞧瞧,家具都是城里買的嗎?時尚洋氣。還有這地磚,多好看,這裝修在農村是頂級的。”
“老哥,你先坐沙發上,我給你泡龍井茶喝。”
“哎喲,這茶具、茶桌,不比城里人檔次低呀。”
“這都是雯俐從金華的家具城拉回來的。”
“我說振云,你這一輩子,值了。”
“嘿嘿,老哥你這樣說,我不知道怎么回你話了。”振云忙著給老朋友拿各種點心,他心花怒放,幾天來的郁悶散去大半,“我看你氣色不錯呢,家里人都還好吧?”
“我血壓高,心臟也不太好。年輕時過得太苦了,現在生活稍微好了,太喜歡吃肉和糖。”
“這還不好辦?我冰箱里屯著湯溪菜市場買的魚和肉。我還養著雞鴨鵝。蜜蜂也有養。還有各種酒,你看看酒柜,有全國各地的酒——我拿最貴的茅臺酒招待老兄。”
“是嘛,我單聽說這貴州的醬香酒怎么樣怎么樣,一直沒這個口福。”
龍游大哥在振云家住了三天,頓頓吃好的喝辣的。盡管身體原因,山吃海喝時,心、腦、腎等器官總在提醒他注意,胸悶、心慌、頭暈讓他有些許掃興,但是食欲的滿足和振云的熱情,讓他高興。遺憾的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酒肉穿腸過了,憶苦思甜的話講過了,就該說彼此珍重了。這種即將別離的感覺,讓人感到無助。
走的那天,傷感的情緒彌漫山谷。由于龍游大哥體重又增加了,走山路太累,決定坐班車去湯溪,再轉車繞路回家。振云提著兩只編織袋去村口的停車處送他,見他欲言又止,就問他家里是不是急需用錢,如果是那樣,他就跟著去湯溪從銀行領了錢給他。老哥說家里雖然不富裕,但是日常開銷綽綽有余。振云問他有什么難處嗎?老哥吞吞吐吐起來。
“我啊,就是那個……”
“哪個?”
“我女兒小芹……在工廠上班,很辛苦,也沒有前途。”
“她有什么難處可以跟我說。幾萬塊錢我拿不出,幾千塊沒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比錢更叫人焦心呢。你知道,小芹該到嫁人的年紀了,她周圍……你也知道,那種工廠里,哪有什么合適人選?都說現在社會什么層固化了,通俗說法不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嗎?——老鼠變成鳳還有可能嗎?她前陣子帶回來一個男朋友,一個染黃毛的小癟三,被我一頓亂拳打跑了。她現在天天跟我鬧情緒,說你能,給我找有錢人你倒是找去啊。我到哪里去找有錢人呢?一定要說有,就是老兄你了。”
“這……這……這,老哥使不得啊。這不合適。”
“我知道這種事難以啟口。可我女兒長得好看呢,怎么甘心被那幫窮小子撿了便宜。”
“老哥,我們是一個輩分的人,而且我都單身那么多年了,早就老不中用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老弟你要笑死我!”大胖子笑起來渾身發顫,簡直像個又傻又騷的大姑娘,“我是想讓你問問雯俐,幫我家小芹尋尋出路。如果能介紹一戶有錢人家嫁了,我愿給女婿做牛做馬,如果她命薄,沒那個福氣,就幫忙介紹一份工作——怎么著,只要她在杭州待著,就有機會遇到條件好的,是不是?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要是小芹能在杭州生活的話,那也是活在天堂了嘛!老弟,你說呢?”
振云一時束手無策。龍游大哥曾經幫助過他,今有事相求怎能推脫?可是雯俐之前說過,村里有人到杭州旅游、打工、上學,都不要告訴對方她的聯系方式。他不是很清楚女兒為何如此,顯然有她的難處。
“那就等我的消息吧。”振云裝作負責地說。
4
振云給雯俐打電話之前,想了很多托詞,諸如你的龍游大伯當年怎么瞧得起咱,與你爹幾十年交情,莫逆之交;你和小芹從小就認識,你現在生活在天堂之城了,不論從哪個方面講都應該幫這個忙。可是雯俐支支吾吾,就不給一句牢靠話。振云有些生氣,口氣難免重了。雯俐那邊再說話,就帶著一絲委屈腔了。
“爸,你不知道的,我又不是在杭州當官。就算我當官,也要當管人事的官才行。”
“有次你不是說,咱女婿是某個單位的負責人嗎?只要給人家找個稍微過得去的工作就行。”
“我和他還沒有到領結婚證的地步,怎么能跟他提這種事呢?”
“睡在一張床上怎么還不好提?當官的就愛聽枕邊風。你看《三國演義》中‘連環計的故事,王允把美女貂蟬同時獻給了董卓和呂布,專門派她去吹枕邊風。結果貂蟬的枕邊風,吹死了董卓,改變了政局。”
“爸,你說的什么呀,你要我去做破壞政局的壞事呀!”
“不,不,這個例子不太好。那就說唐太宗李世民,他多次被魏征直諫,壓根聽不進去。唐太宗的發妻長孫皇后,與李世民青梅竹馬——李世民和她一起敘話,談到朝中的一些大事,長孫皇后知道后,打消了李世民要殺掉魏征的念頭。也正因為有長孫皇后勸唐太宗為賢的‘枕邊風,歷史上便有了‘貞觀之治。”
“爸,你總愛看這些古書,我不是給你買最高級的投影機了嗎?”
“我不愛看電影電視啥的,還是喜歡看書。”
“那我下次回去給你買些書。”
“你啥時候回來?到時我讓龍游大伯帶著小芹過來。”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我整天待在別墅里住,越來越少出去了。”
“你的意思是不允許,還是自己不愿意?你整天在家干嗎呢?”
“爸,我不說了,回頭再給你打電話。”
“喂,你聽我說……”
就在這時,振云聽到聽筒那頭出現了一個聲音:“小俐,你在給誰打電話?啊?!”
振云聽力好,聽出這是個老男人的聲音,兇巴巴的口氣。他愣怔一會兒,仿佛剛才聽到的是某個噩夢里的回音。這男人是誰,是那個與女兒同居多年的“女婿”嗎?!
沒幾天,龍游大哥打電話問這事,振云抓耳撓腮。龍游大哥之所以急,是因為他女兒又被廠里的打工仔追上了,他擔心女兒把持不住。“我很后悔從小教她愛干活,女孩要勤快啥的,就沒有教過她怎么挑老公。事到如今,這吹火筒還能當望遠鏡使嗎?唉!”
振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焦慮。如果他說雯俐答應了,龍游大哥會一天一個電話地催,因為女人一旦愛上誰,最典型特征:不拒絕。那種情況就壞事了。如果他說雯俐沒有答應,人家一句忘恩負義,會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人。俗話說一米恩情千斗還,自己是教書匠出身,怎能做忘恩的小人?他可以得罪全村人,因為在他困難時村里沒人幫助過他,有的甚至是計生委的線人,但是他不能辜負龍游大哥……
振云又給雯俐打電話。雯俐說:“已經問過了,沒什么合適的工作。”他問:“做保姆、清潔工之類的工作也沒有嗎?”雯俐說:“既然要介紹就不能介紹那種工作,否則跟待在老家有什么不一樣呢?”他感覺女兒在搪塞他。
掛了電話,他喝了一頓悶酒。喝酒過程中想起了馮開,很想喊他一塊喝兩杯,想來想去覺得不妥。不管怎么說,以前喊他來家里吃喝就已經自降身份,如今對方有意躲避,再去喊就作踐自己了。振云是要臉面的,正因為這個,他才不愿跟村里人交往,但又時常感到孤獨。
最近幾天他也聽說了,說村里人都在猜疑他的手表丟失又找到,是自導自演的結果。目的是什么呢?一是為了炫富,讓人知道他有一塊名表;二是有意制造嫌疑對象,變相地整人。聽到這種誣蔑,他一天都不想在村里待著,他決定去杭州一趟,一是離開這個鬼地方一段時間,二是為了龍游大哥,他要逼雯俐給小芹找個老公或者找份工作,三是想看看未來的女婿,早日促成女兒的婚姻。再說,接他去杭州短住,本來就是雯俐提過的。那時候她的條件沒有現在好,在一家高檔酒店做服務員,如今住上別墅都好幾年了……
于是一天早上,他挑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離開了吳村。
振云很久沒有出遠門了,有人問他去哪里,他撒謊說,到龍游大哥家住幾天。中巴載他到湯溪,他再坐上去金華的大巴。到了金華,才發現火車站搬遷了。他不得不攔下出租車,讓司機送他去。到了新火車站,才發現臨近的車票賣光了。
因此,他坐上火車終于到達杭州時,已是深夜。
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來杭州,站在火車站廣場,感到莫名緊張,那種不安仿佛黑暗中隨時會有流氓竄出來搶劫。他給雯俐打電話,說自己到杭州了。雯俐聽說父親空降到了杭州,聲音立刻變了:“爸,你怎么沒有提早跟我說一聲呢!”
他說:“你如果不方便來接,我就先找個旅館住下。”
電話那頭傳來輕聲啜泣:“不是我不去接你,而是這么晚了,我這里離你還挺遠的。”
他問:“你不是在杭州嗎?”
雯俐說:“我住杭州下面的淳安呢。你知道千島湖嗎?我在千島湖邊上。”
振云想起三十年前,在山鄉初中做代課老師,被評為區級優秀教師,由區教育局組織教師代表去杭州三日游,最后一站是千島湖。于他而言,那是最沒有看頭的景點,因為千島湖是一個人工造就的水庫——而水庫在山鄉就有一個,只不過面積小一些。那時候他怎么都不會想到,有一天女兒會住在那個水庫邊。水庫周邊的風景好是好,但,那得多偏僻啊。
第二天早上,雯俐打來電話詢問他的位置時,車站外的天剛剛大亮,候車室就跟一個濁氣很重的塑料大棚似的。他左看右看沒有看到雯俐,直到聽見有人喊他爸爸,他循著聲音望去,看到雯俐站在人影幢幢中,穿著銀色風衣,套著紫皮高筒靴,留著披肩長發。
“爸,昨晚上你怎么沒有住旅館呢?真是的!”
“候車室有空調,還挺舒適的。”他簡直不敢認了,女兒變得成熟、漂亮了。
“我不是給你買過好幾身西裝嗎?也不穿得體面一點。”
“都帶著呢,出門時擔心火車上臟,沒穿身上。”
“我先帶你吃早飯,吃完再跟你說。唉。怎么?這些都是你的東西嗎?”
“我給你帶了小時候愛吃的:鹵筍呀,番薯干呀,小魚干呀;還有幾斤松茸干、牛肝菌干、珊瑚菌干,是一個住在咱村的養騾人采的,味道很鮮美。”
“爸,你到杭州來玩,帶這些東西干嗎呀?”
