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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戰士:《野草》時期的 魯迅、軍閥與“文人學士們”(上)(長篇隨筆)

2024-05-29 02:13:09柳冬嫵
作品 2024年5期

柳冬嫵

魯迅一生中,只給一位作家寫過碑文,這位作家是比他小21歲的韋素園。韋素園可能是魯迅《野草》時期最親密的文學伙伴。散文詩集《野草》的首篇《秋夜》,創作于1924年9月15日,最后一篇《一覺》創作于1926年4月10日。作為未名社核心成員,韋素園與魯迅在《野草》時期的著譯關聯,一直沒有引起研究者足夠的注意。韋素園曾經希望由未名社出版《野草》,以至魯迅在1926年11月21日致韋素園信中明確表示:“《野草》向登《語絲》,北新又印《烏合叢書》,不能忽然另出。《野草叢刊》也不妥。”《野草》系列因為連載于北新書局主辦的《語絲》上,由北新書局結集出版,較為合理。由于韋素園寫給魯迅的信件無一幸存,我們無法得知韋素園對《野草》的具體看法,但可以看出他對《野草》給予了極大的關注,甚至想出《野草叢刊》。這一時期的魯迅與韋素園,在文學著譯上有太多的交集,在精神世界里有太多的感應。可以說,系統全面地考察魯迅與韋素園的精神際遇,深入梳理他們的種種具體關聯,可以有力地復原《野草》時期極其混雜的歷史現場與具體情景,為我們深入認識當時的“魯迅文學”與“魯迅思想”,特別是“革命魯迅”“政治魯迅”,提供被主流敘述所忽略的一種觀察視角。

魯迅在《〈野草〉英文譯本序》中交代了八首散文詩的寫作緣起,其中兩首直接與“軍閥”有關。《野草》時期,是軍閥混戰最為復雜、最為激烈的時期,也是“五四”與國民大革命兩個時代之間的過渡期,在外部世界遽變的刺激之下,中國知識界內部發生了激烈的分化與沖突。在這樣的混亂時期,政治斗爭與軍閥的窮兵黷武交織在一起。1924年10月,直系將領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打出“國民軍”的旗號,引起了廣泛而復雜的軍閥關系的重組。1925年11月底,奉系將領郭松齡反奉,使北京陷入了更加動蕩的局面,中國思想界發生巨大裂變,北京的“文人學士們”首當其沖。最近,一百歲的中國臺灣作家齊邦媛去世,她留下的《巨流河》引起了熱議,特別是對巨流河戰役中戰死的郭松齡,褒貶不一。其實,當時的文人學士們,已經對郭松齡反奉事件作出了各種各樣的反應。郭松齡反奉,至少在當時改變了女師大學潮的走向,也改變了一些文人學士們的命運。如果沒有這一事件的發生,韋素園可能不會短暫從軍,魯迅也可能不會寫出《這樣的戰士》。

1925年12月8日,作為未名社的守寨人和俄國“頹廢派詩人”的擁躉,韋素園話別魯迅,前往河南的國民軍第二軍擔任俄語翻譯,身上攜帶著還未完成的小說譯稿《外套》。魯迅這天日記:“夜素園來別,假以泉四十。”《魯迅全集》對“素園來別”的注釋較為準確:“韋素園將前往開封國民軍第二軍擔任俄語翻譯,次年3月回京。”1925年12月28日魯迅日記記載:“訪李霽野,收素園所還泉卌。”(“卌”為“四十”之意。)從語氣上看,是李霽野替韋素園還款,魯迅并未見到韋素園。1925年12月8日話別后,一直到1926年3月21日,韋素園與魯迅才重新會面。1926年3月21日魯迅日記記載:“曹靖華、韋叢蕪、素園、臺靜農、李霽野來。”1934年魯迅寫作散文《憶韋素園君》,對韋素園的開封之行只字未提,他與韋素園的那場話別,永遠消失在歷史的黑洞里。當魯迅動情地寫下散文的最后一句(“我不知道以后是否還有記念的時候,倘止于這一次,那么,素園,從此別了!”),他是否想起1925年12月8日夜晚的那場話別?1925年12月14日,魯迅寫下《野草》中的名篇《這樣的戰士》,與韋素園的從軍是否有關?

《野草》一直是魯迅研究中一個特異的存在,其獨有的形式和豐富詭異的內涵,創造了無邊無際的讀者,成為海內外學者闡釋不盡的“無物之陣”。《野草》中的大多數作品寫于1925年,對于四十五歲的魯迅而言,1925年是非同尋常的一年。《野草》收入魯迅1924年至1926年間所作散文詩二十三篇,而寫于1925年的有十五篇,所占篇幅超過百分之六十。《這樣的戰士》寫于1925年12月14日,上一篇《死后》寫于1925年7月12日,這在整個《野草》創作過程中是時間跨度最長的兩篇作品。寫完《死后》,魯迅的《野草》系列創作似乎難以為繼,是什么激發他在五個月之后寫下了《這樣的戰士》?

魯迅自己說“《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文人學士們”是誰?“軍閥”是誰?學界的主流看法是,“文人學士們”是指以章士釗為代表的“封建復古派”和以陳西瀅為代表的“現代評論派”。但2005年版《魯迅全集》對這句話卻未做任何注解,它仍是《野草》研究中的一樁懸案。

《這樣的戰士》全詩如下:

要有這樣的一種戰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著雪亮的毛瑟槍的;也并不疲憊如中國綠營兵而卻佩著盒子炮。他毫無乞靈于牛皮和廢鐵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

他走進無物之陣,所遇見的都對他一式點頭。他知道這點頭就是敵人的武器,是殺人不見血的武器,許多戰士都在此滅亡,正如炮彈一般,使猛士無所用其力。

那些頭上有各種旗幟,繡出各樣好名稱:慈善家,學者,文士,長者,青年,雅人,君子……頭下有各樣外套,繡出各式好花樣:學問,道德,國粹,民意,邏輯,公義,東方文明……

但他舉起了投槍。

他們都同聲立了誓來講說,他們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和別的偏心的人類兩樣。他們都在胸前放著護心鏡,就為自己也深信心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證。

但他舉起了投槍。

他微笑,偏側一擲,卻正中了他們的心窩。

一切都頹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無物。無物之物已經脫走,得了勝利,因為他這時成了戕害慈善家等類的罪人。

但他舉起了投槍。

他在無物之陣中大踏步走,再見一式的點頭,各種的旗幟,各樣的外套……

但他舉起了投槍。

他終于在無物之陣中老衰,壽終。他終于不是戰士,但無物之物則是勝者。

在這樣的境地里,誰也不聞戰叫:太平。

太平……

但他舉起了投槍!

魯迅筆下的戰士,并不是一個現實性的人物。詩開頭說“要有這樣的一種戰士”,意思是說“理應有”“必須有”“希望有”這樣的一種戰士。這是作者根據現實斗爭的需要和自己的理想所作的虛構,實際上是一種韌性戰斗精神的象征。這個戰士既有頑強的戰斗精神,又有敏銳的洞察力,不管敵人變換什么“好名稱”,玩弄什么“好花樣”,也不管他們怎樣“一式點頭”或“同聲立誓”,都舉起投槍,重擊敵人,鍥而不舍,直至自己衰老以至壽終。這是戰士的形象,首次出現在《野草》中,并且發起了主動進攻。

作為一首散文詩,即使忽略魯迅的引導性說明,《這樣的戰士》也具有能夠獨立欣賞的審美價值。但是研究者不可能不重視魯迅自己的說明,往往從“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這句話出發,分析這首散文詩的意義和價值。《野草》里的每首作品受到什么事件的觸發而作?這對理解作品沒必要說成是第一要義,但也不能說沒有關系。《野草》所構筑的詩的世界,即使與那事件割裂開來,也具有值得鑒賞的審美價值。但是如果把作品與具體事件對應錯了,將會嚴重影響我們對作品的鑒賞。不幸的是,對《這樣的戰士》的理解,可能就出現了這樣的問題,這與“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的模糊性所指,也有很大關系。弄清《這樣的戰士》與具體事件的關系,對于理解這篇散文詩仍然非常關鍵。在追尋意義的深廣之前,一定要先理解本事的真實,才能更深刻理解作品的豐富內涵和真實意義。即使最終無法坐實魯迅這句話的確切所指,仍可以把它當作進入魯迅與“文人學士們”精神世界的一個導引,進入《野草》時期中國歷史現場的一個導引。

第一章

《野草》懸案:“文人學士們”是誰

《野草》是魯迅最難解的作品,因此他作于1931年11月5日的《〈野草〉英文譯本序》,一直受到學術界的高度重視,但魯迅自己的說明,其難解程度并不亞于詩作本身。魯迅說他的這些散文詩“因為那時難于直說,所以有時措辭就很含糊”。其實這篇序言本身的“措辭”也“很含糊”,埋下了闡釋學的陷阱。《野草》收入散文詩二十三首,這篇序言只提到了八首,其中包括《這樣的戰士》。為了便于分析,現將全序茲錄如下:

馮Y.S.先生由他的友人給我看《野草》的英文譯本,并且要我說幾句話。可惜我不懂英文,只能自己說幾句。但我希望,譯者將不嫌我只做了他所希望的一半的。

這二十多篇小品,如每篇末尾所注,是一九二四至二六年在北京所作,陸續發表于期刊《語絲》上的。大抵僅僅是隨時的小感想。因為那時難于直說,所以有時措辭就很含糊了。

現在舉幾個例罷。因為諷刺當時盛行的失戀詩,作《我的失戀》,因為憎惡社會上旁觀者之多,作《復仇》第一篇,又因為驚異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臘葉》,是為愛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段祺瑞政府槍擊徒手民眾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其時我已避居別處;奉天派和直隸派軍閥戰爭的時候,作《一覺》,此后我就不能住在北京了。

所以,這也可以說,大半是廢弛的地獄邊沿的慘白色小花,當然不會美麗。但這地獄也必須失掉。這是由幾個有雄辯和辣手,而那時還未得志的英雄們的臉色和語氣所告訴我的。我于是作《失掉的好地獄》。

后來,我不再作這樣的東西了。日在變化的時代,已不許這樣的文章,甚而至于這樣的感想存在。我想,這也許倒是好的罷。為譯本而作的序言,也應該在這里結束了。

《野草》中的許多文本,是魯迅根據所經驗的具體事件而構思的,往往就具體事件、具體情景有感而發,很好地處理了詩歌的即時性與永恒性的關系。魯迅在1932年12月14日的《〈自選集〉自序》里說過這樣幾句話:“有了小感觸,就寫些短文,夸大點說,就是散文詩。以后印成一本,謂之《野草》。”生存之外無詩。每個詩人都在特定的空間寫作,魯迅也不例外。“生命的泥委棄在地面上”,野草“各各奪取它的生存”。《野草》里的詩歌,不少篇章與魯迅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有著或直接或間接的聯系。象征主義的《野草》,其實有很多本事來源。《野草》里的大多數作品與時事相貼相近,或就是從時事出發而寫,如《淡淡的血痕中》是《記念劉和珍君》的延伸書寫,《一覺》則涉及直系(國民軍)、奉系軍閥的混戰。《臘葉》“是為愛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據考證,“愛我者”即許廣平,《臘葉》在魯迅和許廣平的情感史上,具有某種特殊的意味。因為“幾個有雄辯和辣手,而那時還未得志的英雄們的臉色和語氣”,魯迅作《失掉的好地獄》,經筆者考證,“英雄們”是指五卅事件中負責對外交涉的幾個外交大員。如何正確理解魯迅“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這樣的戰士》?

仔細分析,結合《〈野草〉英文譯本序》全文看,魯迅短短的一句話,至少包含了以下六點信息:

(一)“文人學士們”是一個群體概念。魯迅作《失掉的好地獄》,“是由幾個有雄辯和辣手,而那時還未得志的英雄們的臉色和語氣”所引起的。與此說明文字相比,魯迅沒有說“幾個文人們”,而是說“文人們”,可見“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至少不止“幾個”,指的是一個文人群體。

(二)“軍閥”應該不是指段祺瑞。“段祺瑞政府槍擊徒手民眾后,作《淡淡的血痕中》”。與魯迅的這個說明相比,“文人學士們幫助”的“軍閥”,應該不是指段祺瑞,這一點是符合歷史實際的。

(三)“軍閥”不是單一的某派某系。“奉天派和直隸派軍閥戰爭的時候,作《一覺》”。魯迅關于《一覺》的說明,是一個重要參考。魯迅于1926年4月10日寫了《一覺》,“軍閥”的所指非常明確。“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中的“軍閥”,沒有加前綴,所指不是單一的某派某系的軍閥,但是魯迅自己應該是清楚的。

(四)魯迅稱國民軍統帥馮玉祥為“直隸派軍閥”。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魯迅全集》對“奉天派和直隸派軍閥戰爭”的注釋比較符合歷史情形,是“指一九二六年春夏間馮玉祥(原屬直系)的國民軍與奉系張作霖、李景林的軍隊在京、津間的戰爭”。也就是說,在寫作《〈野草〉英文譯本序》時,魯迅稱馮玉祥是“直隸派軍閥”,而沒有像以前一樣稱之為“國民軍”。“軍閥”一詞,在中國近現代語境中,本為貶義,并非褒詞。1925年12月8日,未名社守寨人韋素園與魯迅話別,前往國民軍第二軍當蘇聯軍事顧問的翻譯,連路費都是向魯迅借的。當時“幫助”國民軍第二軍的還有蘇聯大使館武官秘書、魯迅小說《阿Q正傳》的俄語譯者王希禮,以及北大俄文學系旁聽生曹靖華等人。北大俄文學系畢業生任國楨翻譯的《蘇俄的文藝論戰》被魯迅列入“未名叢刊”之二出版,在出版之際前往東北,參與策反奉系將領郭松齡,參與支援郭部改編的“東北國民軍”。翻譯勃洛克長詩《十二個》的胡敩,當時在國民軍第一軍擔任翻譯。普希金小說集的最早漢譯者趙誠之、發表了《沉自己的船》的小說作者高世華(興亞)、吳史銘等人,也在張家口國民一軍當翻譯。“國民軍”組成復雜,不僅包括原“直隸派”的馮玉祥(主要是國民一軍),還包括“東北國民軍”。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北京完全由馮玉祥的國民一軍控制。魯迅“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這樣的戰士》,“軍閥”有沒有可能指向“國民軍”?

(五)“文人學士們”向“軍閥”提供了“幫助”,“幫助”這個詞是中性的,“文人學士們”并不一定就是“反派”人物。

(六)《這樣的戰士》既然具有“隨感”性質,“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的時間,應該發生在1925年12月14日前夕。魯迅1926年4月10日寫作《一覺》,奉軍的飛機剛剛轟炸北京。魯迅作《淡淡的血痕中》,“段祺瑞政府槍擊徒手民眾”的事件也發生不久。《這樣的戰士》與《一覺》《淡淡的血痕中》相類似,具有“隨感”性質。

以上六點,是考察“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的六個角度,也構成了六個有待求證的問題。這些問題,在以往的研究中,似乎都沒有得到充分說明。或者說,用這樣的六個角度來看,就會發現一些不容忽視的罅隙。

《這樣的戰士》寫于1925年12月14日, 魯迅“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那么“文人學士們”是指什么人?“軍閥”又是誰?先看看“文人學士們”究竟是指什么人,以往的研究,主要指向以陳西瀅(陳源)為代表的現代評論派。最早將現代評論派與《這樣的戰士》進行掛鉤的是馮雪峰。1955年第19、20期《文藝報》連載馮雪峰的《“野草”》,其中對《這樣的戰士》進行了重點闡釋,馮雪峰引用了魯迅的自述:

我們來看看《這樣的戰士》。作者在為《野草》英譯本寫的短序中也說過,這一篇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的。

這一篇是對于當時青年們的一種號召,同時更可以說是關于作者自己當時作為一個戰士的精神及其特點的一篇最好的寫照。

馮雪峰引用了魯迅的自述,卻沒有對這句話進行明確解釋。在論述“無物之物”時,馮雪峰舉出當年的“《現代評論》派”作為例子:

作者作為一個戰士的這種特點,使他在對敵的思想斗爭上幾乎每戰必勝;特別是對于“無物之物”的敵人,需要這樣的戰斗。所謂“無物之物”,是對于這類敵人的一個最深刻和最恰當的概括。這類人物,對他們的種種好名稱和好花樣來說,的確“只有一件外套,其中無物”;可是他們是一種物,而且是很厲害的一種物,是在上面敷了一層草的舊勢力的陷阱和畫了皮的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的幫兇。如當年《現代評論》派的“正人君子”們就是這種“無物之物”的典型之一;作者當時用以擊潰他們所布成的“無物之陣”的,就是他的投槍和他的戰術。

從馮雪峰的論述看,他沒有直接說“《現代評論》派”是“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但將詩中的“無物之物”貼上了意識形態的標簽(“上面敷了一層草的舊勢力的陷阱和畫了皮的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的幫兇”),并將當年《現代評論》派的“正人君子”們作為這種“無物之物”的典型之一。到了許欽文那里,作為現代評論派的代表人物,陳西瀅等人則直接成了“勾結著帝國主義者的軍閥的幫兇”:

魯迅先生在《野草》的英文譯本序上說…… 而且特地指出:“《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陳西瀅等自稱“正人君子”,掛著“學者”“文士”等招牌,多方散放暗傷魯迅先生的流言,大講其顛倒黑白的“公平話”。其實他們是勾結著帝國主義者的軍閥的幫兇。魯迅先生寫《這樣的戰士》,揭穿他們卑鄙的陰謀,同時提醒青年們,不要只看表面,不要上他們的當,要看透他們的真相,要堅決同他們做極不妥協的斗爭。(欽文《關于〈這樣的戰士〉》,1960年第6期《文學知識》)

作為魯迅的“私淑弟子”之一,許欽文(筆名欽文)最早將“文人學士們”解讀成“勾結著帝國主義者的軍閥的幫兇”。這是在特殊時代背景下,未經考證“理所當然”的簡單指控,蒙上了激烈的“黨同伐異”的色彩。

李何林先生在《魯迅〈野草〉注解》第一版(陜西人民出版社1973年9月版),將魯迅的自述“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列為《這樣的戰士》“補注”之一,但沒有做任何解釋。該書第二版,加上了明確注釋:“文人學士,是指買辦資產階級‘現代評論派和封建復古派”。(《魯迅〈野草〉注解》,陜西人民出版社1975年11月版,第185頁)在《魯迅〈野草〉注解》第一版和第二版對《這樣的戰士》的“試解”中,是這樣解讀的:“這樣的戰士能夠揭穿幫助軍閥們的文人學士的虛偽的種種假面(一切的點頭,好名稱,好花樣),他們露出本相。”李何林將戰士的敵人明顯指定為“幫助軍閥們的文人學士”。

1949年以后,由于政治意識形態原因,馮雪峰、許欽文、李何林將現代評論派與“帝國主義”“封建主義”“資產階級”“封建復古”等相聯系,并加以批判。他們對《這樣的戰士》和魯迅自述的政治解讀,出現了“左”的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們的觀點,仍然影響了后來的研究者。試舉幾例:

再說《這樣的戰士》吧。魯迅的提示,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的。也就在寫作這篇散文詩的前后,魯迅鋒利的筆鋒,不是時常瞄準著陳西瀅等一批所謂“正人君子”們,不斷的揭發,無情的暴露,要使他們在“麒麟皮下露出馬腳”來嗎?(許杰《〈野草〉詮釋》,百花文藝出版社1981年版,第17頁)

魯迅曾說:“《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魯迅在和陳源論戰時,多次提到他自己的“碰壁”:他把文人學士的攻擊比喻為“墻”,而且是“鬼打墻”:分明存在卻又無形。在《這樣的戰士》中,又把這種感受提升為“無物之陣”……(錢理群《文本閱讀:從〈朝花夕拾〉到〈野草〉》,《江蘇社會科學》2003年第4期)

魯迅在《〈野草〉英文譯本序》里說,“《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因此本文的寫作無疑跟他在女師大風潮中站在學生立場跟站在校長楊蔭榆一邊的現代評論派成員,尤其陳西瀅論戰的體驗有關。(范美忠《民間野草》,中央廣播電視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01-202頁)

寫作《這樣的戰士》前后,陳西瀅與魯迅發生了一場筆戰,引起時人及后來者的特別關注。與魯迅的爭論,無論從道義上還是結局上,在歷史的不斷建構中,陳西瀅都是一個失敗者,使他成為一名“反派”角色,以他為代表的“現代評論派”也被嚴重污名化。由于多年來形成的對陳西瀅政治態度的認識,我們意識里總以為他與軍閥站在一邊,在對《這樣的戰士》的研究中,理所當然把他和現代評論派指定為“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有什么證據,能夠證明陳西瀅是幫助軍閥的文人?如果說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是指陳西瀅、章士釗,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哪些人?他們到底向軍閥提供了什么樣的“幫助”?軍閥是誰?籠統地指向現代評論派或封建復古派,可能并不符合魯迅的本意,也不符合歷史的實際。還有一部分研究者,雖然沒有對陳西瀅和“封建復古派”的章士釗等人指名道姓,但在實際的論述中,仍然指向他們,比如以下幾個例子:

作者在《〈野草〉英文譯本序》里說:“《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但是,這篇散文詩,既可以說是作者對當時軍閥走狗文人學士酣戰后的總結,也可以說是魯迅一生戰斗精神的宣言。(李希凡《一個偉大尋求者的心聲》,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第74頁)

《這樣的戰士》“有感于文人們幫助軍閥而作”,激于“三一八”慘案中那些躲在“各種旗幟”和“外套”底下的文人的陰毒巧滑,希望有敢于并善于向“無物之陣”開戰、永遠舉起“投槍”的“這樣的戰士”。(郜元寶《魯迅精讀》,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51頁)

1925年12月14日,魯迅寫下《這樣的戰士》,寫作的緣起,“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這里的“文人學士”與《復仇(其 二)》里的“文士”在批判指向上是一致的。魯迅并不是站在清流的立場去批判,恰恰相反, 與文人學士相比,魯迅是政府里的公務員,經常被文人學士們拿“官僚”的名號譏誚。魯迅正是要揭穿正人君子、文人學士這些名號下的虛偽。《這樣的戰士》并非短兵相接的雜文,而是用寓言式的筆法,為這樣的人作了描畫。……《這樣的戰士》的“原型”,無疑就是他的論戰對手。(閻晶明《抖落思想的塵埃——〈野草〉本事考》,《當代》2020年第3期)

魯迅說,這篇作品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請注意,戰斗目標并不是軍閥,而是文人學士們。為什么不是軍閥呢?軍閥才是最兇惡最反動最應該打倒的啊。但是,軍閥可是很不好惹的,弄得不好,他們要殺人的,國人畏懼武力,尊長之權威力無邊,混亂時代,不講法律,殺人就像踩死螞蟻一般容易。魯迅了解中國,不會去找軍閥叫陣,自取滅亡。他迂回曲折地攻擊軍閥身邊為軍閥辯護的文人學士。(黃喬生《戰士品格 文人情懷:魯迅形象的兩面——在首都圖書館“人文精神與文化名人”講座上講》,《魯迅研究月刊》2010年第10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譯本序》里說:“《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此言不虛,魯迅寫此文時,與現代評論派激戰正酣,從文章列舉的“好名稱”和“好花樣”中,不難看出《華蓋集》和《華蓋集續編》中戰斗的痕跡,對戰士境遇的表述,也分明含有來自現實戰斗的感觸。(汪衛東《探尋詩心:〈野草〉整體研究》,第117頁)