“又沒有毒,我學會了怎么用它們煲湯、炒菜、拌涼菜。”振云挑起擔子,臉色有些難看,“中午我就做給你吃,放心好了。”
“你突然來了……我還沒有想好怎么辦……”雯俐的臉色更難看。
振云呃了一聲,后悔冒冒失失地來了。他意識到雯俐在家中的地位,正如小鳥依人,鳥只能順從人,鳥是沒有地位的……要不然,昨晚上怎么就不可以讓準女婿開車來接他?
片刻尷尬后,他們走到一家什么豆漿大王的連鎖店吃早餐。早餐店里霧氣騰騰,吃的過程中振云渾身不自在,不知道女兒到底有什么難處,她一會兒說“我帶你到西湖邊找酒店住下來,你玩幾天再回去”,一會兒又說“我帶你到別墅住幾天,等周末再送你進城來”。振云說他來杭州的目的,是為了小芹,西湖以前就玩過了,等小芹的工作有了眉目他就回去。雯俐不說話了。
“你爸在村里越來越沒有人緣,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朋友也就剩一兩個了,你就上上心把事情辦成了吧。”振云想到龍游大哥的催問,狠狠心把這話說了出來。
雯俐想說什么時,手機響了。他看雯俐有些慌張,而且聽到是一個男子催她下樓的話。果然,雯俐掛掉電話就去結賬了。當他撿起地上的擔子再次挑上肩時,雯俐喊了聲“爸”,眼淚就嘩嘩地下來了。他被這一幕搞得束手無策,問雯俐怎么啦,她卻不肯說。他挑著擔子向候車室方向走去,思緒一片混亂:這是怎么回事呢?她經歷了什么?難道那男人地位顯赫,戒備森嚴?難道女兒和女婿很窮,擠在一個狹小的房間里,房子是租來的?他強迫自己停止思想,欲買票返回金華。
看到父親情緒不對,雯俐追了上來。
“爸,你要去哪里?”
“我就不該來,你能幫肯定會幫的,是我心太急了。俐,你趕緊回去吧,順利的話,坐上車,中午我就到金華了。不就多花了一趟路費嘛,沒啥。”
“爸,你等等我呀!”
“孩子,爸不怪你,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從小沒了媽,都要靠你自己照顧自己。你給家里造了房子,又給我錢花,隔三岔五能給我打個電話,我知足了。”
“爸,求你別說這些話——你可是生我養我的父親啊!”雯俐在一根柱子邊蹲下,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你聽聽我的解釋好嗎?”
振云放下擔子,看著女兒,心很痛。十之八九,他猜到了女兒不帶他去家里住的原因,或者說他早就猜到了原因,只是不愿面對。那就是,女兒雖然住上了別墅、攀上了高枝,但她是受委屈的,因為人家壓根就沒有想正式娶她。如果接他去家里住,她的委屈的生活就會被父親看到,她會羞愧的。就當什么都不知道吧,否則能怎么辦呢?她不去攀高枝,情況只會更糟。當然,作為父親,最大的希望是她能好好做人,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找一個真心相愛的人結婚。然而事已至此,他不想再說什么,不如直接返回。可是雯俐的表現,讓他邁不開腿。
“爸,你在杭州玩兩天再回去吧,”雯俐停止哭泣,站起來把眼淚擦干,然而走到振云跟前,突然跪了下去,“爸,我本來就想接你來杭州玩的,就怕你會罵我,不肯接受我……爸,你就理解我吧,不是我不讓你跟我回家,而是……這么多年,我沒有別的選擇……”
“唉,起來吧,不要讓人看笑話。”振云慌慌張張地把女兒扶起來。
“你也知道的,自從那年我被領班騷擾離開酒店,我在商場當過導購、在公司當過客服,工資都很低,工作不穩定……”
“孩子,別說了,爸從來沒責備過你。要怪,就怪咱家太窮了……”
“爸,我一定會等到他娶我的那一天的!我不會讓你丟臉!”
5
回程的火車,是雯俐幫他訂的高鐵票,相比來的時間整整縮短了一半。然而,振云感到時間如此漫長。他呆呆地看著窗外,看著杭州消失在白色迷霧中。想想在千島湖畔度過的這兩天,像過了二十年。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他想快些回到吳村,忘掉這不愉快的、別扭的、忍氣吞聲的兩天。他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是的,要不是自己冒冒失失地來杭州一趟,他永遠不會知道雯俐過的是這樣的生活,難怪每次問起未來女婿的年齡、身份、家庭背景,她總是含糊其詞。要不是親眼所見,他不會相信這世上有那樣高級的別墅,不會相信這世上有那樣奇怪的男人——在離開吳村之前,他以為別墅就是自家小洋樓的樣子,以為年紀大的男人會更懂得疼愛女人。事實上,自家小洋樓在真正的別墅面前,是雞與孔雀的區別,而那個老男人的所作所為,讓他的心隱隱作痛。
雯俐住的別墅叫“陽尚山莊”,距離千島湖幾百米遠。這是一個別墅群中的一棟。山莊里除了雯俐和老男人,還有司機、保安、保姆、后廚。本來還有一個園藝師,雯俐說前幾天剛辭工走了。為山莊服務的司機姓呂,就是送雯俐到火車站接他的那個。呂司機身材魁梧,面相兇惡,振云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極不舒服——
“嫂子,可以走了嗎?”那天,這人搖晃手中的汽車鑰匙,催雯俐快走。
“等等嘛,急什么。”雯俐猶豫著。
振云見狀,對雯俐說:“要不你回去吧,我找你就是為小芹的事,現在都說明白了,你就放心走吧。”振云朝那男的努努嘴——那時他還以為這人是雯俐的小叔子呢,因為他剛才喊了雯俐一聲“嫂子”。
“爸,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兩天吧,星期五之前再送你回來。”雯俐下了很大決心似的。
振云有些拿不定主意。
“喂!還走不走啊?邱廚師還等我接他去市場買菜呢!”那男的又催他們走。
“喊什么喊,老娘又不是沒耳朵,你算老幾!”雯俐的面孔一下子變得嚴肅,冷若冰霜。等那人朝她扮了一個討好的鬼臉,她吩咐道:“你給我聽著:今天你和老邱多買點好吃的,澳洲龍蝦、日本和牛肉、鮑魚、海參、蘆筍,還要什么,你們自己看著買。”
“是要招待這位老鄉吧?”那人指指振云,嬉皮笑臉道。
“是的,你有意見嗎?!”雯俐怒斥道。
“您是大嫂,我哪敢有意見,我也想吃好的呢!”剛才兇惡的面孔已換成奴才相。
“那你去把車開出來,我們這就回家吧。”雯俐淡淡地說。
那人去車庫開車的空當,雯俐告訴振云,這人不過是個司機,在陽尚山莊工作時間長了,有點油嘴滑舌,對付這種人只能惡言惡語。趁這空當,雯俐還告訴振云:“到了山莊,你就說咱是老鄉加親戚,你想來杭州找工作的。這樣,他們就不會問這問那向李先生告狀。”振云問:“李先生是誰?”雯俐遲疑片刻,說:“就是你老問我的……那位。”振云聽了很不是滋味,女兒有手有腳卻要被人養——可是她不想被養,去干什么好呢?難道像小芹那般去工廠打工,被流里流氣的打工仔盯上嗎?
他決定跟雯俐去看看她生活的環境。
等到了陽尚山莊,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保安。這是個呆板的、矮壯的麻臉男人。雯俐向他介紹振云時,按照事先約定,說振云是沾親帶故的老鄉,來杭州找工作,只住兩天。那男人瞧瞧振云沒說什么。接著在別墅一層見到了一個保姆。她姓范,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酒店領班的職業服,人很熱情。雯俐介紹彼此后,范保姆帶振云去了別墅地下一層,給他安排了一個房間住。雖說是地下室,其實有采光,房間寬敞,有家具、獨立衛生間。范保姆說,山莊的工作人員都住在下面,她負責整棟別墅的清潔衛生、采購日常用品、更換床上用品等。
接著又見到了廚師。廚師是個黝黑的胖子,笑瞇瞇的,拿一個透明保溫杯,坐在廚房外側的遮陽傘下,時不時晃一晃杯中的枸杞、桂圓。聽雯俐說,廚師每個月有過萬的工資,因為他有手藝,當李先生帶尊貴的客人來山莊度假,他能做出五星級飯店規格的菜肴。但是據范保姆偷偷告訴他,邱廚師的手藝一般,只不過善于裝模作樣。
“要我說,我做的菜比他好吃多了。尤其我懂得太太愛吃什么。太太每天工作到很晚,所以我經常半夜起來給她做夜宵。哼,那個大胖子可不愿意多付出一絲絲力,懶漢一個。”
“雯俐有這么忙嗎?”
“怎么不忙?她早上起來練瑜伽,上午學書法、繪畫、彈鋼琴,還有針線、刺繡等女紅也要學。下午要讀儒學、國學、外語,還有一些經濟政治類課程。晚上主要學習禮儀修養、化妝,還有唱歌、跳舞等等。她是我見過的最上進的太太呢。”
“每天都有老師來教授嗎?”振云很是吃驚。做父母的,現在能猜到女兒為什么突然掙錢多了,卻猜不到女兒還需要勤奮學習,琴棋書畫得樣樣精通。
“課程大部分在網上講授。”
“晚上?”
“是網絡上,太太跟著電腦屏幕練,反正不論太太想學什么,李先生都能請到名師親自給她講課。太太說,她以前沒有條件學這些,現在都要慢慢補回來。你看她多優雅,坐、臥、行、走,多得體,都是要學習的。”
可能待在山莊太寂寞,也可能想討好太太的“親戚”,范保姆話比較多。振云就是通過她了解到山莊里的許多秘密。比如說如此封閉的一個山莊,為什么要雇一個保安,讓司機兼職不就得啦?范保姆說李先生只在周末回家住兩天,擔心他不在的日子家里亂了套。又說李先生是個極謹慎的人,他不允許陌生人靠近山莊,不允許太太和員工與附近別墅里的人交往,如果有誰要出門一趟,得向保安打個招呼——告知要去哪里、要見誰。振云內心的震動可想而知。他問范保姆,雯俐出去也要請假嗎?范保姆點點頭。
“你要特別防備保安,他是李先生的親信呢。而且還要防備攝像頭,整棟別墅內,只有我們住的地下一層沒有裝攝像頭。當然,李先生不會時刻盯著攝像頭看,但是真要出什么事情,一查就能查到。”范保姆湊近振云,神秘兮兮地說,“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啊,現在太太——也就是你的外甥女來山莊之前,住的是另一個太太,那姑娘因為跟一個青年有秘密往來,被李先生發現后趕跑的。”
振云驚訝得說不出話。
“不過,李先生做得并不過分,你在這里吃好的喝好的,就得守規矩。”
“那我來山莊住,豈不是也會被他發現?”
“你是來杭州找工作的,年紀這么大了,又是太太的親戚,怕什么。”
“怕倒是不怕的。”
“我們都會幫你說話的。太太人特別好,我們都喜歡她,如果你一時找不到工作,就讓她幫你問問能不能留在山莊做園藝師。李先生對員工雖然管得嚴,給的待遇卻很好……你會花卉育苗、種植、病蟲害防治嗎?”
振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能在陽尚山莊做園藝師,不但能拿一份工資,還能跟女兒天天在一起……但是,這個念頭僅僅是一個閃念。他搖了頭。
“你背靠一棵大樹,有什么好猶豫的。你這個歲數,再出去找工作不好找了,如果留下來做園藝師,我們還能經常說說話呢。”
振云形容不出來,在圍墻上裝有電網的山莊里生活,到底是享受還是坐牢。更何況,聽范保姆的意思,李先生是個極典型的醋壇子,性格死板,不茍言笑。振云問范保姆,李先生是做什么的?范保姆說,具體做什么不太清楚,大略知道他是個干部。不得不說,振云對官員有一種天生的疏遠,所以,盡管這里有花園、別墅、涼亭和游泳池,但他并不想留下來。
作為一個“闖入者”,住在陽尚山莊的第一個晚上,他感到有些惶恐。可能離千島湖近的緣故吧,夜晚山風很大,透過半地下室的窗戶,能聽到嗚嗚的風聲,樹影搖晃下的門衛室里亮著燈,保安在玻璃后面站著,他那鷹隼一樣的眼睛,時不時往別墅張望,讓振云感到后背發涼……
凌晨一點鐘左右,他好不容易睡著,被響在頭頂的汽車馬達聲吵醒了。透過半截窗戶,他看到上面亮著紅色的汽車尾燈,接著聽到汽車熄火后的關門聲。他還聽到幾句對話。一個問,今天家里來了什么人;一個答,今天太太帶回來一個親戚,來杭州找工作的;一個接著說,我就為這事回來看看的;一個說,李董,您放心好了,那人沒有踏上二樓一步,我都盯著呢。末了,那人進屋,上樓了。
振云豎著耳朵,困意全無。他很快判斷出,這是李先生回來了,很可能看了監控,想來個突然襲擊——不管查房也好,抓奸也罷,總之對雯俐不放心。
振云理解雯俐為什么不想讓他來這里住了,同時又擔心自己的到來,可能會讓雯俐受牽累。好在樓上靜悄悄的,沒有傳來打罵的聲音。直到凌晨三點的時候,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我明天還要開會,必須趕回去,等周末吧,我再回來。”
“好呀好呀,你安心工作。我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好吧,你回屋去吧。來,寶貝,親一口。”
“吱吱——”
“吱——吱——”
地面上傳來幾下怪異的聲音,而后汽車啟動,有人上樓了。
6
火車經過義烏的時候,離金華已近在咫尺,振云還沉浸在雯俐的境遇里。雯俐為什么會同意他去山莊住兩天呢?一路上他都在想,除了不想讓他罵沒有孝心,可能還有難言之隱——她需要他的幫助,她肯定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難題——這是顯而易見的。別看她住著別墅,有人伺候,隨身的一個包幾萬塊,一件針織衫四千多,一件外套價值兩萬,一頂帽子七千……可以說過著近乎奢侈的生活,事實上她很痛苦。
她有什么痛苦呢?
他想,這痛苦不僅僅來源于被監控,更來源于她自身。
他最初是聽多嘴的保姆說漏嘴的。
那是入住陽尚山莊第二天早晨,范保姆敲門喊他吃早飯,他把從家里挑來的東西都給了她。范保姆說,這些來源不明的東西是不允許上桌的,因為李先生要求太太的飲食必須健康衛生,這樣才能生下健康的后代。但是范保姆又說,她可以偷偷地做成夜宵給太太吃。振云說,你也可以吃的,不然都壞了。范保姆聽到這句話,眼睛盯著振云看。
“你真不問問太太,留下來做園藝師嗎?”她溫柔地看著他,“你不是說,家里就你一個人住嗎?你認識字,按照書本上種草種花有什么難。若不好意思問,我幫你問。”
“不用問的,謝謝你的好意了。”振云想了想,又說,“我這個外甥女啊,她能邀請我來這么豪華的別墅住兩天,吃龍蝦鮑魚海參,我就很感激了。我明天就走了。”
“哎呀,你這人可真實在,有現成的工作不知道爭取。”
“你以后要多照顧我外甥女啊。”
“太太哪里需要我照顧,是她一直照顧著我呢。昨天我就說了,我是下崗工人,我家那口子死后,經人介紹到了這里做保姆。現在我孩子大了,接下來我想過自己的日子呢。”范保姆說著,等著他插話。
“哦,是嘛。”振云被范保姆看得有些別扭,也不知道說什么好,“我這人,自由慣了……”
“你又不是小青年,還想天天出去玩呀。這里的管理是嚴了些,但是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也沒必要天天出去玩呀。再說你是太太的親戚,你想出去玩,李先生也不會怎么樣你的。”見振云低頭不語,她有些失落道,“你外甥女真是個特別好的人,我真希望她能與李先生正式結婚。如果那樣子,我就可以安心地工作到老,要是你也留下來做園藝師呢,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多好啊!”
振云不想讓范保姆掃興,只好先答應著。他心想,如果女兒真嫁給這個山莊的主人,他心里雖然不痛快,但最終會接受的。因為相比貧窮又無望的生活,住別墅總要舒適得多。正如龍游大哥所言:“誰都不敢保證,窮人就比富人品德高尚。部分小癟三不僅窮,還懶、沒上進心、惡劣。假如我們的女兒嫁了個窮得只知道酗酒、抽煙、打老婆的男人,再拉扯一個跟著學壞的孩子,那么嫁這樣的人圖什么呢?”正這么想著,他聽見范保姆又說——
“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太太跟我說過,她愿意認我做她的干媽呢!如果太太能懷上李先生的孩子,沒準我就能一直跟著她,可是……”范保姆瞧瞧四周,以極低的聲音說,“無奈老天不作美,太太怎么都懷不上李先生的孩子。唉!”
“為什么?……是李先生有問題嗎?”振云紛亂的思緒一下子集中了。
“在這里,不管是誰的問題,我們明里只能說是太太的問題。因為你想啊,”范保姆眨眨眼,臉上的皺紋縮成一團,“給我們開工資的,是李先生呀。李先生是要面子的呀!”
振云聽了這話心里很不舒服。他說早餐不去吃了,想回屋再睡一個回籠覺。他躺在床上心情亂糟糟的,因為范保姆提供的信息太密集了。
到吃中午飯時間,范保姆又來叫,說其他人都在一樓餐桌吃過了,太太在二樓等你一塊吃飯。振云打開房門,示意范保姆走進去。范保姆可能誤會了振云的意圖,站在房間里忸怩作態,喃喃道:“我每天都在山莊忙活,又出不去,連個男人都遇不上呢。”振云問道:“你早上說雯俐懷不上孩子,李先生就會讓她走,這是真的嗎?”范保姆愣了一下,她避開振云的目光,有些不悅道:“我怎么不記得我說過這話?”“怎么就沒有說過呢,你說雯俐懷上李先生的孩子,沒準就可以結婚。”振云有點急了。
“哎呀我的大哥,理是這么個理,但話不是你說的那話。”
“道理不都一樣嗎?要是問題出在李先生身上,那豈不是……”
“噓!這種事我也不清楚,也許能治的吧。”
“治?”
“李先生吃過很多藥,他有錢哪種藥買不到呢?”
“那,他和雯俐去做過檢查嗎?”
“就算去檢查,證明太太能生又怎么樣?肚子不是還癟著嗎?”
兩人再無話可說。接著,振云跟范保姆上了二樓。據她說,平時不經李先生允許,除她以外的工作人員都不準上樓,他是客人才被允許的。樓上的裝修,再次震撼到了振云——那是他無從想象的奢華,仿若走進了一艘國際游輪的內部,精致高雅的餐廳氛圍、高品質的實木家具和擺設,讓他自慚形穢。桌上擺著的是西式早餐,雯俐穿著鑲花邊的睡衣,手中拿著刀叉,向他介紹一個個盤子里的東西:酒糟腌制的乳鴿、野胡椒烤牛肉、生蠔、茄子魚子醬、炒牛肝菌,還有新鮮的山羊奶酪、蜜餞蘿卜和巧克力甜點。振云像個小學生一樣吃著嚼著,卻不知道嘗到的是哪樣滋味。他有很多話要對女兒說,想問問雯俐懷不上孩子的事,但是在這個裝有攝像頭的地方,說什么話都不方便。
事實上,雯俐也略顯尷尬,除了不斷地勸父親吃東西,基本沒有聊其他的。早餐過后,雯俐就去樓上上網課了,振云就下樓了。范保姆問他,留下做園藝師的事提了嗎?他撓撓頭,心里有些煩,龍游大哥交付的事沒有辦成,雯俐的生活他了解得越多反而越不踏實,甚至可以說擔憂。他想早點回家,眼不見為凈,但是提出來,又怕雯俐敏感、誤會。
“大哥你跟我來。”范保姆臉色難看,一邊說,一邊打開她的房門。
“有什么要緊事嗎?”振云有些警惕,擔心這個女人看上了自己。
“太太的情況有些緊急,我也是剛剛——吃早餐的時候,聽呂師傅偷偷說的。”范保姆像農村的長舌婦那樣眨巴眼睛,并不急于說明情況,而是東拉西扯:她剛才跟買菜回來的司機聊了幾句,司機說了一個情況,不引起重視問題就嚴重了。
“是個什么情況呢?”振云問。
“你進來呀,”振云走進房間,范保姆才說,“李先生已經想再找一個姑娘,能生育的。”
“這樣啊……”振云有點發蒙,“那雯俐怎么辦?”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騙我,他的話只能信一半。”
“那你覺得呢?”
“我說不準。”范保姆不再眨巴眼睛,愣了幾秒鐘,“太太跟李先生好幾年了,他可能是有點心急了。聽說,他是個很喜歡孩子的人。”
“要是他自己不會生育,是個閹……”
“喂,說話輕一點,你這人真是的。這種事我們外人說不清,只有太太和先生自己知道,甚至他們自己也可能不清楚問題出在哪兒。”
“如果他是有意趕人走,那就走好啦!他媽的,世界這么大,又不是沒有地方掙錢吃飯!我們村那么多人在工廠上班,日子過得也有滋有味呢!”
“噓,噓!大哥你……不要被人聽見啦!”看到振云情緒失控的樣子,范保姆撲上去用手去捂振云的嘴,振云抓住她的手,她叫起來,“哎呀,你抓痛我啦!”
振云慌忙松開了手。
“你這人真是一根筋,我不是想跟你商量怎么辦嘛。如果李先生真有這種打算,不說別的,我的工作就不穩當了。我舍不得太太走呀!”
“那有什么辦法?”