這些論述,總體上認為戰士的戰斗目標并不是軍閥,而是作為軍閥幫兇的“文人學士們”,《這樣的戰士》是“對當時軍閥走狗文人學士酣戰后的總結”。但是“文人學士們”到底是誰?“軍閥”是誰?“文人學士們”到底向“軍閥”提供了什么樣的“幫助”? 如果對魯迅自述的闡釋差以毫厘,對詩作的理解必將失之千里。在考證陳西瀅、章士釗等人有沒有“幫助軍閥”之前,有必要考證一下魯迅自述中的“軍閥”究竟何指。

第二章

“軍閥”是誰

正確理解《這樣的戰士》“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必須追問,被“文人學士們幫助”的“軍閥”是誰?如果不能考證出“軍閥”是誰,對陳西瀅、章士釗和“現代評論派”“封建復古派”的指認,就缺乏事實依據。先看孫玉石先生的理解:

《這樣的戰士)寫于1925年12月14日。從這一年春天開始的北京女子師范大學驅逐楊蔭榆校長的革命風潮,到這時候,已經歷時數月。魯迅以空前的政治熱情和無畏的革命氣概,一直站在這場斗爭的前列,成為進步學生同反動軍閥政府斗爭的支持者和指導者。他用那支無比鋒利的戰筆,揭露了北洋軍閥政府和依附于他們的“現代評論派”的“正人君子”的兇殘和卑劣。他這一年里寫下的整本的《華蓋集》以及后來的《華蓋集續編),大部分文章就是同軍閥和“正人君子”們作戰的記錄。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寫下了《這樣的戰士》這篇散文詩。

魯迅在《〈野草〉英文譯本序》里說:“《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對于依附于軍閥勢力的文人學士們的虛偽與卑劣,魯迅有著深切的認識和了解……(孫玉石《〈野草〉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 第32頁)

孫玉石將“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解釋成“依附于軍閥勢力的文人學士們”,而“軍閥”是指“北洋軍閥政府”“反動軍閥政府”。魯迅所說的“軍閥”,遠遠沒有這么簡單,其復雜情形超乎想象。對于“北洋軍閥”這個紛繁復雜的歷史學概念,更不能一概而論。

蒙樹宏在1978年第3期《昆明師院學報》發表《〈這樣的戰士〉賞析》,確定“軍閥”是指段祺瑞:

這里所說的軍閥主要是指皖系軍閥段祺瑞。1924年11月,段任軍閥政府的“臨時執政”,對外投靠日本帝國主義,對內反對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反對進步的孫中山和愛國的人民群眾,在政治上十分反動。魯迅把段祺瑞等統治的年月稱為“可詛咒的時代”,把他們勢力范圍下的區域稱為“可詛咒的地方”,加以嚴厲的撻伐。

段祺瑞是“文人學士們幫助”的“軍閥”嗎?

《魯迅全集》有段祺瑞的多處注釋,稱其為“北洋皖系軍閥”“北洋軍閥皖系首領”。《憶韋素園君》的注釋:

段祺瑞(1864—1936),安徽合肥人,北洋皖系軍閥。曾任北洋政府國務總理、北京臨時執政府執政等。

這樣的注釋過于簡單,對讀者容易產生誤導。1920年之前,段祺瑞確實可以稱之為“皖系軍閥”,但“皖系軍閥”在1920年的直皖戰爭中失敗,段祺瑞失去了北京政府的控制權。《劍橋中華民國史》在記述“軍閥”時代時,較為準確地闡釋了段祺瑞的身份:

雖然段氏是位將軍,但其政治基礎,不是軍閥式對軍隊的直接指揮,或是對地盤的控制,而是憑其資歷的影響、威望和政治手腕,特別是以其大批追隨者為基礎。(《劍橋中華民國史》上卷第265頁)

嚴格地說,段祺瑞不是一個軍閥,因為其在1916年以前,放棄了對軍隊的直接控制,而受到北京政府高層的歡迎;但很多軍人的將領仍視段氏為導師和領導人,使其成為一個主要軍閥派系的公認領袖。(《劍橋中華民國史》上卷第278頁)

簡單地說,“軍閥”是帶領一支私人的軍隊,控制或試圖控制一定范圍的地區,且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獨立行事的人。在現代史上,“軍閥”是個不光彩的貶義詞。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前后,段祺瑞為中華民國臨時執政(暫時集總統與總理權責于一身),已經不再是一個軍閥。1924年秋天,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直系將領馮玉祥突然率軍倒戈,發動政變,于當年10月23日占領北京,推翻大總統曹錕,直系軍事首領吳佩孚敗走華中,馮玉祥部隊改稱國民軍。馮玉祥與奉系軍閥張作霖為了收拾局面,共同推舉下野后在天津做寓公的段祺瑞出山,段于1924年11月24日就任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的臨時執政,一直做到1926年4月9日。但此時的段祺瑞,已經是一個手無兵權的人,只能“在軍閥勢力下希圖茍全”,我們需要還原一個處在歷史現場中的段祺瑞真實面目。

一、“在軍閥勢力下希圖茍全之段政府”

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前夕,“在軍閥勢力下希圖茍全”的段祺瑞執政府已經岌岌可危。由于郭松齡起兵反奉,導致張作霖一時失勢,原本由馮玉祥與張作霖聯合控制的段祺瑞執政府,完全由馮玉祥國民軍所掌控。從當時的新聞報道看,段祺瑞當時不再是一個軍閥,是社會的普遍共識。以《晨報》為例,梳理一下當時的新聞報道,有助于我們對歷史語境和魯迅寫作現場的理解。

1925年11月25日《晨報》第二版以《奉軍內部發生大變動》為題,最早報道郭松齡反奉事件。郭松齡反奉,是對時局帶來震撼性影響的重大事件。

1925年11月26日《晨報》第二版發表署名“淵泉”的社論《軍閥之大教訓》:“郭松齡率師回奉強迫張作霖下野,事出唐突,不無令人生意外之感。奉系中新舊傾軋,由來已久,而新派之中,士官派與大學派之爭,近益猛烈。奉系破裂,期不在遠,自屬意中,唯此一幕喜劇之主角竟為郭松齡,則為始料所不及耳。”該版以《郭松齡率師長驅出關驅逐張作霖》為題,大篇幅報道郭松齡反奉的起因、作戰計劃、雙方形勢等,并登載張作霖照片,上方標注“一世之雄今安在哉? 張作霖之今昔”。

1925年11月27日《晨報》第二版頭條新聞《中央政局之急轉直下 段祺瑞決意下野》,報道26日國務會議散后,“段祺瑞特命左右急電召集各閣員暨段派各要人,到府開緊急會議,三時頃,各員均到,聞均面帶憂色,頗不自安”。“段氏似已絕望,以為此時只有下野這一途云”。同版新聞《曾毓雋昨早被捕》,報道在國務會議召開之際,國民軍將領、京師警衛總司令鹿仲麟下令逮捕段的重要幕僚曾毓雋,段氏出面求情,“然曾終不保釋”。“而各閣員等,在府多不敢回寓”。

1925年11月28日《晨報》第二版刊載新聞《段祺瑞昨日不到府 靜候各方議辦法》《段祺瑞請馮玉祥來京》《郭松齡已克山海關》《馮玉祥昨午到張家口》《張作霖猶執迷不悟》《馮玉祥請張作霖下野》等,新聞標題中的四個人正是郭松齡反奉事件中的幾位主角。《段祺瑞昨日不到府 靜候各方議辦法》云:“自前日以來,段祺瑞萌去志,昨且不到府辦公,今日國務會議是否仍照常開會,則尚不知。……段向來每日上午十一時到執政府辦理公務,直到下午四五時始回吉兆胡同。昨則終日閉戶,未出段邸一步,執政府門前之冷落,亦為一年來所未有,即段邸亦絕少訪問者,梁鴻志自曾毓雋被捕后,極形恐慌……章士釗本住在執政府,一時恐亦未必他去。”同版還刊載《曾毓雋仍被拘》:“前晚段祺瑞派侍衛武官長衛興武訪問鹿仲麟,亦未得結果而返”。

1925年11月29日《晨報》第二版刊載新聞《市民迫段祺瑞下野 決議二條托鹿仲麟交涉? 昨夜歷訪章李葉姚住宅》:“北京各團體各學校學生教職員因時局突變,決乘機為大規模的民眾運動,以推倒現政府建設真正的國民政府為口號。連日召集會議,秘密計畫,極為忙碌。”11月28日,國民黨北京執行部組織了大規模示威游行,爆發了以推翻段祺瑞執政府和建立“國民政府”為目標的所謂“首都革命”。《市民迫段祺瑞下野……》對其經過情形進行了詳述,小標題有《各學校之布告滿墻》《五萬群眾集神武門》《半武裝之民眾示威》《國民軍隨大隊游行》《段祺瑞宅層層包圍》《墻頭屋頂遍樹紅旗》《鹿仲麟至吉兆胡同》《章朱李劉宅被毀》《一部群眾夜深未散》《天安門今日再開會》《國民大會發出通電》,《章朱李劉宅被毀》對章士釗、朱深、李思浩、劉百昭住宅被毀的場景描寫非常具體:

群眾退出吉兆胡同,即赴魏家胡同章士釗宅。時章宅雙扉緊閉,群眾破門而入,至則門內僅有仆役數人,群眾當將門窗器具悉行搗毀。然貴重物品早已搬運一空,所遺者僅粗笨家具而已。客廳中有長二尺余之章士釗像片一架,當被帶去。群眾于是乃將搗毀之器具,聚而焚之。旋即結隊出,赴南兵馬司李思浩宅,時宅中已無一人,群眾排闥入室,當將幾椅木器等焚燒一空。旋又赴西四小蔣坊胡同劉百昭宅。聞器具什物亦多被毀,惟房屋未被災。同時有群眾一隊至北池子朱深宅。時該宅門首有警察二人守護,向群眾乞憐,謂主人均已出走,請勿入內云云。群眾大呼“此不干你事”。于是叢擁入內,搗毀具甚伙,亦照例焚燒。群眾即紛紛散去。

《一部群眾夜深未散》則報道了群眾沖擊姚震、葉恭綽、曾毓雋三人住宅的情況。章士釗時任教育總長,李思浩時任財政總長,朱深時任京師警察總監,姚震時任法制院院長,葉恭綽時任交通總長,曾毓雋時任執政府總參議,都是段祺瑞執政府的重要閣員,而劉百昭僅為教育部專門教育司司長。1925年8月,教育總長章士釗解散女師大,另立女子大學,劉百昭負責籌辦。

富有戲劇意味的是,1925年11月29日《晨報》報道“章朱李劉宅被毀”,而就在這一天,晨報館也被群眾放火燒毀,不得已停刊一星期。

1925年12月7日《晨報》第二版刊載新聞《政局尚難有發展 許世英組閣困難》:“自郭松齡反戈攻張后,中央政局亦隨之急轉直下,閣員去職者,已有李思浩,葉恭綽,吳光新,莫德惠(事實上閣員)四人。而將去未去者,則有沈瑞麟,章士釗二人。段祺瑞雖極力補充,仍鶉衣百結,終難自蔽其體,故有另設內閣之說。”同版新聞《一周來政局之形形色色 茍全生命之段政府 馮方注重軍事問題》對段祺瑞執政府的處境進行了概述:

自郭松齡反戈倒奉,段派曾毓雋姚震相繼被國民軍拘捕后,向在軍閥勢力下希圖茍全之段政府,至是益不自安,段本人自二十八日受民眾包圍,實際上即已不親事,各部總次長,紛紛辭職,或先期逃匿,一周以來,幾等于無政府狀態;此時解決北京政局之鍵,當然在于實力派之馮玉祥,顧馮一時尚不肯負責所有表示,其原因有二:(一)東北京畿方面形勢,尚未大定,國民軍目光仍注于軍事問題,對于勢力范圍下之北京政局,此時不欲遽取積極態度,恐失將來縮伸之余地,(二)馮玉祥本人對于政治善后辦法,尚無確定意見。坐此兩因,實際上解體之段政府,仍茍延殘喘,段祺瑞本人此時亦無由擺脫,然環顧左右,均已星散,警察總監朱深辭職,段令衛興武兼代此席,衛實際上并不負責,未幾亦辭,本月四日乃以警衛總司令鹿仲麟兼代,北京治安全權,途歸鹿一人擔負矣。

從《晨報》的相關報道看,“向在軍閥勢力下希圖茍全”的“段政府”已經衰弱不堪,段祺瑞的重要幕僚可以隨時隨地被國民軍逮捕。曾毓雋被捕后,姚震也于11月29日下午被國民軍逮捕,1925年12月7日《晨報》第五版刊載《姚震被捕真相》。《東方》雜志第22卷23號《國內時評》欄目發表《郭松齡倒戈的時局影響》,與《晨報》的報道可以印證:“郭松齡倒戈的事變的本身,一星期來,發展雖然很少,但因此而受著影響的時局,則變幻莫測,幾使人目為之眩,最可注意的是:一、國民軍的獨占中央政局發言權。段祺瑞因曾毓雋被鹿鐘麟拘捕,電請馮入京商議大局問題,是一個重要的表證。二、中央的動搖。三角形的破壞,段祺瑞已準備下野,黎元洪入京補足八十三天之說大盛。”

1925年12月14日,魯迅“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這樣的戰士》,這里所說的軍閥,明顯不是指段祺瑞。蒙樹宏等研究者將這一時期的段祺瑞籠統稱之為“軍閥”,是不符合歷史實際的,也有違于魯迅的本意。

1926年4月9日,馮玉祥的國民軍以段祺瑞陰謀對其陷害為由,企圖逮捕段氏,段避入使館界。4月15日,張作霖部隊將馮玉祥部隊趕出北京,段氏雖然很快返回臨時執政府,但是張作霖已決定不再保留段的職位。段失去了張作霖的支持,于1926年4月20日黯然去職。受軍閥的鉗制,段祺瑞執政府實際上一直很弱勢。除了《晨報》的新聞報道,《現代評論》刊發的時評和其他報刊發表的文章,也都證實了這一點。1926年3月21日出版的第445號《京報副刊》,頭條刊發豈明(周作人)的《為三月十八日國務院殘殺事件忠告國民軍》,認為慘案的發生,“對于國民軍的首領也不能曲為諒解”,“執政府里雖說還有許多安福及若干衛隊,但事實上這個北京是完全在國民軍治下,是國民軍之北京,無論友仇都不能否認的,現今在這個北京城中發生了這樣的殘殺案,國民軍的當局將怎么辦?”

二、魯迅筆下的段祺瑞

1925年后,“在軍閥勢力下希圖茍全”的段祺瑞多次出現在魯迅的筆下,魯迅對其比較反感,但從未稱其為“軍閥”。考察魯迅筆下的段祺瑞,有各種各樣的稱呼,都極其準確,除了直呼“段祺瑞”外,還有“段祺瑞執政”“段祺瑞政府”“段政府”“段祺瑞執政府”“段執政”“執政”“老段”“段祺瑞總理”等。魯迅在雜文中,也曾用“官僚”暗指段祺瑞和章士釗等人。這些稱呼,與當時新聞媒體對段祺瑞的報道,是一種互證。

1925年4月22日,在寫給許廣平的信中,段祺瑞的名字首次出現在魯迅的筆下:

薛先生已經復職,自然極好,但來來去去,似乎太勞苦一點了。至于今之教育當局,則我不知其人。但看他挽孫中山對聯中之自夸,與完全“道不同”之段祺瑞之密切,為人亦可想而知。所聞的歷來舉止,似是大言無實,欺善怕惡之流而已。要之在這昏濁的政局中,居然出為高官,清流大約決無這種手段,由我看來,王九齡要比他好得多罷。校長之事,部中毫無所聞,此人之來,以整頓教育自命,或當別有一反從前一切之新法(他是不滿于今之學風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則不得而知,現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實在無從說起。

1925年3月,段祺瑞執政府任命王九齡為教育總長,遭到教育次長馬敘倫等人的反對,4月13日,王九齡托詞離職,改由章士釗暫兼教育總長。教育部僉事魯迅對新任總長章士釗確實沒有好感,在他看來,“王九齡要比他好得多罷”。魯迅卷入女師大風潮后,與章士釗的沖突便很快發生了,順便把段祺瑞也牽涉其中。這年8月,章士釗以魯迅身為教育部官員,竟支持學生對抗政府等為由,呈請段祺瑞執政府免去其教育部僉事的職務。在關于女師大事件的筆戰中,段祺瑞也成了魯迅抨擊的對象之一。寫于這年9月15日的《“碰壁”之余》(1925年9月21日《語絲》周刊第45期),出現了“段祺瑞執政”的稱呼:

女師大事件在北京似乎竟頗算一個問題, 號稱“大報”如所謂《現代評論》者,居然也“評論”了好幾次。據我所記得的,是先有“一個女讀者”的一封信,無名小女卒,不在話下。此后是兩個作者的“評論”了:陳西瀅先生在《閑話》之間評為“臭毛廁”,李仲揆先生的《在女師大觀劇的經驗》里則比作戲場。我很吃驚于同是人,而眼光竟有這么不同;但究竟同是人,所以意見也不無符合之點:都不將學校看作學校。這一點,也可以包括楊蔭榆女士的“學校猶家庭”和段祺瑞執政的“先父兄之教”。

段祺瑞的名字,再次出現在魯迅的筆下,已經到了1926年“三一八”慘案之后。《無花的薔薇之二》 作于3月18日慘案發生當天(3月29日《語絲》第72期),魯迅稱這天是“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在這篇雜文中,魯迅使用的是“段祺瑞政府”:

中華民國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衛兵用步槍大刀,在國務院門前包圍虐殺徒手請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數百人之多。還要下令,誣之曰“暴徒”!

魯迅作于1926年3月25日的《“死地”》(1926年3月30日《國民新報副刊》),稱“段政府”:

三月十八日段政府慘殺徒手請愿的市民和學生的事,本已言語道斷,只使我們覺得所住的并非人間。

魯迅作于1926年4月1日的《記念劉和珍君》,稱“段祺瑞執政府”“段政府”:

中華民國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國立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為十八日在段祺瑞執政府前遇害的劉和珍楊德群兩君開追悼會的那一天,我獨在禮堂外徘徊……

……

但段政府就有令,說她們是“暴徒”!

魯迅的雜文《“公理”之所在》(1927年10月22日《語絲》第154期),稱“段執政”“執政”,并提到了“現代派”和“《現代評論》的一千元津貼事件”:

段執政有衛兵,“孤桐先生”秉政,開槍打敗了請愿的學生,勝矣。于是東吉祥胡同的“正人君子”們的“公理”也蓬蓬勃勃。慨自執政退隱,“孤桐先生”“下野”之后,——嗚呼,公理亦從而零落矣。那里去了呢?槍炮戰勝了投壺,阿!有了,在南邊了。于是乎南下,南下,南下……

于是乎“正人君子”們又和久違的“公理”相見了。

《現代評論》的一千元津貼事件,我一向沒有插過嘴,而“主將”也將我拉在里面,亂罵一通,——大約以為我是“首領”之故罷。橫豎說也被罵,不說也被罵,我就回敬一杯,問問你們所自稱為“現代派”者,今年可曾幡然變計,另外運動,收受了新的戰勝者的津貼沒有?

《現代評論》開辦時曾通過章士釗接受段祺瑞執政府的一千元津貼。《猛進》《語絲》曾揭露過這件事,《猛進》周刊第31期(1925年10月2日)刊有署名蔚麟的通信:“《現代評論》為受了段祺瑞、章士釗的幾千塊錢,吃著人的嘴軟,拿著人的手軟,對于段祺瑞、章士釗的一切胡作非為,絕不敢說半個不字。”只要我們翻看《現代評論》上抨擊段祺瑞的文字,就知道蔚麟的指控顯然不符合事實。1925年11月22日,魯迅作《并非閑話(三)》,指“大報”(《現代評論》)“討得官僚津貼”。“官僚”與“軍閥”的概念,顯然不同。說段祺瑞、章士釗是“官僚”,還是非常合適的。

1928年4月10日,魯迅在致Y先生的信(1928年4月23日《語絲》第4卷第17期)中,稱“段祺瑞執政”:

段祺瑞執政之際,雖頗有人造了謠言,但我敢說,我們所做的那些東西,決不沾別國的半個盧布,闊人的一文津貼,或者書鋪的一點稿費。

1929年8月17日,魯迅在致章廷謙的信中,稱段祺瑞為“老段”:

九日信早到。北大又紛紛擾擾,但這事情,我去過北平以后,是已經有些料到的,所謂三沈三馬二周之類,也有今日,真該為現代評論派諸公所笑。

我看,現代派諸公,是已經和北平諸公中之一部分結合起來了。這是不大好的。但有什么法子呢。《新月》忽而大起勁,這是將代《現代評論》而起,為政府作“諍友”,因為《現代》曾為老段諍友,不能再露面也。

魯迅諷刺《新月》為政府作“諍友”,因為《現代評論》曾為段祺瑞“諍友”,在魯迅的雜文語境里,段祺瑞一直是作為政府首腦而被言說。

1930年5月16日寫的《魯迅自傳》,稱“段祺瑞政府”:

到一九二六年,有幾個學者到段祺瑞政府去告密,說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語堂的幫助逃到廈門,去做廈門大學教授……

1926年3月19日,段祺瑞政府頒布一份“通緝令”,上面僅羅列徐謙、李大釗、李煜瀛、易培基、顧兆熊五人的名字,表示要“一體緝拿,盡法懲辦,用儆效尤”。后來《京報》又傳出來一份五十人的通緝名單,上面列有周樹人的名字,但傳言終歸是傳言。2007年,倪墨炎先生經過細致考證,認為這份所謂的“五十人名單”,其實根本就不存在。而且,“五十人名單”中的人,除魯迅外,沒有一個人說過自己曾被段政府通緝。而且,段政府很快垮臺,段祺瑞自身難保,根本不具備捕拿魯迅等人的能力。倪先生還令人信服地分析了魯迅怎么會誤認有“第二個通緝令”的。即便如此,魯迅還是認為段祺瑞是政府首腦。需要注意的是,1926年發生的所謂“通緝令”事件,與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的緣起,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但魯迅對段祺瑞的稱呼,對我們考證“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中的“軍閥”是不是段祺瑞,仍然具有參考意義。

至1934年7月16日,魯迅作《憶韋素園君》,稱“段祺瑞總理”。梳理一下魯迅筆下的段祺瑞,魯迅從來沒有指認段祺瑞是軍閥。最有佐證價值的,當然是《〈野草〉英文譯本序》:

《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臘葉》,是為愛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段祺瑞政府槍擊徒手民眾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其時我已避居別處;奉天派和直隸派軍閥戰爭的時候,作《一覺》,此后我就不能住在北京了。

《淡淡的血痕中》寫于1926年4月8日,是在“三一八”慘案發生后,即便到這個時候,魯迅也沒有稱段祺瑞為軍閥,只稱“段祺瑞政府”。1916年6月袁世凱之死,預告了軍閥時代的到來。然而在隨后軍閥混戰的十幾年中,北京政府始終是中國國家主權和人民矚望統一的象征。在既無王朝,又缺政黨的情況下,北京政府仍代表著國家觀念。在1928年以前,北京一直是中國的首都,即使受到混亂軍閥的控制,正統性也使北京政府占有重要地位。在魯迅的筆下,段祺瑞一直是作為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的形象而存在的。

《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但這個“軍閥”所指比較模糊,魯迅自己是清楚的,但沒有明說是誰,他可能也不想說得太清楚,但結合《〈野草〉英文譯本序》的整體表述來看,指的并不是段祺瑞。

三、控制北京的軍閥馮玉祥

從《〈野草〉英文譯本序》看,魯迅沒有說段祺瑞是一個軍閥,卻暗指馮玉祥是一個軍閥,這是需要特別注意的。魯迅于1926年4月10日寫了《一覺》,是在“奉天派和直隸派軍閥戰爭的時候”,“軍閥”所指非常明確。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魯迅全集》的注釋也是非常清晰的:

奉天派和直隸派軍閥戰爭 指一九二六年春夏間馮玉祥(原屬直系)的國民軍與奉系張作霖、李景林的軍隊在京、津間的戰爭。

馮玉祥原籍安徽省巢縣,生于直隸青縣(今屬河北滄州市),原是直系吳佩孚手下的高級將領。在寫作《〈野草〉英文譯本序》時,魯迅稱馮玉祥是“直隸派軍閥”。魯迅寫作《野草》的一年半時間里,控制北京的主要是馮玉祥與張作霖(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實際控制北京的只有馮玉祥國民軍勢力),段祺瑞只是一個傀儡。納烏莫夫是烏克蘭第一批共青團組織的創建人之一,1925年曾在馮玉祥部工作,他先到了馮部的大本營張家口,然后來到了北京。他在《在馮玉祥的軍隊里》回憶道:“這已經是1925年的5月了。京城的一部分地區由馮玉祥的部隊控制著,另一部分地區則在張作霖部手里。城里可真是涇渭分明。有人提醒我們,哪條街上可以放心大膽地走動,哪條街上可去不得。我們牢牢記住了。”《在中國土地上——蘇聯顧問回憶錄(1925-1945)》,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5頁)1925年11月,馮玉祥策動奉系將領郭松齡、李景林反奉,郭松齡率八萬“東北國民軍”向奉天進發,戰斗處于白熱化狀態,正需要馮玉祥和李景林的聲援。但恰在這個時候,馮玉祥卻突然率軍大舉進攻李景林的部隊。在郭松齡起兵前,李景林已經宣布脫離奉系,加入馮玉祥和郭松齡的聯合陣線。這個時候,馮玉祥為了拓展自己的地盤,進攻李景林,搶奪了直隸省的地盤,并攻占了天津。而郭松齡陷入孤立無援的地步,最終于1925年12月底戰敗身亡。1926年初,張作霖與吳佩孚不再顧及兩次直奉戰爭中結下的血海深仇,從河南、東北、山東三面一起進攻馮玉祥國民軍,而進攻北京的主要是張作霖的“奉天派”軍隊。魯迅于1926年4月10日寫了《一覺》,這首散文詩的開頭部分描寫了奉軍轟炸北京的情形:

飛機負了擲下炸彈的使命,像學校的上課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飛行。每聽得機件搏擊空氣的聲音,我常覺到一種輕微的緊張,宛然目睹了“死”的襲來,但同時也深切地感著“生”的存在。

隱約聽到一二爆發聲以后,飛機嗡嗡地叫著,冉冉地飛去了。也許有人死傷了罷,然而天下卻似乎更顯得太平。窗外的白楊的嫩葉,在日光下發烏金光;榆葉梅也比昨日開得更爛漫。收拾了散亂滿床的日報,拂去昨夜聚在書桌上的蒼白的微塵,我的四方的小書齋,今日也依然是所謂“窗明幾凈”。

魯迅作于1926年4月6日的雜文《如此“討赤”》(1926年4月10日《京報副刊》)也寫到奉軍轟炸北京的情形:“奉天飛機三臨北京之空中,擲下炸彈,殺兩婦人,傷一小黃狗,為‘討赤也。”4月9日,魯迅在寫給章廷謙的信中說:“非奉軍入京,或另借事端,似乎不能再發動。至于現在之事端,則最大者蓋惟飛機拋擲炸彈,聯軍總攻擊,國直議和三件,而此三件,大概皆不能歸咎于五十人煽動之故也歟。”“飛機拋擲炸彈”,是指1926年4月,馮玉祥的國民軍和奉系軍閥張作霖所部作戰期間,國民軍駐守北京,奉軍飛機曾多次飛臨轟炸。“聯軍總攻擊”,是指1926年4月7日,奉系李景林、張宗昌組成聯軍,對據守北京的國民軍發起總攻擊。“國直議和”,指當時直系軍閥吳佩孚主張聯奉討馮,但其部分將領田維勤等則傾向聯馮討奉,因此馮曾與他們進行“國直議和”活動,但未成功。

《〈野草〉英文譯本序》寫于1931年11月5日,時過境遷,魯迅為什么說“奉天派和直隸派軍閥戰爭”,而不說“奉天派軍閥和國民軍戰爭”,可能是因為對國民軍已經不堪回首了。但是魯迅以前對馮玉祥的態度,與寫作《〈野草〉英文譯本序》時,是完全不同的。

1926年2月1日,魯迅在雜文《不是信》中說:“這是真的,從那時以來,我確沒有帶兵獨立過,但我也沒有冷笑云南起義,也沒有希望國民軍失敗”。

1926年10月14日晚,魯迅在寫給許廣平的信中,表達了對北伐軍和馮玉祥國民軍的厚望:

此間報載北伐軍于雙十節攻下武昌,九江,南昌,則湖北江西全定了,再聯合豫樊,與北之國民軍成一直線,天下事即大有可為,此情想甚確。馮玉祥在庫倫亦發通電,正式加入國民政府,遵守總理遺囑,實行三民主義了。聞閩戰亦大順利,不知確否?陳啟修先生有不日往宜昌為政治部宣傳主任之說,顧約孫來,不知是否代陳之缺,但陳是做社論的,孫如代他,即須多發政論,不能如向來副刊之以文藝為主也。

馮玉祥1926年3月前往蘇聯,同年9月回國后,曾在庫倫(今稱烏蘭巴托)表示“此次回國誓必積極進行革命工作,最要緊的是把西北軍趕快的與北伐軍聯系起來”(1926年10月19日《向導周報》第176期)。9月18日他又在《回國宣言》中說:“現在我所努力的是奉行孫中山的遺囑,進行國民革命,實行三民主義,所有國民黨一、二兩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與決議案,全部接收,并促其實現。”(1926年11月4日《向導周報》第177期)此時馮玉祥已經將“國民軍”改稱“西北軍”,而魯迅仍稱之為“國民軍”,希望北伐軍“與北之國民軍成一直線,天下事即大有可為”。

1927年7月12日,魯迅在寫給江紹原的信中說:“馮大帥不知何時可以打進北京,倘八月間能坐津浦快車而到前門,豈不快哉!”

1927年7月28日,魯迅在給章廷謙的信中說:“北京我本想去,但有一件事,使我遲疑。我的一個舊學生,新近逃到南京了,因為替馬二在北京辦報,其把柄為張鬍所得。他籌辦時,對我并不聲明給誰辦的,但要我一篇文章,登第一期,而且必待此文到后才出版。敝文剛到,他便逃了。因此,我很疑心,他對于馬二,不會說這報是我主持的么?倘如此,則我往北京,也不免有請進‘優待室之慮,所以須待到滬后,打聽清楚才行。”信中“舊學生”指荊有麟,馬二指馮玉祥,張鬍指張作霖。

1927年之后,馮玉祥又與其他軍閥多次混戰,其本質上與其他軍閥沒有多少區別。魯迅寫作《〈野草〉英文譯本序》的1931年,稱之為“直隸派軍閥”,是完全符合歷史實際的。但是此時,魯迅在該文中卻沒有稱段祺瑞為“軍閥”。《這樣的戰士》“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這句話中的“軍閥”并不是指段祺瑞,可能是指馮玉祥這樣的軍閥。魯迅沒有像闡釋《一覺》一樣具體說明是何派軍閥,看似模糊,其實極為準確。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韋素園、曹靖華等人正在“幫助”的國民二軍是岳維峻的軍隊,任國楨等人正在幫助的“東北國民軍”是奉系將領郭松霖倒戈的部隊,胡敩、趙誠之、高世華(興亞)等人正在“幫助”的國民一軍則是馮玉祥的部隊,李秉中等人正在“幫助”的“黨軍”則是廣東的蔣介石國民革命軍。“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會不會是暗指這些人?

第三章

軍閥勢力與女師大風潮

一、支持女師大復校的軍閥勢力

1925年11月底,陷入僵局的“女師大風潮”因為郭松齡反奉,而發生了戲劇性變化,章士釗逃匿,魯迅等人帶領原女師大少數學生,殺進女子大學,成功復校。成功復校的背后力量,恰恰是被魯迅后來稱之為“軍閥”的馮玉祥的國民軍。學術界對“女師大風潮”的研究已經非常充分,但不同程度地忽略了其背后極為復雜的軍閥問題。決定“女師大風潮”走向的,如果追根溯源的話,并不是魯迅、章士釗、楊蔭榆、陳西瀅這些手無寸鐵的人,而是軍閥勢力的此消彼長。從“軍閥”視角看“女師大風潮”,也許更加客觀與理性,章士釗所代表的所謂“封建復古派”,更不可能成為“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

魯迅是女師大學潮的支持者,是發表反對楊蔭榆宣言的七人之一和起草者。他卷入女師大風潮的原因錯綜復雜,不但屬于“某籍”“某系”,而且還因為被楊蔭榆開除的許廣平。1925年8月10日,段祺瑞執政府秘書廳頒布“女師大停辦令”。8月12日,章士釗呈請段祺瑞免去魯迅教育部僉事職務。8月22日,魯迅向平政院提起訴訟。8月17日,教育部決定將女師大改組為國立北京女子大學。 9月21日,被解散了的女師大部分師生,在臨時校舍宗帽胡同舉行開學典禮,魯迅發表了演講,參加的人士除了許壽裳、馬裕藻、鄭奠、沈士遠和周作人等校務維持會成員之外,還有易培基、李石曾、雷殷等國民黨要員。對抗教育部的“女師大”,其發展并不樂觀,僅有幾十人,而女子大學收學生三百余人,包括舊女師大學生一百多人。在這種情況下,魯迅不但堅持義務授課,而且主動提出將課時數增加一倍。女師大的僵局持續了兩個多月,終于等到一個機遇。由于郭松齡倒戈,北京陷入混亂狀態,國民黨利用這個有利時機,發動了“首都革命”,雖然沒有完全達到目的,但包括教育總長章士釗在內的政府要員紛紛外逃。

11月30日下午,魯迅和許壽裳等人一起護送女師大學生復校。

1925年12月7日《晨報》第五版刊載《女師大生回校》:

國立女子師范大學自被章士釗解散后,該校一部分教職員及學生即就宗帽胡同民房為校址,另行開課,徐圖恢復。近因政局變動,章士釗失勢。該校學生百余人遂于三十日下午五時,整隊由校內出發,直抵石駙馬大街女師大舊址。次日,招待各界,來賓到者三百人,當場學生與女大教務主任蕭純錦大起沖突。蕭當聲明辭職。二日,教職員開會。議決:(一)女大與女師大新舊學生概收容,(二)籌備改組為女子大學。又閣議已通過,準女師舊生回校,胡敦復已辭職。

1925年12月8日《晨報》第六版刊載《女師大下星期開課》:

女師大復校一層,因教長章士釗無蹤,教部無人負責,尚未做到法定手續。但在事實上,教部已認可恢復。前日教部發交國立八校之經費,已由該校會計往取……

1925年12月9日《晨報》第六版刊載《女大與女師大仍在相持中》,報道“女師大學生四十余人于前月三十日搬回石駙馬大街女大校址之后”,對女大學生進行迫逐,女大學生“人數不少,(約有三百人)女師大學生較之相差七八倍”。之所以出現這種少數驅逐多數的局面,是因為女師大背后有國民軍撐腰。這條新聞所錄的《女大生宣言書》,就印證了這一點:

三十日(星期一)因政局之變動,于是女師大恢復之聲浪,漸漸而高,同學深恐有事發生,即招集會議,請副校長談話,結果以取沉靜態度,維持秩序為宗旨。至下午二點,有一二同學,因私人感情,為女師大傳言:“若女大今晚不去歡迎師大,女師大學生,明早將請國民軍入校”等語,恫嚇同學。當時遂由彼等招集會議,同學未明真像,以為歡迎女師大同學,加入女大,亦為解決問題之一法,因之有少數同學贊成歡迎,于是所謂代表女大全體之二三份子,即前往歡迎。六時許,女師大同學,齊集女大校門,打毀校匾,一擁而入,我校秩序, 因之稍亂。

一日(星期二)晨起,我校仍照常上課,十時我校同學在禮堂會議,結果有二:(一)仍照常上課,(二)為避免沖突起見,在正式政府未成之前,女大或女師大之校匾,概可不用。以此兩項,派代表二人,與女師大商酌,結果無效。是日我校教職員會議,議決力持沉靜,仍照常上課,不意打鐘之繩,竟被女師大學生剪斷,阻止我等上課。下午兩點,女師大為恢復學校,招待各界,在禮堂開會,氣勢洶洶,同人甚為驚駭。敝校教務長蕭叔綱先生,以身為教務長,受家長之重托,負保護之責任,雖知到會恐有不測,然亦毅然列席旁聽,意謀得一和平磋商之機會。馬裕藻先生等謂:“章士釗為賣國奸賊,現彼既倒,凡被彼辭散之學校,應立即恢復,建立之學校,應一律解散,胡某蕭某為章氏黨羽,應即日驅逐,一切校務,限即刻簽字移交。”當時空氣極形緊張,但教務長蕭先生,仍處之泰然。因向大眾演說:“彼與胡敦復先生,純以教育為宗旨,向不帶任何色彩,此次來辦女大,系政府正式聘任,如將來政府不以我輩辦理為然,盡可另聘人接替,惟現在決不能私相授受,交與無責任之人。至女師大同學回校,本校教員學生,均極誠歡迎加入,不然如有惡意,此間三百余同學,不難與女師大抵抗。”言到此,馬裕藻先生即拍桌大罵,許壽裳先生厲聲呼打;于是狂呼叫打之聲,一時鼎沸。此刻我校同學,目睹蕭先生被壓于如狼似虎勢力之下,非但侮辱,大有不交代事務,即有性命之憂之勢。于是同學中有解圍者,謂:“生等愿犧牲學業,不忍蕭先生受威脅,請蕭先生交代一切。”蕭先生不得已,即被迫簽字辭職,報載教務長買雇流氓,擾亂秩序,實屬相反。而馬裕藻先生等,乃用電話捏報警備司令部,稱匪徒擾校,請其派兵嚴拿等語。副官率兵到校,見無匪徒,知為所欺,即態度和平,而馬裕藻等即趁勢將校中各處,即行封鎖。于是我三百余可愛之同學,及可愛之學校,遂被無理強權之壓迫,而橫遭摧殘。

女子大學方面強調“國立女子大學,以其為國立之學校,而非章士釗之私有品也”,“女師大占據我校,不過少數人報復之私見,并未有正式政府之委命,其行為絕對非法”。女子大學方面言之有理,但面對有國民軍作為靠山的女師大一方,除了“退讓”別無他法。“拍桌大罵”的馬裕藻,“厲聲呼打”的許壽裳,都是魯迅的好友。魯迅參加了“三十日(星期一)”和“一日(星期二)”的行動。魯迅11月30日日記:“下午季市來,同到女師大教育維持會送學生復校。晚大風。季市來。”這個“季市”,就是許壽裳。12月1日日記:“午后往女師大開會,后同赴石駙馬大街女師大校各界聯合會,其校之教務長蕭純錦嗾無賴來擊。”蕭純錦,就是《女大生宣言書》中的蕭叔綱,時任女子大學教務長。蕭純錦于1925年12月3日《京報》刊載啟事云:“鄙人以善意列席旁聽,橫被威脅,迫令手書辭去教務長職權,本校學生職員見勢危急,在場外大呼不得用武,即誣指為流氓,旋將全校辦公處所一一封閉,驅逐職員,校務即時停頓。”

1925年12月10日《晨報》第六版刊載《女大生呈請另撥校址》,再次提及“馬裕藻許壽裳等脅迫教務長交代一切,并招呼警衛司令部派兵把守校門,然后將學校辦公處一一封鎖,職員全體驅除,校務即時停頓”。

1925年12月11日《晨報》第六版刊載《女大與女師大各各進行》,報道“女大分離決假教育部作校舍”,并透露胡敦復“辦理女大,收回女師大舊生,已有一百八十余名,絕無黨派意味”。

1925年12月12日《晨報》第六版刊載《女大校舍問題今日提出閣議》,報道女大仍在“教育部東偏房屋”辦公。

1925年12月13日《晨報》第六版刊載《女大與女師大并存》,報道“女大明日暫借教部東院開課”。

1925年12月14日《晨報》第六版刊載《女大與女師大各各進行》,報道“昨日自上午八時起,女大職員即在教部東院安置教室,分配課表。教部本系舊式房屋,門窗隔扇,俱有改動,大約今日可以上課矣”。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前日女師大曾在石駙馬大街前女大校舍,開聯歡會,各通信社載到會者有二百名”。

1925年12月15日《晨報》第六版刊載《教育界維持公理會昨晚成立》,報道“昨日(十四)六時,女子大學在擷英番菜館設宴招請教育界及學生家長會干事,陪席者有該校校長胡敦復及各重要職員。討論之事甚多,至十一時方散,即席成立教育界維持公理會”,對“曾經解散之女師大一部分教員及學生,以暴力強占國立女子大學校舍之行為,極為不當,應加以道德的否認”,簽名的有陳源(陳西瀅)、王世杰、高一涵、馬寅初、李仲揆(李四光)等四十五人。魯迅12月18日寫作《“公理”的把戲》,曾提及這次聚會:

據十二月十六日的《北京晚報》說,則有些“名流”即于十四日晚六時在那個擷英番菜館開會。

“教育界維持公理會”成立于14日晚上,魯迅晚了一兩天才得知消息,《這樣的戰士》雖寫于14日,但與這些“文人學士們”的這次聚會應該無關,與魯迅與陳西瀅之后的筆戰也應該沒有關系。魯迅在事后寫過《“公理”的把戲》(12月18日)、《碎話》(12月22日)、《這回是“多數”的把戲》(12月28日)等雜文,都發生在14日之后。

聲援女子大學的教育界維持公理會于12月15日改為“國立女子大學后援會”,作為成員之一的陳西瀅在《現代評論》第3卷第54期(1925年12月19日)的《閑話》里批評女師大“非法”復校:“女大有三百五十學生,女師大有四十余學生,無論分立或合并,學生人數過八倍多的女大斷沒有把較大的校舍讓給女師大的道理。”“要是有一天,什么張胡子或李胡子占有了北京,他派兵送一二百學生來占據了二三千學生的北大,他說這不過學你們教育界自己發明的方法,你們又怎樣說?”“如果章士釗的罪狀在摧殘幾十個女學生的學業,那么援助女師大者那能反過身來摧殘三百幾十個女學生的學業?”

女子大學后援會雖“積極奮斗”,但與有著國民黨和國民軍撐腰的“女師大”相爭,明顯處于任人宰割的地步。女師大學生先是占據校舍,后是斷絕女大學生伙食,通過恐嚇手段將其驅逐。女師大與女子大學相爭時,章士釗逃逸,沒有參與解決任何問題,并沒有像魯迅在《我觀北大》中所說的那樣“伏在暗地里做總長”。1925年12月30日《晨報》第六版《女大家長運動恢復校址》,報道“前日國立女子大學學生家長”致電馮玉祥,“請令鹿仲麟勒令女師大讓出校址”。馮玉祥、鹿仲麟不可能為“女子大學學生家長”伸張正義,因為魯迅所代表的女師大一方的后臺正是馮的國民軍和國民軍京畿警備司令部。北京是馮玉祥的勢力范圍,馮的嫡系鹿仲麟掌管了京畿軍警憲的指揮權。由此可見,決定女子大學命運的還是掌握生殺大權的“軍閥”。馮玉祥的國民軍當時掌握了段祺瑞執政府的命運,更遑論一所女子大學。

國民黨要員易培基成為教育總長后,又兼任女師大校長。1926年1月13日易培基到任。魯迅代表校務維持會致歡迎詞,他說:“當恢復之初,即曾公推為校長,而易先生過于謙退,沒有就,但維持仍然不遺余力。同人又二次敦請,且用公文請政府任命,這才將向來的希望完全達到。”魯迅說的“恢復之初”,當指1925年9月21日女師大在宗帽胡同臨時新址開學的時候,當時李石曾和易培基就在現場。魯迅由于在女師大風潮中的重要作用,易培基下令將其復職,1月17日教育部頒布部令“應即復職”。前一日,魯迅在平政院的官司勝訴了。只是此時章士釗已不是教育總長了,已于“首都革命”時去職。魯迅回到教育部僉事職務,與時任教育總長易培基有直接關系。易培基就職次日就續聘魯迅擔任“原任教席”。易培基還打破兼職教員只任講師的慣例,在1926年2月1日正式聘魯迅為女師大國文系教授。

二、林素園是如何接收女師大的

決定女師大風潮走向的,是控制北京的軍閥們。1926年,林素園接收女師大,再次說明了這一點。

1934年7月16日夜晚,魯迅完成了感人至深的散文《憶韋素園君》,追憶和懷念英年早逝的未名社同人韋素園。文中涉及林素園接收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簡稱女師大)之事,雖是順帶一筆,卻改變了林素園的后半生——后人將其定位為“反派人物”,被扣上“官僚地主階級分子”帽子,于1967年含冤去世。兩個都叫“素園”的文人,在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截然不同的面影和命運。林素園接收女師大事件,學界已有挖掘和述及,但部分史實語焉不詳,甚至不無錯訛,需要辨正考訂,鉤沉補綴,還原細節,一些原有的關于女師大風潮的敘述也應適度調整。魯迅原文如下:

那時候,因為段祺瑞總理和他的幫閑們的迫壓,我已經逃到廈門,但北京的狐虎之威還正是無窮無盡。段派的女子師范大學校長林素園,帶兵接收學校去了,演過全副武行之后,還指留著的幾個教員為“共產黨”。這個名詞,一向就給有些人以“辦事”上的便利,而且這方法,也是一種老譜,本來并不希罕的。但素園卻好像激烈起來了,從此以后,他給我的信上,有好一晌竟憎惡“素園”兩字而不用,改稱為“漱園”。