7
振云下了火車,滿腹心事。他拉著一只嶄新的拉桿箱,跟著人流往車站外走。想到自己走后,雯俐住在一個超級大水庫附近的房子里,無依無靠,單打獨斗,心里感到難受。
在離開陽尚山莊前,他的腦子被李先生要拋棄雯俐另找新歡的事占據著。無奈雯俐住在樓上,上樓找她談話不方便,只能等她下樓。而她每天忙于學習,一天之內只有上樓吃飯的時間父女倆能單獨待在一塊聊天。而在那種環境里,他沒法問雯俐到底是誰不孕。隨著離杭時間臨近,他有些焦急。最后那個晚上,他走到屋外想喊雯俐出去談談心,看到那個目光陰鷙的保安盯著自己,只好作罷。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忠于主子的走狗,這一思想的根源,與當年帶著妻子逃避計劃生育的經歷有關。正因為此,他徑直走到山莊門口,沒有朝保安看一眼就推開小門走了出去。他想好了,如果保安禁止他出門,他將指著他的鼻子罵。保安沒敢追上來。不過,走了一百米,背后就有手電亮起,有人追來了,他站定一看,發現是個女人,再一看,是雯俐。
“爸,晚上出來散步很危險的,擔心狗從旁邊別墅里竄出來。”
“我就是被狗咬死,也比整天關在屋里強。”
“爸,都是我不好,這兩天沒有陪你出來玩。唉,很多課程都是提前預訂的……”
“孩子,你老實說,喜歡這里的生活嗎?”
“爸,怎么啦?”
“我是替你擔心。”
“談不上喜歡或者不喜歡,很多事情不是我能選擇的。”
他倆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別墅區的路燈稀疏、幽暗,當倒映著燈光、泛著魚鱗般漣漪的湖面出現在前方時,振云不再猶豫,問了雯俐那個關鍵的問題。雯俐久久不說話。突然,湖面上傳來“啪嗒”的聲音,是一條魚躍出水面,落水時發出的響聲。
“如果是他自己的問題,又偏偏要你給他生孩子,這跟公雞想下蛋有啥區別?”
“爸,你不懂的,不要說了。”
“我怎么會不懂?我是過來人,哪天你帶他去醫院看看吧,是病就得早治。”
“我們去過的,醫生說都有生育能力,只不過……”
“指什么?”
“他……他的可能性更大。”
“我就說嘛,不可能是你的原因。你年紀輕輕的,怎么會有問題。他多少歲啦?”
“比你小六七歲吧。”
“那得吃補品,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多給他吃滋陰壯陽的補品。年紀大了……”
“爸,這事你不用操心。”
“你的事我當然要操心,婚姻是人生大事——如果他跟閹過的太監似的,卻要裝強充愣,你得做好離開他的準備。孩子,你對他死心塌地,不表示他對你也死心塌地,聽說他準備要找新太太了——這不掩耳盜鈴嘛!到時你也要有所準備,找個老實人嫁了吧!”
“爸,我知道你來會干預我的生活,所以不想讓你來!”沒想到雯俐突然哭了,在這樣寂靜的夜晚,哭聲就像貓頭鷹的叫聲那般瘆人,好在她馬上平靜下來了,“……事情哪有這么簡單,如果我能輕松地走,我倒也愿意走。”
“怎么,你想走還不行?!”
……
在高速前進的火車上,振云想好了,回到吳村第一件事是跟馮開和好——說“和好”可能嚴重了,因為他從未冤枉過馮開,但是為了雯俐,他愿意向馮開道歉。他計劃:取得馮開原諒后,就向他購買那頭公騾。購買公騾有什么用?自然跟李先生有關。畢竟李先生老了,很可能公務繁忙透支身體,關鍵時候沒有堅挺的能力,情有可原。這種情況下,他想起了馮開飼養的兩頭騾子交配時的情形——那樣放肆,那樣有力,那樣持久,簡直有使不完的野蠻勁兒。
記得馮開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說,騾子交配雖然生不出后代,但是公騾的那玩意兒卻是動物里面最粗壯的。尤其他養的是馬騾,其生命力之旺盛、耐力之強,算得上是“自然雜交物種”的典范。“騾子啥都吃,很粗的飼料也能一口咽下,不像馬那樣只吃精細的草。騾子很少生病,幾乎每天都是精力充沛的。就因為它們生不出后代,干那種事反而更賣力,發情期也特別長,所以不但影響干活,也遭人反感……”
回想起馮開的話,振云的思緒里,不由得冒出傳統中醫的一種說法:吃啥補啥。他聽說過,人太笨可以吃點豬腦補補,眼睛不好可以多吃動物肝臟,皮膚干燥可以多吃豬皮、雞皮。至于補腎壯陽吃什么東西,簡直五花八門,僅他知道的就有鹿茸、泥鰍、牛鞭、羊鞭、雷公、肉蓯蓉等等。不用說,李先生有的是錢,他能買到任何一種名貴中草藥滋補。但是他不一定吃過騾子的那東西。據馮開說,用騾骨熬湯可治療多年“消渴”(糖尿病);用騾皮熬的膠,女人吃了補氣補血、美容養顏;用騾骨熬的湯,男人喝了可以改善腰膝酸軟、勃起無力等癥狀;尤其騾鞭和騾睪丸,是補腎壯陽的上品,主治男人陽痿、早泄,效果驚人。
“但你在市場上買不到這東西。”
“為什么?”
“騾子數量很有限。騾子不像牛馬羊,想生多少是多少,騾子都是配對出來的。有的馬和驢配了三年時間才成功配出來一頭騾子。騾子自身又不會繁殖,隨著機械化的普及,養騾子的人越來越少了。所以你想啊,騾子隊伍怎能壯大起來?你聽說有誰常吃騾肉、騾鞭的?”
“我身邊當然沒有了,以前都沒有聽說過這東西,更別說吃。”
“城里人一樣沒吃過,不信你去金華問問。俗語說驢肉香、馬肉臭,打死不吃騾子卵。為什么不提倡吃?其實不是不能吃,騾子渾身是寶,最終都會吃到肚里去——是有一些忌諱,尤其公騾的那掛東西,臊性太大,”馮開一副較真的樣子,“吃了亂性,不方便公開賣而已。我們出來趕騾子的,偶爾死一頭騾子都內部消化——大家湊到一塊,先把最補的物件割下來煮了吃,剩下的肉和骨頭你三斤我五斤地分了——我們趕騾子的,平時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靠這時候吃上一頓補補身子,比吃補藥好太多了。你看我,來吳村后生過病嗎?”
“是沒生過。”
“等下次吧,我把騾肉和骨頭帶回來,咱配上一只老公雞,加一把枸杞、人參,燉上滿滿一大鍋,連吃三天。老哥,我保證你身強體健,冬天不怕冷,夏天不中暑,每天有力氣干活!不過,騾子卵我可能弄不到,大伙都搶著吃呢,哈哈哈!”
振云想到馮開的許諾,越想越覺得自己能幫雯俐促成此事。馮開不就養著兩頭騾子嗎?給他錢就是啦!繼而,他琢磨起那頭固執、倔強的公騾,簡直精力旺盛得沒地方使。有一次在自家門口,這公騾跟母騾干不成那事,就仰頭嗷嗷鳴叫,撒潑打滾。迫不得已,馮開拿鞭子抽打,同時大聲喊“嘚起、嘚起”。仍不聽話,馮開就使勁扯系在馬嚼子一側的韁繩——騾子嘴邊的肉很靈敏,只要感覺疼了就會服服帖帖。可是這一次,倔強的公騾刨著后蹄、打著響鼻,就是不肯罷休。馮開又是拽又是打,幾個回合后捆在它肚下的布袋脫落了,那壯碩東西一下子彈跳出來,把振云嚇一跳……
伴隨火車的飛馳,振云有些神思恍惚。車窗外的電線桿子、筆直的樹、遠處的水塔,在他眼里,都莫名地變成了一根根騾鞭,蠢蠢欲動。他感到有些驚慌,害怕出亂子,趕緊閉上眼睛,然而,被眼皮包裹著的黑暗里,那些直戳戳的東西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放肆,它們砰砰砰地撞擊車窗玻璃,直到將他的心理障礙“哐當”一聲撞破,讓他認定:只要拿騾鞭泡酒給李先生喝,或者直接溫火煲湯給他喝,肯定管用。
不過,聯想到馮開每次喝多之后,那面紅耳赤、不可一世的樣子,振云忍不住冷笑一聲。不是瞧不起蹭吃蹭喝的馮開,而是有些瞧不起自己——在對方沒有主動冰釋前嫌之前,竟然要厚著臉皮將他請回來……不管怎么說,自己年輕時是個教書的。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他希望這個過程是自然的、愉快的,不要搞得太難堪。否則,這張老臉往哪擱!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從金華回到湯溪坐上回村的中巴后,就趴著前座的靠背上裝睡,這樣可以避免熟人跟他打招呼。等下了車,他沒有拉著拉桿箱走,而是將它扛在肩上,快速穿過鄉間土路。他怕拉桿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引來各種閑言碎語。當他終于回到家門口,心里才覺得踏實了。他放下行李,打開房門,忙著通風、打掃,喂養雞鴨。
這幾天雞鴨是關在棚里的,見到主人回來,上下翻飛,好不熱鬧。他蒸了米飯,去菜地拔青菜時發現有半畦菜被牲畜吃掉了,看留在菜地里的蹄印是騾子的。他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找馮開一趟的理由,心里不免高興起來。他現炒了兩個蔬菜,又蒸了雯俐讓他帶在火車上吃的鮑魚和豬蹄——在火車上他沒有舍得吃。
不得不說,女兒是孝順的,送他上車時,不但給他準備了路上吃的,還讓他帶回來一拉桿箱人參、鹿茸片、孢子粉、燕窩口服液等等。“這些補品他不肯吃,都吃膩味了,你帶回去吃。”然后,雯俐要塞給他錢,他推辭,她就惡狠狠地拉開他的上衣拉鏈,將兩沓錢一沓塞進左側口袋、一沓塞進右側口袋。
“路上稍微小心點,不要被人看見。這是我特意給你領的現金,因為擔心每次給你錢,你都存在卡里,舍不得領出來花。”
“錢我夠用的,現金放在家里不安全。”
“你就聽我的,哪天去湯溪買一只保險柜,一千塊錢就能買一只,小偷搬不動。”
“那好吧,錢我替你先保管著,等以后你有需要再還給你。”
想起雯俐給完兩萬,又從手提包里另掏一千塊錢給他零花,他嚼著一根豬蹄筋流淚了。這樣的女兒到哪里去找?想想別人的孩子吧,都是伸手向父母要錢。雯俐呢,從十八歲開始就往家里寄錢。他頓時后悔雯俐陪他散步的晚上,說了那樣絕情的話——當時,雯俐在他的追問下終于說出她想懷上孩子的焦慮,皆在于李先生說過一句話:如果雯俐能懷上他的孩子,兩人就繼續在一起,等孩子上幼兒園就搬到城里去;如果雯俐懷不上他的孩子,他就要讓雯俐跟那個保安也就是他的侄子過日子。聽了這種沒人性的話,振云即刻炸毛了。
“哼,讓你跟那個臘肉樣的家伙過日子?什么玩意兒!不如一輩子單身!”
“我當然不會同意,我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嫁,哪怕李先生把別墅留給我……”
“那你跟我回家得了,現在就回家!他媽的,我看姓李的不是什么好東西,咱跟他耗不起還躲不起嗎?法治社會,他能把你當作人質不成?!”
“回家?怎么回家啊,我十七歲進城打工,吃那么多苦,不就為了逃離那個地方嗎?再說了,我現在回家,真什么都沒有了——”
“現在就算再窮,又能窮到哪里去呢!”
“不是窮不窮的問題,是人——都會不甘心……”
“你怎么這樣沒有骨氣呢?”
“爸……他不是完全不行,只是有時候……”
“既然這樣,就隨你,隨你的意!!”那一刻,振云內心深處的羞恥感,就像倒翻了一瓶硫酸,難以名狀。這時他聽見雯俐又哭了。
8
振云還是覺得不合適,盡管騾子偷吃青菜的事已經坐實。是阿紅親眼看到的。當時阿紅閑蕩至此,正好瞧見兩頭騾子在菜地,“要不是我去趕,你回來只有菜根可啃”。但振云猶豫半天也沒有采取行動。他擔心馮開直接掏出幾十塊錢來,為幾棵青菜的事得罪他就沒法說買騾子的事了。傍晚的時候,他留意著屋外,希望馮開趕著騾子從門前經過。他多少懂得,這種時候要給足馮開面子,并且給得舒服,于是到廚房準備飯菜去了。不料他剛把一只鴨抓在手里準備割斷它的喉管,擱在灶臺上的手機響了。
“喂,是振云哥嗎?”
“是,你……是范保姆吧?”
“謝謝大哥還記得我哦。”
“雯俐她……沒事吧?”
“你在杭州,還是回去啦?”
“我回家了。”
“你不該回去的。唉,現在壞事了……”
“怎……怎么……”
“今天李先生和太太吵架了。”
“啊?”
“你別跟太太說,就當不知道,是我偷聽到的:李先生說,等到明年正月,太太如果還懷不上孩子,就真要讓太太搬出去住了。”
“他媽的……”振云能說什么呢,說雯俐早該脫離這般生活,不是他的本意,因為他不希望她過得窮;說希望雯俐繼續留在那地方,也不是他的愿望,因為他不想看到女兒受委屈。他雖然無法接受雯俐現在的生活,哪怕錦衣玉食、香車寶馬、揮金如土……但理智告訴他,雯俐最好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懷上孩子,與李先生正式成婚,從此相夫教子、衣食無憂。
“喂,大哥在聽嗎?”
“在聽呢,你要我怎么辦?”
“你能怎么辦?你都回去了。”
“他們吵架,我也插不上嘴呀。”
“誰要你插嘴了嘛。我是說,如果你留下來做園藝師,不管怎么說,太太有個親戚在,我們能給她悄悄想辦法,她就不會哭得那么傷心了嘛。”
“你是說,雯俐哭得很傷心?”被振云抓在手里的鴨子嘎嘎地掙扎起來,他感覺身上的力氣頃刻間沒了。關于雯俐的困局,回來后他一直在想解決的辦法,只是沒有想到“來,寶貝,親一口”的李先生翻臉翻得這么快。他后悔沒有留在山莊,如果有他在,或許改變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繼續勸雯俐離開。
“范保姆,這幾天,你幫我多護著雯俐啊!她很不容易!”
“我哪護得了啊,我是什么身份?一個伺候人的,自身難保。我只能做到有情況給你偷偷打個電話。大哥,你還來嗎?”
“你跟雯俐說,我已經找到讓她懷孕的辦法,一旦得手就給她送去。”
“那真是太好啦!”
“很快了,過幾天我爭取帶著騾鞭并卵先趕到山莊。”
“啥?你要帶啥?”
“算了,我自己打電話告訴她吧。”
振云掛了電話,就給雯俐撥。雯俐沒有接。
他不想殺鴨了,想到客廳沙發上躺一會兒。他提著鴨子的翅膀往鴨棚里扔,鴨子翻了一個筋斗飛了起來,跌跌撞撞,上下顛簸,就像從絞刑架下逃走的犯人,失魂落魄。
卻聽到有人喊:“鴨子跑了啊,振哥!”
振云抬頭一看,正是馮開。兩頭馱著松木的騾子走在前面,他拄著一根棍子斷后。振云一時忘了預先準備的“和好”措辭,半張著嘴,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振哥,你啥時候回來的?”馮開看看屋前的菜地,聲音低沉下來,“喏——前天我下山時路過一條水溝,摔了一跤,腿疼得走不利索,等我追上這兩個家伙,已經偷吃了你種的菜。嗐,我向你道歉賠禮!”
“哦,幾棵青菜是阿俏、阿俊吃的啊。”振云調整了情緒,稍稍緩過勁來,“沒啥,沒事的。我一個人種這么多菜,本來就吃不完,再長就生菜薹了呢。”
“謝謝振哥寬容大度,這事錯在我!”馮開道完歉,就要追著騾子走,一條腿還有點瘸,“等明后天吧,我專門留意著,摘些蘑菇、竹蓀啥的給你嘗嘗。”
“好啊——明天咱哥倆喝幾杯!”
“回頭見!”
振云看著馮開走遠,夕陽照著兩頭騾子和被捆扎的木頭,就像一幅油畫。振云搜尋著四周,要去把鴨子找回來。這時天慢慢黑了。
第二天,振云一早就把那只多活了一個晚上的鴨子殺了,鴨子拼命地扇動翅膀,血流盡之后還垂著腦袋跑了一段路。振云把它撿起來扔進沸水中,隨即又撈出來拔毛,然后清理場地,干其他零碎活。中午睡了一覺。下午開始備菜。等到傍晚,他做好了一桌菜。他看看時間尚早,特意翻了翻酒柜里的酒,把一瓶茅臺酒擱在隨手可拿的位置……
振云和馮開就這樣重新開始了交往,其親密程度,如同從未發生過誤會一樣。村里人好奇得很,看到馮開一掃晦暗之氣,紅光滿面的,便議論起來:“這個苦兮兮的家伙交了什么狗屎運,讓我們村的頂級富豪如此敬待他,不會是想讓他做上門女婿吧?”這種說法馬上遭到群嘲:“雯俐什么樣的男人沒有見過?百萬富翁、千萬富翁,處級干部、局級干部,要么有錢,要么有勢——憑她的美貌和聰明勁兒,已經在省城混得風生水起,怎么可能聽爹的安排呢。她爹能接觸到什么人?哼,馮開給她提鞋都不配!”
與此同時,人們發現振云外出一趟回來后變化實在大,雖說他回來后天天吃好的、喝好的,卻瘦了,還經常愁眉苦臉的。他愁什么呢?
這兩天,村里又有幾個人被本鄉的包工頭叫去裝電信鐵塔了,包括阿紅、偉峰。但是路兵怕摔下來,還在家里窩著。他在橋上把馮開攔下,說:“馮開,你最近胖了呀,臉上長肉啦!”馮開木然地看看他,說:“我的肉又沒有胖在你身上。”路兵說:“你怎么跟我這樣說話!”馮開說:“你有話直說好嗎?”
“我問你:你又給振云放蠱了吧?否則你倆吃得一樣好,為什么你胖了他卻瘦啦?”
“他瘦了關我屁事,你們到底想知道什么?!”
路兵拍拍馮開的肩膀說:“老哥還是教教我怎么種蠱吧,我想靠這個去城里撈一把。是將蛇、蝎、毒蟲放進玻璃罐,讓它們互相嚙食,剩下最后存活的便是蠱吧?”
馮開說:“不要胡說八道。”
“你裝什么蒜,一個趕騾子的,憑什么吃香喝辣?”路兵跳上前,嗓門高八度道。
馮開說:“你真是無聊!”
這時已經有人圍上來,跟在馮開身后,一路嬉笑怒罵。馮開聽出這幾個家伙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知道振云女兒到底靠什么掙錢,振云到底有多少錢。振云這么有錢為什么不開心?又問振云是不是有女婿了,他女婿是干什么的?諸如此類,十萬個為什么。
馮開被問煩了,哼一聲,喊道:“你們鼻子下長嘴,去問他好啦!我啊,以后不會再去他家了,這下,你們都滿意了吧?!格老子的,誰都別煩我。再煩我,我就給誰放蠱!”
馮開最后那句話讓所有人閉了嘴。他們相互看看,不知道該怎么回懟他。
然后,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是,那天之后,馮開真的不去振云家了。
這兩個男人之間究竟發生了啥?難道馮開真的騙了振云的錢啦?如果那樣他早該潛逃了。村里人千方百計地打聽,馮開的嘴跟焊了鐵條一樣嚴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振云還一如既往地燉各種好吃的,飄香四溢,但是馮開沒再進過他的屋。
9
振云懷疑命中犯太歲,沒有他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最近幾年,他本來住上了小洋樓,隔三岔五能收到女兒的匯款,日子過得舒坦,卻偏偏要跑去杭州自尋煩惱,結果鬧得心里像擱著一塊冰涼的鐵錠。究其原因,促成他去杭州的沖動是龍游大哥,所以最近他很煩龍游大哥——要不是他跑來問小芹工作的事,他就不會去找雯俐;不去找,就不會知道她懷不上孩子,就不會有求于馮開,受這等窩囊氣。
他當然清楚,世上鮮有真正的友誼,馮開窮困潦倒、來歷不明,不宜深交。要不是自己在村里遭人嫉妒、被孤立,才懶得理他。至于雯俐,他其實也清楚,嫁給富人不一定幸福,嫁給窮人不一定不幸福。問題在于,雯俐已然站在一個比較特殊的位置,在豪華別墅里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輕易放棄“轉正”之機會實屬可惜。毫無疑問,橫亙在她面前的是一條人生的分水嶺,邁對了,榮華富貴,邁錯了,日暮途窮。他清楚,她已經無法再回來過普通人的生活。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還是讓李先生盡快恢復生育功能,結婚生子,名正言順。老夫少妻就老夫少妻吧,總比下嫁打工仔成為心存不甘的怨婦好。因此前幾天他給雯俐打過電話。聽雯俐的口氣,她并不相信騾身上的器官有多么大的藥用效果,因為李先生吃過形形色色的藥,關鍵時候仍然掉鏈子。但是她又說,如果能買下一頭騾子也不是不行,卸八塊后凍在冷柜里,隔三岔五燉一塊給他滋補,那樣子會顯得她關心他,他也就會對她好。但是振云萬萬沒有想到馮開會拒絕他!每每想起這些,他拳頭緊握。
他有好多天沒有睡囫圇覺了。心里焦急的時候,就給自己燉菜吃,燉了一個又一個。繼而拿來馮開喝剩下的半瓶茅臺,一口一口地抿下去。天氣轉陰轉涼直至下雨那天,他只求醉倒,不省人事,忘掉煩惱。瓶里最后的二兩酒,很快滿足了他。他感到頭暈,想上床躺下,卻扶住桌腿轉圈,蹲在地上,嘔吐起來。他一邊嘔吐,一邊又感到很多無法釋懷的事,重新回到胸中,吐不出來。
“你他媽的算個什么東西,給你臉不要臉!一頭騾子兩萬塊錢還不賣,真以為騾鞭并卵是金子做的?!要不是碰巧遇上這等好事,你白送我都不要!”他咿咿哇哇地罵起貴州佬來,想起這個家伙跟他解釋說:兩頭騾子陪他走南闖北,已經有相依為命的情誼,即便將來騾子累死了,也不會像他的老鄉那樣將騾子分而食之,而是會為它們挖個深坑,好好埋了。
“如果你不想賣阿俊,介紹馬幫的一個老鄉,賣一頭公騾給我也行……”振云甚至低三下四地央求。貴州佬先是答應了,后來又改口說這事也難辦,因為騾子都是從老家雇大卡車一塊拉來的,一個工地需幾頭騾子,好比一個卯對一個榫,賣掉一頭就要再補一頭。如果再補一頭,顯然雇不起卡車專程送來一趟,所以這事得等明年正月過后再說。
“等到那時事情黃了,雯俐被掃地出門了,給我一頭騾子有屁用啊!哪天,我他媽的把你馮開的鞭和卵都割下來,給李先生滋補得啦!他媽的,都說狗喂不飽、蛇暖不熱,沒想到你這天閹的貨,如此無情無義!明天我他娘的先閹了你馮開……”他記不得當時是怎么痛斥馮開的,反正每次想到買騾子的請求被拒絕,就委屈得再度罵起人來。
次日,振云從醉酒中醒來,發現把家吐得跟豬圈一樣,依稀想起自己的荒唐言行,很是慚愧。他找來掃帚和抹布,開始清理滿地的污穢。他意識到自己什么忙都幫不上,在現實面前不過是秀才的一塊手巾——包輸(書)。他決定不再過問雯俐的事。他安慰自己說:“如果那老狐貍真想跟雯俐結婚,沒有孩子一樣可以幸福,之所以提出這樣那樣的要求,不過是為他的喜新厭舊找理由。”更何況還存在一種情況,騾鞭并卵的藥用效果不一定有傳說得那樣神奇,因此也就不去想買騾子的事了。
等他吃過早飯,雨停了,陽光照在菜地上,金光燦燦。他想去屋外干活,整理菜畦。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作馬牛——古人尚能懂得子孫自有他們的福報和人生道路,今人何必為子女瞎操心呢?他拿起鋤頭,向菜地走去,卻聽到有熟悉的音樂聲傳來。他四處打量,發現《梁祝》的曲調是從家里傳來的。
他丟下鋤頭,匆匆回屋,又茫然地走了出來。
老實說,振云早已做好終結與他人友誼的打算。當手機再次打破寧靜,龍游大哥的號碼跳上手機屏幕,他迅速摁了關機鍵。然而,沒等挖完一畦地,回憶起龍游大哥曾經的幫助,終究敵不過自我責備,再度回屋將手機打開了。于是一連串短信,嘟嘟嘟地跳了出來:
“振云兄弟,你在不在家?”