林素園“帶兵接收學校”,韋素園憎惡“素園”兩字,而改稱“漱園”。魯迅借此諷刺林素園濫用武力,進而襯托韋素園的“認真”和“激烈”、憤怒和抗爭。但是林素園“帶兵接收學校”的背景,其實相當復雜。1926年4月15日,馮玉祥的國民軍在張作霖和吳佩孚軍隊的聯合進攻下被迫退出北京,4月18日直魯聯軍入京,4月20日段祺瑞通電下野。5月12日,顏惠慶組織臨時內閣,6月22日下臺。杜錫珪以海軍總長代理國務總理,成立臨時攝政內閣,任可澄任教育部長。此時的女子師范大學校長易培基已經被通緝一段時間,躲在東交民巷的法國醫院,久久不敢外出,而教務長林語堂已經在廈門大學任教。1926年8月28日閣議,決定合并女子大學與女師大,組建女子學院。這就是林素園“帶兵接收學校”的由來。2005年版《魯迅全集》注釋為:

林素園 福建人,1926年8月,教育部下令停辦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改為北京女子學院師范部,林被任為師范部學長。同年9月5日, 他率領軍警赴女師大實行武裝接收。

客觀地說,魯迅原文中的林素園“帶兵接收學校”,《魯迅全集》注釋中的“他率領軍警赴女師大實行武裝接收”,都有以偏概全之嫌。接收時間也不是注釋中的“9月5日”,而是“9月4日”。1926年9月5日《晨報》,刊載新聞《教部昨日接受女師大 又約軍警協助接受? 職員等役全已出校》,全文如下:

女師大全體教職員發表反對合并宣言,已志昨報。昨早女師大教職員聞師范部學長林素園準備十一時到校接收,曾開一預備會議,決定非教育當局承認原通過之兩議案,即(一)維持女師大精神。學長由教授中指聘。(二)校址及校中行政教授均須獨立,不與合作。又決定林到校時,另派代表招待,作為來賓參觀。以上決議后,遂散會。

昨日上午十一時,林素園同教部秘書一人,職員二人,到校接收。先由號房引導至客廳,教職員方面派周作人、徐祖振招待,雙方談話時間甚長。最初林問教職員真正態度若何。徐答已詳宣言,今日招待先生,是歡迎先生參觀敝校,非歡迎先生為學長,至于接收之事,敝校尚有校長,請先生與校長接洽可也。最后不知何故,林謂我不教訓你已夠了,你還要教訓我,好似共產黨氣概。徐謂我以教育事業之人,不曉得什么叫黨,共黨二字,尤為不懂。先生遽然加以共產罪名,是要陷我于死地,教育家不應出此。于是雙方爭論半日,聲浪頗大。徐要求林取消原話。與林同來之教部職員,出面調停。林遂承認原話(共產)撤銷。徐復將教職員態度,及其議決案重述一過,無大結果。徐退出,又由教職員羅某與林接洽。林謂既是教育界中人,不應拒人于千里之外。羅語多滑稽。最后林謂我以誠意來與君合作,不料諸君如此無誠意。羅謂女師大與女子學院是兩件事。在手續未辦妥以前,我們管不著許多,請與敝校長接洽可也。林見事勢至此,遂于十二時十分退出。各教員均各回家用飯。

林兩次到石駙馬大街接收均失意而返,遂到受壁胡同任可澄宅,向任辭職。適任出席閣議,二時許由國務院回,林即將接收被拒情形,向任報告。任即到部,一面電告衛戍司令部,請派軍隊協同接收,一面電告警廳。未幾衛戍司令部第四區警軍督察隊長魏德芳,帶兵一排,開拔到石駙馬大街,內右二區署長殷煥然,及巡官傅某,亦帶保安隊到校門口聽候命令。此外更派莊熊兩秘書,及科長何某先到該校,查詢情由。適該校教職員俱已外出,僅總務室辦事員鐘書衛在校。該三人遂與鐘接談,鐘即將教職員議決重述一遍,并謂總務長與教務長均不在校,各門緊鎖,本人不能負責交代。三人因不得要領,推熊某回部向任報告。爾時石駙馬大街女師大門前已軍警布滿矣。

熊回教部報告后,任即同林素園到校,仍由鐘接見,任謂本校系國家之學校,非私人及某團體之學校,教部為全國教育最高行政機關,有整理全國學校之責任。余既為教育總長,對于教育事業,當然負責進行,教職員系學校服務之員,應受國家法律支配,似不應故意為難。老實不客氣的話,社會方面,政府方面,對女師大早有閑話,均認為有解散之必要,余不恤人言,委曲求全,用心已苦,何得于林學長接收之時,一再加以無禮。現決定辦法,請原任女師大教職員,限一點鐘內一律出校,聽候解決。如認為可以借重者,自當另行聘請,余既負責來辦教育,決不畏事。余事忙,不能多談,請殷署長魏隊長,費神照辦等語。

任離校后,軍警方面,即遵照執行。爾時該校教職員俱已他適。旋林素園發言,謂頃已與總長商妥,除教職員出校外,所有全體聽差亦須遷出,聽候錄用。軍警方面,唯唯稱是。但該校積欠教職員薪水已有八月,茶役工資,亦有一月,教職員因欠薪關系,賒廚房伙食者甚多,于是紛紛向接收人索款。林謂廚房欠薪,校役工資,自應設法補清。至教職員欠薪,究應如何結束,應候另定辦法。廚役即將賬條匯齊,送林存查。林囑該廚役照舊辦事。至全校教職員校警茶役已于四時左右一律搬出。林素園即將校長室啟封,實行查點一切。校中事務,暫由教部派部役看管。軍警亦同時撤退矣。

《晨報》對教育部接收女師大的報道,及時、公正、客觀、詳盡。1926年9月8日的《申報》,以《教育部武裝接收女師大》為題報道了接收事件,報道內容明顯是對《晨報》9月5日新聞的轉載,但標題強調“武裝接收”。閱讀《晨報》當時的跟蹤報道,魯迅在《憶韋素園君》中所提及的林素園接收女師大之事,其來龍去脈都非常清楚。

被林素園誣為“共產黨”的只有徐祖振(正)一人,而不是魯迅所說的“幾個”。林素園與徐祖正的沖突,發生在教育總長任可澄“約軍警協助接受”之前,并不是“演過全副武行之后”,還指留著的幾個教員為“共產黨”。魯迅還對“共產黨”“這個名詞”議論了一番:“這個名詞,一向就給有些人以‘辦事上的便利,而且這方法,也是一種老譜,本來并不希罕的。”1934年的魯迅,對于這個細節的敏感、強調和渲染,是可以理解的。此時的魯迅經歷過太多的血雨腥風,他身邊的許多共產黨人,如柔石、胡也頻等人已經犧牲了。

女師大教員徐祖正,與魯迅、周作人的交往都頗為密切,他還是兩兄弟失和的重要見證人。魯迅在1924年6月11日的日記中記載:“下午往八道灣宅取書及什器,比進西廂,啟孟(即周作人)及其妻突出罵詈毆打,又以電話招重久及張鳳舉、徐耀辰來,其妻向之述我罪狀,多穢語,凡捏造未圓處,則啟孟救正之,然終取書、器而出。”日記中的徐耀辰,就是徐祖正。魯迅在日記中多次記載與徐祖正交往的場景,如1926年5月13日,他“與耀辰、幼漁、季市餞語堂于宣南春”。1927年初,魯迅出版了雜文集《墳》,特別請韋素園郵寄給徐祖正、劉半農和張鳳舉。徐祖正應該與韋素園、韋叢蕪兄弟也較為熟悉,1926年第19期《莽原》刊有韋叢蕪的詩《詩人的心:為“蘭生弟日記”的主人公作》,《蘭生弟的日記》是徐祖正的自傳體小說。

周作人于9月5日寫了《女師大的運命》一文,刊發在《語絲》第96期(1926年9月11日),述及徐祖正被林素園說是“共產黨”的經過:

八月四日上午,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因為續招新生,開考試委員會,我也出席,議事完了,正要分散的時候,忽然說女子學院的學長林素園來了。因為前一天林君硬要來到任,在校職員以未奉命令,不肯為啟校長室的門,大被林君所呵斥,所以當天也不愿往見,想辭絕他,我因與林君略略相識,便約了一位徐君前去招待。略談幾句,林君就露出不遜的態度來,徐君所以也不客氣地指示出來,昨天那種態度有失“學長”,勸他注意,末后漸近爭論,徐君便說我教訓你不要如此。說時遲,那時快,林君勃然大怒,厲聲疾呼曰:“你是共產黨!抓,抓,抓!”(特別聲明,這引號內如有一字捏造,五雷轟頂!)我那時真有點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爾時警察既未即進抓徐君,徐君乃乘間力請于林君,要求宣示證據,經了同來的兩個人的好些奇妙的辯解,如“共產黨并沒有什么要緊”之類,林君終乃道謝,云系誤會,于是此事遂告一結束。林君既已辭去,我也回家吃午飯來了。

下午五時,剛洗了澡,在樹下閑坐,外面拿進晚報來,打開一看,第三版有一行題目云,“任可澄接收女師大”,內中說道:

“今日下午一時半,任可澄特偕同林氏,并率有警察廳保安隊及軍警督察處兵士共四十人左右,馳赴女師大,武裝接收……”

唔,女師大又完了。去年被章士釗、劉百昭、楊蔭榆用武力解散,今年又被任可澄、羅惠僑、林素園用武力接收……

開頭一句的“八月四日上午”,應為“九月四日上午”。9月3日,林素園接收女師大失敗,“在校職員以未奉命令,不肯為啟校長室的門”。9月4日上午的接收,又再次失敗。林素園與徐祖正的沖突,發生在這個上午,周作人是與徐祖正一起“接待”林素園的,雙方難免意氣用事。周作人的立場雖站在林素園的對立面,但他的文章卻印證了《晨報》報道的真實性:“林兩次到石駙馬大街接收均失意而返,遂到受壁胡同任可澄宅,向任辭職”。任可澄不得不“約軍警協助接受”,這發生在9月4日下午,周作人并不在現場。《女師大的運命》落款時間為“民國十五年九月五日”,所引晚報內容“今日下午一時半……”中的“今日”,實際上是指9月4日。這可能是《魯迅全集》將林素園“帶兵接收學校”的時間,錯誤注釋為“9月5日”的原因。

1926年8月26日,魯迅離開北京,取道上海到廈門大學任教,9月4日抵達廈門。這一天林素園在北京“帶兵接收學校”,當時的詳情,魯迅雖不了解,但卻非常關注。

1926年9月14日,魯迅在給許廣平的信中寫到:“看上海報,北京已戒嚴,不知何故;女師大已被合并為女子學院,師范部的主任是林素園(小研究系),而且于四日武裝接收了,真令人氣憤,但此時無暇管也無法管,只得暫且不去理會它,還有將來呢。”

1926年9月23日晚上,魯迅在寫給許廣平的信中,也提及徐祖正被“誣為赤化”的情形:“北京女師大事,我收到兩次學生宣言,教育部誣助學生之教員為圖自己飯碗;豈明,祖正二先生且被林素園當面誣為赤化,雖即要求他認錯取消,但亦可謂晦氣。”