“振云,你一定要幫幫我!”
“振云,我今天躲在外面!”
沒辦法,他不得不撥了龍游大哥的電話。剛撥通,龍游大哥就哇的一聲哭,嚇得振云松了一下手,如同被燒紅的電爐絲燙了。
“老弟啊,你終于肯接我電話啦!”
“我手機壞了……”
“我跟你說:我倒霉了,公安局在通緝我!”
“為什么?你殺人啦?!”
“還不是為了我那個沒出息的女兒!”
接完電話,振云臉都憋紅了。如果龍游大哥真被通緝,收留他就是窩藏罪犯,等著受牽連;如果不收留,人家已經在路上……
按照龍游大哥的說法,他之所以打人,是小芹不但沒聽他的意見,沒跟身邊的“小癟三”撇清關系,還跟染黃毛的窮小子同居了。為了阻止黃毛小子靠近她,他找準時機把人揍了,揍得那小子滿地爬,最后吐血、多處骨折。不日警察要抓他,他就從家里逃出來了。
振云雖然不歡迎龍游大哥,但是也想不出阻攔他來的辦法。忐忑的時間里,他做了一個分析,覺得事情可能沒那么嚴重。因為黃毛小子住院后,據龍游大哥說一直由小芹服侍著呢。人家想得到他女兒,怎么會把未來岳父送進監獄去呢?最終的結果可能是,借警察之力嚇他一嚇,傷愈后這對小青年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結婚了。所以當龍游大哥囚首喪面地出現在家門口,振云表現出的不是為難,而是同情和關心。
“我總算逃出來啦!振云老弟,你知道我這幾天怎么過的嗎?真是糟透啦!”只見龍游大哥蓬頭垢面的,人瘦了一圈,眼睛鼓起來,像兩個十五瓦的、灰塵堆積的燈泡。
振云請他進屋,給他下了一碗面條,煎了兩個雞蛋,龍游大哥哧溜溜地吃起來。見桌上還有一些剩菜,問振云家里有微波爐嗎?振云明白他沒有吃飽,把昨晚的剩飯剩菜都拿去熱了,又倒了一碗米酒。龍游大哥吃飽喝足了,終于放下筷子,人往椅背上一靠,放松下來。
“開始還以為嚇唬我的,看到警察,才知道是動真格的。”龍游大哥說,“還好我警惕性強,他們剛朝我家走來,我聽到狗叫就立刻躲進屋后的牛圈。我讓我老婆拖延時間,警察搜索我家的時候,我已經從牛圈的后窗跳出去……”
“車站里沒有警力攔截你嗎?”
“我哪敢去車站,這一路都走小路來的。”
“但愿不會有大事,就當打架打傷了人,賠點醫療費。”
“如果這個星期都沒有警察找來這里,就說明沒有立案。”
兩人聊過龍游大哥的事,都歇了下來。時間過得很慢,就像一夜間老去、步履蹣跚的人。
“振云,我離開沒幾天啊,我怎么感覺,你憔悴了許多?”
“唉,你女兒不省心,我女兒也是!”
“雯俐還不省心?多好的女兒呀!”
振云原本不想聊雯俐的事,但是為了杜絕龍游大哥再跟他提為小芹找工作的事,決定跟他說出她和李先生之間的困局。當然,他深諳家丑不可外揚之理,自然不會把雯俐與李先生的實際關系說出來,只說雯俐結婚后,她老公身體弱,雯俐懷不上孩子,夫妻倆都有點心急。
“我在那里住的時候,夫妻倆還吵架呢,雯俐就不方便催問工作的事了。”
“不方便催就先不催,反正這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了。”
“看情況吧,如果雯俐能順利懷上孩子,日子過得安穩,什么事情都好說。”
“那是。到時候……”
“她住的是別墅,家里有司機和保姆,什么都好,就是缺一個孩子,唉!”
“懷孩子有啥難的呢,單是男人元氣不足,更容易治。既然不缺錢……”
“大哥有什么好辦法?”
“男人上了年紀,娶了小嬌妻,肯定累的。除了鍛煉身子骨,主要還得靠吃補藥。”
兩個早就對女人沒了興趣的老男人,就此聊起了如何壯陽的問題。他們發現,對李先生而言,藥店里的成品藥肯定沒少吃,因此尋找民間秘方可能更起作用。龍游大哥見識廣,一下子就說出了十余種方子,有的方子極其日常,比如多吃韭菜、秋葵、蠶蛾,那是上天給窮人準備的,富人則要吃貴一點的,比如牡蠣、海狗腎、鹿茸、野人參。但是有的方子實在匪夷所思,比如抓一條蜈蚣、兩只蜻蜓,用微火炒熟,碾成細末,用唾液調涂于陽具,用布裹扎……更有用硫黃四分、遠志二分,碾成細末,用龜血調為丸,如綠豆大,房事前取一丸置于尿道口。這些方子讓振云莫衷一是。聊著聊著,他的情緒漸漸低落下去,龍游大哥卻相反,他說湖鎮有一個神醫,善于制作金槍不倒神丹,用馬鞭、驢鞭、牛鞭、羊鞭、狗鞭添加冬蟲夏草等中草藥配制而成;神醫家中藏有一根老虎鞭,只要切一片下來泡酒喝,即可治愈精血衰少、腎虛陽痿;他要帶振云去看看——突然又住了口,因為他是逃出來的。
“牛鞭、羊鞭、狗鞭啥的,你自己肯定能找到。馬呀驢呀,咱這地方見都沒見過。”
“我們村倒是有個趕騾子的。”
“對呀!你不是認識那個外省人嘛!騾鞭可遇不可求,是鞭類里個頭最大、最補的!”
“嗐,別提了,我拿兩萬塊想買那頭公騾,他居然不賣。”
“這價不賣?他奶奶的!他想打劫?”
10
那天晚上,天上有清朗的明月,村子漸漸安靜下來,勞累一天的馮開早早就睡了。可能被振云和龍游大哥議論之故,也可能最近幾天肚子里油水不足,他夢見自己在振云家吃飯。振云呢,又開始講他女兒家如何如何富足。聽得出來,振云是為女兒驕傲的,但是說著說著口氣消沉起來,再次提出,要向他買騾子。他很為難,剛說了一句“到明年不就相差兩個月了嘛”,沒想到振云突然發火,一拍桌子,酒杯跳了起來……他聽到哐當一聲,嚇醒了。隨即,看到一群強盜沖進小屋,為首的正是振云。這家伙披著黑色斗篷,戴著黑色帽子和遮蓋面部的面具,只露出一雙仇恨的眼睛。這神秘裝扮讓他聯想起電影中的佐羅。
“馮開,你給我聽著:馬上,現在——給我把兩頭騾殺啦!”振云用劍指著他。
“哥,你就饒過我的阿俊、阿俏吧!”他嚇得跪了下去,“它們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我掙飯吃。沒有它倆,你讓我餓死啊!”他給振云磕了個頭,“你就可憐可憐我吧,騾子沒了,苦的就是人啊。”
“甭給我來這套。伙計們,上!”振云大手一揮,就帶著其他幾個蒙面人往屋后跑。他見狀上去阻止,可惜晚了一步,追上這伙強盜時,槍聲響了。砰,砰砰砰!兩頭騾子倒地,他心疼得癱軟下去。
“給你,夠你買三頭騾子呢!”
振云的大頭皮鞋踢中他的臉,他努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強盜們抬著騾子走了。他拾起振云扔給他的東西,發現是一塊手表。他把表舉到眼睛上方,表盤上鑲嵌著一顆寶石……他想伸手去摸寶石,寶石突然警笛大作,他一哆嗦,再次醒了。
夢是假的,但感受是真的。馮開披衣走到屋后,看到兩頭騾子在斜射進棚子的月光里站著,像兩個能張口說話的人。他拍拍騾子的頭,將幾根柵欄加固,轉身睡回籠覺去了。他沒有再做夢,但是迷迷糊糊中總是聽見外面有動靜,就像睡在船上總能聽到水聲。他以為那是夢中的回聲,幾次醒來幾次睡去。所以振云和龍游大哥像影子一般出現在關騾子的棚子跟前時,馮開隱約有所察覺,但是并沒有意識到這聲音來自于現實。
“你對他這么好,他竟然這樣對待你,我看不下去!”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唉,等正月再說吧。”
“他欺人太甚,我一定要給你出一口氣。”
可以說,振云是被龍游大哥煽動來偷騾子的。聽龍游大哥的意思,這種事必須先下手為強,趁馮開睡覺把公騾牽走,等他來鬧,騾子已經按骨頭、皮、肉、內臟分裝,馮開見生米煮成熟飯,不想收錢也得收。振云舉棋不定:“這不就是偷盜嗎?”龍游大哥說:“對付小人就得用狠招。他要是不服,那還不好辦?我把他揍得跟黃毛小子一樣滿地找牙!反正我已經犯事,再多犯一事無妨!”聽到如此仗義的話,振云的眼窩一熱,眼淚差一點涌出來。
他們中一人提一袋胡蘿卜,一人拿一根繩子和一根竹枝,到村委會的屋后,用胡蘿卜去引誘阿俊。阿俊果然嘴饞,將頭伸到柵欄外,用舌頭卷起一根胡蘿卜咬得嘎嘣脆。這時龍游大哥已經卸下第一根柵欄……沒錯,牽騾子出圈還算順利,人和騾子經過馮開的小屋時,他沒有追出來。他們很快就走到通往振云家的道路上。
“等我把它肢解成塊,你要雇一輛面包車啥的,先運到鎮上的冷凍廠冷凍,冷凍后再裝泡沫箱托運到杭州,保管路上不會壞。”
“你能保證宰掉它嗎?就你這身子骨,憑家里那幾樣刀具?”
“我從小愛看殺牛。當年供銷社食品組的師傅,就用一把斧子一把鑿子,讓牛瞬間倒下。”
“那就拜托你了老哥。等它倒下了,我就去井下村找拖拉機來運。”振云一邊牽著騾子,一邊朝房屋、街巷的陰影處張望,他怕有狗竄出來咬騾子。好在這個點狗都睡覺了。“到時你把騾鞭并卵單留著,我把骨頭呀肉呀送去冷凍廠托運后,這兩樣先送去杭州。”
“那你還回來嗎?這幾天……”
“你住樓上房間就行,我去去就回。”
這么說著,他們已經走到西山腳下。騾子被拴在桂花樹下,繼續吃著胡蘿卜。月光一如既往地明亮,騾頭、耳朵、脊背以及叼在嘴里的胡蘿卜,散發出一層薄薄的、毛茸茸的光芒。振云從屋里出來了,手中拿的正是龍游大哥要使用的兩樣武器。龍游大哥接過時,只見斧刃上閃過一道寒光,這道寒光撞到騾子的目光,空氣中似乎響起一聲拖著長音的“當——”。
“老弟,我殺騾子時你要把手反背身后。大牲畜被殺之前不但會記住殺它的人,也會記住圍觀的人。如果圍觀的人不把手放背后,就會認為是見死不救。”
“我還想給你搭把手呢!”
“你再去拿一條毛巾,把騾子的眼睛蒙上……好了,請退后幾步……”龍游大哥說著,將鑿子對準牛前額的旋窩處,又掄起斧頭,將斧頭的背對準鑿子的手柄狠狠地敲擊下去,騾子在那個瞬間跳了起來,鑿子掛在脖子上,因受驚加疼痛而狂躁,發起飆來。
龍游大哥見狀,舉著斧頭邊追邊砍。眼看騾子逃往西山,振云躥上去,抓住了騾子的尾巴。龍游大哥趁機用斧頭猛敲騾子的腦殼,咚咚咚,騾子搖晃了幾步。龍游大哥乘勝追擊,又給了騾子幾斧頭,騾子哀叫一聲,轟然倒地。龍游大哥將斧頭扔在地上,轉身去屋里找工具準備給騾子放血,以便讓騾子的肉和各器官不會產生血液凝塊。這時候騾子四肢戰栗,還沒有死。就在這個容易被人忽略的間隙,跟著騾子倒下的振云,松開了拽在手中的尾巴,無意間看到了騾子肚子下方那一只黑乎乎的卵袋,里面鼓著兩顆隨時可能炸裂的“八月瓜”。繼而,又看到卵袋前方的那一根碩大的生殖器,有些無力地,從騾子的身體里慢慢地滑了出來。
振云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生殖器。它雖然是一頭牲畜于生命垂危、無力掙扎后滑出體外的器官,卻像是一截能夠引燃煙花爆竹的引信,故意引誘有心人去點燃。看著騾子的生命力如回光返照,慢慢集中到了這器官,逐漸堅硬起來,再想到李先生吃了這一掛唾手可得、凝聚著一頭騾子最后生命力的上等滋補品,它能煥發李先生的活力,能讓女兒雯俐得到滿足且懷上孩子,振云突然有一種沖動,伸手抓住了它——仿佛只要扯住它往外一拽,就能把騾子那放肆、持久的牛勁兒,把它充沛的、超越普通物種的生命力拽出來。于是他抓結實了,使出吃奶的全力,狠狠地往身后方向拽了一把。沒想到垂死的騾子被他這么一拽,可能很疼,突然翻仰身子,一只蹄子朝他踢來。毫無防備,馮開的左側臉被騾蹄踢中了,就像被鐵錘悶錘了一下,腦袋嗡一聲響。他意識到騾子還有頑強的生命力,并且這生命力能迅速轉移到蹄子上,就迅速站起來想躲避,不料騾子的另一只蹄子正好踢中他的眼睛,頓時眼冒金星,全世界猩紅一片。他轟然倒下時,太陽穴又被踢中兩下——就那兩下子,讓他喪失神志,爬不起來。
“怎么,怎么回事啊?我的天爺爺哪!”龍游大哥拿著一把尖刀和一個塑料盆走出屋子,看到騾子站立起來而振云倒在地上,趕緊跑過去驅趕騾子。騾子見有人靠近,瘋癲起來,沒頭沒腦地轉圈子,一邊轉一邊瘋狂地尥蹶子。眼看努力掙扎的振云要被踩死,龍游大哥跳上去抱住騾子的頭試圖將它按倒,不料騾子頂住龍游大哥的肚子,一直將他頂到墻根。嘭的一聲,龍游大哥后背撞墻的一瞬,感到肛門一緊,繼而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腸子里流了出來。
…………
那時候,月亮就懸掛在振云家的屋頂上,散發著幽藍的清輝。一里地外,隔著幾塊稻田和零星古樹的村莊,幽深、清冷,就像下過一場青色的霜雪。突然,在村口的道路上,有一個聲音打破了寧靜:“阿俊,阿俊,我的‘老伙計呵,你在哪里啊?!”那是馮開的聲音,時而放開喉嚨狂吼,時而傷心地呼喚。不少人被吵醒了,但是很少有人起床,因為屋外很冷,而且這該死的家伙本不該打攪他人睡覺。
一直等到他們聽見西山腳下響起龍游大哥呼救的聲音,才察覺事情不太妙。村中有勇敢者起床了,他們走到村口,看到龍游大哥手拿一把尖刀,失魂落魄地往村子方向跑來——他跑起來一扭一扭的,很不方便,總感覺兩腿邁不開。站在村口看究竟的人擔心他剛剛殺了人,都閃進了德方的小賣部。德方是好樣的,拿一根木棍打掉龍游大哥手中的刀,問,怎么回事?龍游大哥扶著門板喘粗氣,過一會兒說振云就要死了,懇求大伙去救救他。德方理所當然地以為,一定是剛剛尋找騾子的馮開殺人了,他吩咐大家各拿一樣武器去救振云。路兵等人跑到西山腳下,看到馮開趴在那頭叫阿俊的騾子身上哭天喊地——那騾子奄奄一息,身上多處被砍傷,脖子上還掛著一把插進皮肉里去的鑿子,眼睛已經翻白。
“‘老伙計,‘老伙計啊!你怎么會在這里的?上半夜我夢到有壞人要殺你,我起來一看你和阿俏好好的,就回去睡覺了。沒想到……等我再醒過來,你就不見啦!‘老伙計,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還以為我又在做夢……我說過,我不會賣掉你,我怎么會賣‘老伙計呢,我還要靠你和阿俏馱病樹掙錢的啊!”
村里人同樣想不明白,這頭騾子怎么會倒在振云家門口的。看樣子,是被地上的斧頭砍傷的。是被振云砍的嗎?他為什么要砍它?人們看到倒在騾子不遠處的振云,同樣奄奄一息,甚至模樣更嚇人——他的半張臉上糊著凝結的血,一只眼睛腫得像腐爛的水蜜桃。德方和路兵走過去,將他扶起來,問發生了什么事?振云的眼皮發抖,卻沒能睜開眼睛。
“振云,醒醒啊,你是被騾子踢的還是被馮開打的?”
“我的腦袋、眼睛、骨頭,被……被騾子踢了。”
“怎么會這樣?”
“我的胸……肋骨……斷了。哎喲!疼——”
“你再堅持一下,我用小貨車送你去湯溪醫院!”
“騾子——殺死騾子……了嗎?!”
“阿俊快死了。”
“求求你,把騾……鞭,還要兩個蛋……先給我……割下來,我要……”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杭州。我會給他……錢的!”
“杭州?給誰錢?”
“貴州佬……”
德方和路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們喊馮開過去。馮開停止了哭泣,但是沒有過去。
“我沒有打他啊!我找到我的阿俊時,他就倒在地上啦!”
“振云沒有說你打他。喂,他要給你錢呢……”
“不要,我不會賣的!”馮開神經質地搖頭,“我可憐的‘老伙計,我不會賣你的!我們相依為命這么多年……”馮開嗚嗚地哭,“他的女婿老不中用,跟你有啥關系呢!”
在場的人再次一頭霧水,就像他們不明白那頭將死的牲畜,莫名其妙的,肚子下為何拖著那截軟塌塌的東西,就像失去彈性的彈簧,從一個麻袋的窟窿里只掉出來半截。
11
傷愈后的振云回到吳村,是雯俐親自送他回來的。那是春節后,春寒料峭的日子,一輛黑色的寶馬轎車駛到村口,從車上先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戴墨鏡男人,接著是一個婀娜多姿、穿紅色皮衣的女人——村里人不認識這兩個人,過了那么十幾秒,有人認出了雯俐,就上去打招呼。雯俐表現得很禮貌,從車上拿出幾包中華煙、幾袋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和小點心分給鄉親們,感謝在她父親性命攸關的時刻,將他送去醫院。
振云坐在打開車門的車座上。從表面上看,跟受傷前沒什么兩樣。仔細看,他有一只眼睛失去了光澤,就像焯過水似的。另外,從他偏著頭看人的姿勢分析,這只眼睛已經失明。不過,據雯俐在小賣部門口跟德方說,振云從湯溪醫院轉院后,差一點死在手術室,主要原因是有一根肋骨被騾子踩斷時刺了心臟,心臟損傷手術難度高,所以她趕到金華醫院發現情況危急,又把振云送去了杭州。可以說,振云是從死亡線上被救回來的。
一番寒暄畢,雯俐重新回到轎車跟前,配合開車的男人將振云攙扶下車。人們發現,振云的行動有些不便。人們抽著煙,嘴里嚼著甜味食品,安慰振云“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振云雙手合十,一一謝過。后來這一家人就往西山腳下走去了。嚴格意義上說,振云沒有走,是用一輛輪椅推著去的。
他們走遠了,村口的人卻沒有散。有的說,振云可憐,以后可要苦了。有的說,他怎么會苦呢,有錢人永遠不會苦,想買什么、想吃什么有的是錢。有的說,兒好不如媳婦好,囡好不如女婿好,他女婿這么有錢,還聽雯俐指使呢。有人提出疑問,說這男人強壯如牛,用得著吃騾鞭并卵壯陽嗎?有人猜測這男人不是他女婿,至少從雯俐對待他的態度上,親密程度不像夫妻。但是又不能說完全不是,現在哪個男的不被女人指使?但是有人堅決說不是,因為貴州佬說漏過嘴,說振云女兒是跟了一個半老頭子過日子,振云才要買他的騾子給那老頭滋補身體。為了證實真偽,那天晚上路兵帶人去聽房,發現振云家的三層樓都亮著燈,雯俐和那男人是各住一層的。那么,振云冒生命危險去摘騾鞭并卵,不就為了那個老頭嘛。
第二天,雯俐和那個男人就走了。
雯俐走之前,去了好幾戶人家,最后雇到村里一個五十歲的婦女,即興國老婆做振云的護理,負責他的一日三餐、洗洗涮涮。興國老婆人勤快,家里缺錢,自然樂意掙這份工錢。于是以后的日子,村里人就經常看到興國老婆推著振云在鄉間小路上散步。振云穿得干干凈凈,人稍稍胖了,但是神情仍然憂郁,仿佛明天就要挨整似的。
村里人愛在興國老婆推振云來村口閑坐時,問些想了解的事。振云雖然行動不方便,思維卻不混沌。有人問他女婿做什么的,他從不說,反倒問村里人,馮開說過他什么壞話沒有。村里人說,送你去醫院沒幾個小時,湯溪派出所就把馮開和龍游佬抓走了,但是馮開二十四個小時后回來了,龍游佬卻沒有放出來。村里人問,你是被龍游佬打傷的嗎?振云支支吾吾一番,說龍游大哥是欠下賭債逃到山里來的,警察本來要抓他。有人看他說話越來越油滑,故意說,聽說你女兒很富有,住著大別墅,還有傭人伺候,咱村窮,你讓她行行好,多帶些村里女孩去杭州找有錢老公吧。振云無法再裝聾作啞,突然罵起人來,罵得極其難聽。
人們既同情他,又厭惡他,當然也有嫉妒的——村里患病的老人,誰有條件去杭州治療、雇人照顧呢?后來,人們開始習慣揶揄他、嘲笑他。有一次路兵公然污蔑說:“我敢打賭,雯俐跟的老頭有八十多歲,這老頭腿根那東西像泡在酒缸里的蛇活不過來了,可他還想干那種事,就一把一把地吃偉哥,吃麒麟丸、六味地黃丸,涂藥膏,熬幾十種中藥。他家的藥渣每天要用畚斗車來裝。更可笑的是他的某個老丈人,為了討好比自己年長但有錢的老女婿,竟然想買下整頭騾子給他補身體……”振云聽興國老婆說起路兵的話,氣得拍大腿哀叫一聲,要找路兵拼命,無奈站起身時,心臟嗵嗵嗵地擂著胸腔疼得厲害,他捂住胸口倒在了地上。
“嗐,你就隨他們說去好了,俗話說,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興國老婆扶他起來,安慰說,“人嘴兩張皮,別太往心里去。他們這是故意氣你。我就不信八十歲的老頭還有那種念想。下次要是被我聽見他說,非撕爛他的嘴!”興國老婆是完全站在主家立場上的。
不過,振云對興國老婆并不友好,不是她照顧不周,而是愛將他往村里推。興國老婆是個愛熱鬧的人,簡直受不了西山腳下的冷寂。但是看在每月兩千塊錢的面上,她不得不陪著振云。振云不愛說話,她就自找話題,說自家男人像大雁飛來飛去掙不到錢,說自家孩子像貓頭鷹一樣不孝順。振云基本不接話。有一次興國老婆說:“你也說說嘛,整天坐著多悶呀,你要多說話,不然等雯俐回來,你都不會說話了。”振云就說起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說他高中畢業后做了代課教師,哪所學校差人就去哪里,全鄉十所學校他去過七個;說他熱愛傳道授業,無論多苦多累,一直兢兢業業,也收獲滿滿……說著說著,他莫名其妙流淚了,包括那只壞掉的眼睛竟然也流出了淚水。
“古人云,人要懂是非、明善惡、辨美丑、知廉恥。我曾用這話教育學生。然而,我活著活著,利令智昏,竟然活成了今天這副模樣……”說著,振云哭起來,就像死了爹媽一樣。
“嗐,你現在不也挺好嘛,咱村哪個有你這樣的女兒,三層半的洋樓?就算有,也沒有這樣高級的家具、這樣的裝修,知足吧!”興國老婆慌了,不斷地勸振云,擔心他再次倒地。
那次以后,興國老婆再也不敢跟振云聊天,沒事就在廚房門口坐著。那地方可能殺過騾子的原因,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有時還會響起噗通一聲,卻找不到異常聲響的來源。為了打發時間,她經常丟下振云回自己家去忙自己的活,然而忙上一陣,就開始擔心振云會出事,還得匆匆趕回來。
有一陣子,振云情緒極不穩定。他會癱坐在地上磨刀、磨斧頭,說要上山砍新枯死的樹。興國老婆說:“你心臟動過手術,哪砍得了樹?”他就偏著頭問:“為什么傲霜斗雪的松樹會得上這種病,這病從哪兒來的呀?!”興國老婆說:“我又不識字,哪兒懂。”又一陣,振云掏出數張鈔票,要她幫他去收集動物睪丸,不管貓的、狗的、牛的、豬的、雞的、鴨的,他都要。興國老婆問他收集這東西做什么?他不說。這樣的日子吊詭、壓抑,運轉時間的機器如同分泌不出樹脂的病樹,針葉失水、褪綠、變黃……
好在過了大半年,寒流襲來的時候,振云被雯俐接走了。
雯俐這一趟回來,選擇在一個漆黑的夜里,只有幾個在小賣部打牌的人看到了她。她還是那么漂亮,穿著紫羅蘭羽絨服,戴著紅色圍巾,頭發綰在后腦勺,略施粉黛。送她來的還是那個男人,但是轎車變了,這次開的是一輛很普通的車,認識的人說是豐田。他們下車后,興國老婆打著手電出現了,三個人輕聲細語著去了西山腳下。等到天蒙蒙亮,村口一個人都沒有,寒風凜冽中,興國老婆提著兩個大編織袋,雯俐和那個男人推著振云走到轎車跟前。在興國老婆的揮手告別中,三人坐上轎車離開了吳村。
幾乎沒有人意識到振云這一走將不再回來。就連興國老婆都沒有意識到情況變化得如此快,她還以為雯俐接振云去杭州住幾天后會送回來,沒想到一個月快過完時,雯俐給她打電話,說暫時不送父親回吳村了,讓興國老婆不用等他,安心去做你自己的事。興國老婆聽后悵然若失。但是想想這次雯俐回來時愁眉苦臉的,她也曾有所懷疑出了什么事。會不會是雯俐跟傳說中的八十歲老頭分手啦?是八十歲老頭精盡而亡啦?想起那個晚上她曾特別留意了一下,雯俐和那個開車的男人是住在一間屋的,她隱約聽見兩人干那種事的聲音,雯俐壓抑著嗯嗯啊啊的呻吟。完了,男人說了一句:“早知道事情會這樣,你應該早日答應我,你懷上我孩子騙他說是他的嘛。那樣做,多少能得到一些財產,而不會落得……”雯俐說:“你輕點,弄疼我了。”男人說:“不過這樣也好,要不然,你還不肯答應我呢。”雯俐說:“你輕點,閉嘴……以后……要好好對我,對我爸!”男人說:“會的,我保證,我發誓。”
由于振云向來深居簡出,從吳村消失后,對村里人的生活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影響。按理說,對興國老婆是有影響的,她也的確在家閑了兩個月,掙不來錢,不過很快就經人介紹去了金華的一個中學食堂做洗碗工了,工資還高一些。
又一個春節過后,路兵、偉峰也跟人去城市工地打工了,村里顯得更冷清了。三月,春風和煦,有太陽的某些正午,坐在橋頭的婦女和老人已經不怎么議論振云家的事,好像他的消失如同雪化成水,不值得繼續討論。反倒是馮開經常會有人提及。因為萬物生長,滿眼翠綠中,只有松樹在枯萎。尤其在馮開未來得及清理病樹的山上,松樹萎蔫的現狀在蔓延。每當有人看到青山上襯著一團團深淺不一的紅,就會想起貴州佬和那兩頭騾子——如果兩頭騾子還活著,此刻一定不擇地點、不擇時間地交配呢。可惜那頭叫阿俊的公騾在振云家門口死后,派出所不顧阻撓把它拉走了,據說交給畜牧站無公害處理了;至于那頭叫阿俏的母騾,是馮開從派出所被放回來再離開吳村時,他自己牽走的。
讓人不解的是,在馮開牽著母騾走后,林業站沒有再派人和騾子來清理病樹。有一次,國粱去湯溪辦事,路過被小山似的疫木包圍著的林業站,順腳就進去打聽何時再派人和騾子來吳村。林業站的人說,隨著松材線蟲病大面積爆發,依靠馬幫進山馱運疫木已經不現實,跟不上疫情發展的形勢了,現在正等防疫專項資金批下來,到時候會派十架直升機對整個山鄉乃至浙西南山區統一灑藥。國粱回來一學,村里人就開始盼著直升機從天而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沒有見過直升機呢。他們簡直想象不出十架直升機拖著白色尾巴灑藥的情形。只是過完五月,林業站沒有派直升機來,等到七月也沒有來。八月,很意外地,他們等來了雯俐。
這一次,雯俐還由那個男人開豐田車送到村口。最大的區別是雯俐胖了,體型嚴重走形,嚴格地說,是肚子上鼓起了一個包,大概有四五個月的身孕。她是回來賣房子的,她想把家里的房子折價賣了。村里去看房子的人很多,嘰嘰喳喳的,很是熱鬧,但是房子沒有成交,因為折價后的價格對多數人來說仍然是天價。不得已,雯俐在房門上留下出售房屋的啟事和她的電話號碼,當天就走了。
雯俐走后,據消息靈通人士講,雯俐之所以要賣房子,是她急需資金在安徽什么地方創業。她之所以會去那種地方創業,是因為她跟給她開車的那個司機結婚了。司機是安徽人。而她之所以會嫁給這個安徽人,是因為她跟的那個老頭被抓了,判了無期。當然,村里人的話總是真假參半,具體情況誰也說不準,也可能老頭好好的,是其他原因將雯俐趕出別墅了。但是要相信這世上任何事都不會空穴來風,不管怎么說,雯俐離開杭州去了安徽是肯定的。至于振云,據說就跟著這兩人一起生活,已經基本康復了,就等著給雯俐帶孩子呢。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