1926年10月2日出版的《廈大周刊》,在第五版至第六版,用較大篇幅刊載《兩女大合并經過之詳情》,多方采取京滬報刊新聞,報道了北京女子師范大學與女子大學“經閣議通過,實行合并”的復雜情形。其中《女師議決招待林氏》《林素園向女師接洽》《教部實行武裝接收》三條新聞,與9月5日《晨報》新聞(《教部昨日接受女師大 又約軍警協助接受 職員等役全已出校》)內容基本相同,應該來源于《晨報》,只是多加了三個標題而已。魯迅讀過這期《廈大周刊》的可能性比較大,這期第四版刊載《新聘教職員略歷(二)》,第一個就是魯迅的簡歷:“周樹人,浙江紹興人。教育部僉事。社會教育司科長。北京大學講師。北京師范大學講師。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教授。現本校聘為文科國文系教授。國學研究院教授。”

1926年10月4日,魯迅在寫給許廣平的信中說:“你這里于北京消息不隔膜么?至于女師大,據李君說,則已由教育部直接用武裝軍警,強迫交代,學生被任可澄、林素園召集至禮堂訓話,大家只有痛哭,當面要求三事,一全體教職員照舊,二學校獨立,三經費獨立,聞經一一應允,但至李君來時,已經教職員全去,只留學生云。”

1926年10月14日,魯迅為《記談話》寫了這樣一段附記:

我赴這會的后四日,就出北京了。在上海看見日報,知道女師大已改為女子學院的師范部,教育總長任可澄自做院長,師范部的學長是林素園。后來看見北京九月五日的晚報,有一條道:“今日下午一時半,任可澄特同林氏,并率有警察廳保安隊及軍督察處兵士共四十左右,馳赴女師大,武裝接收。……”原來剛一周年,又看見用兵了。不知明年這日,還是帶兵的開得校紀念呢,還是被兵的開毀校紀念?現在姑且將培良君的這一篇轉錄在這里,先作一個本年的紀念罷。(《魯迅全集》第三卷,第378頁)

1926年8月22日,魯迅應邀在女師大“毀校”周年紀念會演講,四天之后魯迅“就出北京了”。魯迅這次演講的記錄、整理者是向培良,他由易培基介紹進校,當時為女師大辦事員。1926年8月28日《語絲》周刊第94期,刊發《記魯迅先生的談話》,署名培良。“魯迅先生快到廈門去了,雖然他自己說或者因天氣之故而不能在那里久住,但至少總有半年或一年不在北京,這實在是我們認為很使人留戀的一件事。八月二十二日,女子師范大學學生會舉行毀校周年紀念,魯迅先生到會,曾有一番演說,我恐怕這是他此次在京最后的一回公開講演,因此把它記下來,表示我一點微弱的紀念的意思。”向培良一語成讖,《語絲》刊出他《記談話》的同一天,也就是8月28日閣議,決定合并女大與女師大,教育總長任可澄“即召集教部次長、參事及有關系司長在宅會議”,“師范部學長決聘林素園充任,大學學長則仍由胡敦復,同時并令兩校在石駙馬大街原址上課”。

值得特別注意的是,魯迅在附記中所提及的“北京九月五日的晚報”,與周作人《女師大的運命》所引用的內容完全一致(“今日下午一時半,任可澄特同林氏,并率有警察廳保安隊及軍督察處兵士共四十左右,馳赴女師大,武裝接收。……”),應該是從周作人的文章中轉引而來。

《晨報》的追蹤報道與周作人的文章,還為我們準確理解魯迅《憶韋素園君》中的“段派”提供了線索:“那時候,因為段祺瑞總理和他的幫閑們的迫壓,我已經逃到廈門,但北京的狐虎之威還正是無窮無盡。段派的女子師范大學校長林素園……”孤立地看,這一段文字確實令人費解。林素園接收女師大時,段祺瑞已經下臺幾個月,魯迅為什么稱他為“段派”?為什么稱呼“段祺瑞總理”,而不是“段執政”?

1926年9月14日,魯迅在給許廣平的信中,稱林素園是“小研究系”。2005年前的《魯迅全集》,對“林素園”的注釋皆為“研究系的小官僚”。關于“研究系”,《華蓋集·我的“籍”和“系”》后有一則注釋:

“研究系”1916年袁世凱死后,黎元洪繼任北洋政府總統,并恢復國會;段祺瑞以國務總理的職位掌權,與黎發生“府院之爭”。原進步黨首領梁啟超、湯化龍等于9月組織“憲法研究會”支持段祺瑞,這個政客集團被稱為“研究系”。

“研究系”在政治上擁護“段祺瑞總理”,林素園接收女師大的后盾是教育總長任可澄、次長胡汝麟、專門教育司司長羅惠僑等人,任和胡都屬于所謂的“研究系”。任可澄、胡汝麟都是政治上追隨梁啟超的原進步黨成員,和梁啟超交往甚密,是研究系的重要成員,傾向改良主義。周作人在《女師大的運命》中透露,“一個月前,我同女師大教員代表往教部,見到胡汝麟次長,我告訴他說,就事實而論,此刻兩校無合并之可能,最好的解決辦法是在使兩校隔離而不在合并……不過這些話有什么功力呢?女師大的滅亡是前定的了,結果當然是羅惠僑司長的傳統政策成功,完結了大蟲對女師大的一重公案。” 1917年,段祺瑞任總理時,梁啟超任財政總長,胡汝麟出任全國煙酒公賣局總辦。1926年9月,教育部接收女師大時,段祺瑞雖然已經倒臺,但“段祺瑞總理和他的幫閑們”的 “狐虎之威”的確還在,魯迅稱林素園為“段派”還是有依據的,稱段祺瑞為“總理”也是極為準確的。

第四章

“現代評論派”是如何抨擊

各類軍閥和段祺瑞執政府的

以李何林為代表的《野草》研究者,認為“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是指買辦資產階級‘現代評論派和封建復古派”。所謂“現代評論派”,是因《現代評論》周刊而得名。《現代評論》1924年12月創刊于北京,1927年7月移至上海出版,1928年底停刊。《現代評論》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學刊物,而是涉及政治、經濟、科學、文藝等方面,在抨擊時政、倡導啟蒙、改造文化等方面做過許多工作,在中國新文學發展史和新文化發展史上曾產生過較大影響。主要撰稿人有陳源(陳西瀅)等人。魯迅與所謂現代評論派的沖突,雖有各種復雜的人事糾葛和思想觀點上的分歧,但本身并無政治上實質性的大是大非,不宜單從魯迅一面立論,將沖突各方推向反面或視為異類。在《現代評論》的政論時評中,聚焦軍閥問題在其中占據了突出地位。對軍閥和段祺瑞執政府的抨擊,《現代評論》可以說不遺余力。

1925年11月7日出版的第2卷第48期《現代評論》,刊發時事短評《又是軍閥均勢的戰爭!》:

現在大局的形勢仍舊是極混沌的。直奉兩系的大軍相持于蚌埠徐州之間,而未一決勝負;馮系或國民軍系的勢力則觀望形勢,按兵不動。最后戰局的決定當然要看第三者之馮系的行動如何。不過無論誰勝利于何方,恐怕結局還是返于一個軍閥均勢的局面,而去統一之希望極遠。直皖戰爭以來,民國的內亂,可說都是軍閥一種均勢的戰爭。皖系勢力太大,則直奉兩系聯合起來推翻他們。奉系勢力逼人,則直系又聯絡其他軍閥來驅奉。及到直系握得大權,則奉系和其他實力派又共同倒直。今則奉系虎踞東北,而其勢力由京津擴張到長江,則最直接感受侵逼的直系殘余的勢力團結起來,謀聯合他系軍閥,驅逐奉軍也是不足怪的事。如果說歷史是重演的,中國的內亂便一個好例證。在這樣的均勢戰爭之下,人民方面所受的損害和痛苦實在是無限的。可是我們中國的老百姓,仍只是聽天由命,而沒有能力,也沒有意志,來抵抗這種禍害。最可笑的是自命為中央政府的北京執政府,眼看見管轄下的各派軍閥自由用兵開戰而他不能制止,并且至今還不致宣布他的態度出來,只聽說從事于派人疏通調停。那么,所謂中央政府的權威在那里?他的用處又在那里?

“相持于蚌埠徐州之間”的“直奉兩系的大軍”,指的是孫傳芳的直系聯軍與張作霖奉系的南下部隊。1925年10月,直系軍閥孫傳芳起兵攻打奉軍,11月奉軍敗退。戰爭之初,《現代評論》便發文抨擊段祺瑞執政府的軟弱無能。

1925年11月14日出版的第2卷第49期《現代評論》,刊發時事短評《拆臺的前兆嗎?》:

這一個星期來,時局已經有急轉直下的勢子。直系聯軍攻破徐州著著前進;奉系大軍密布京畿。虎踞西北按兵不動的國民軍,現在的態度也一天一天的明顯了。北方軍閥全體免不了一場混戰。而表面受軍閥擁戴,主持北京政權的現政府,今后怎樣維持他的地位,是現今很引人注意的問題。現政府也許仍然作一調和各系,操縱時局,維持地位的妄想。但是這個計劃現在明明是一場空想,大破壞是免不掉的。大破壞之后,無論戰局如何歸結,恐怕總沒有現政府存在的地步。問題是,現政府等到最后的變化出現,整部的下臺呢?還是政府內部分子從現在起就一個一個的從中拆臺呢?

1925年11月14日,距離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還有一個整月,這時候的《現代評論》已經預測到“無論戰局如何歸結”,都沒有段祺瑞執政府“存在的地步”。此時郭松齡尚未反奉,此則短評已經分析了段政府下臺的前兆。

1925年11月21日出版的第2卷第50期《現代評論》,在不同的欄目里刊載了三篇關于“軍閥”的文章。葉含章的《武力統一》,明確反對軍閥戰爭,對民國以來的軍閥問題進行了全面剖析,“軍閥的戰爭,對于我們的幸福,不但不能增進,反而因此剝奪,我們希望那一派得勝的念頭,還可存在嗎?”“時事短評”欄目刊發《馮張果真能合作嗎》,通過對馮玉祥、張作霖軍隊集中地點的分析,質疑“馮張合作的成功”:“不但沒有永久和平的希望,就是暫時和平也不是十分靠得住的。”《通信》欄則刊載《中國的閥化》,從“袁世凱死后,我們即習聞軍閥這個名詞”開始說起,對各種“閥化”現象提出了批評。

1925年11月28日出版的第2卷第51期《現代評論》,刊發時事短評《和平的曙光?》,肯定郭松齡反奉“其功誠不可沒”:“當這忽和忽戰的時候,奉軍內部竟發生重大變化,郭松齡倒戈回奉,李景林宣布獨立,張作霖下野,張學良出洋,楊宇霆被殺,(這是截至本月二十五日晚的消息)奉軍中主戰派完全失敗,這真是痛快不過的事。山東的張宗昌更不成問題了。奉軍年來所作的罪惡,真是擢發難數,直魯兩省六千萬人民的反奉熱,也不下于江南人民。這次的變化雖不能說出于人民的運動,然卻深合人民的希望……”

1925年12月5日出版的第2卷第52期《現代評論》,刊發唐有壬的《時局前途的推測》:

自郭松齡回師后,大局情形完全變化。現在郭氏的軍事行動,雖不如傳說當時的如意,張作霖雖不會立即潰敗,然而大勢已去,即令支持一時,也決無挽回的希望,這是我們可以樂觀的。一方面長江聯軍也停止北上,山東省由豫軍處分,張宗昌釜底游魂,失敗更不必說。這一來,北方完全是國民軍的勢力范圍了。雖然分配地位是一問題,但總可相安無事,惟有天津的李景林,本因固位而主張和平,他在奉軍中,與張宗昌同有張獻忠李自成的綽號,國民軍既以吊民代罪為宗旨,對于此種民賊,似乎應該加以解決,不能因其附和服從而放任維持之罷。

至于北京的局面呢,曾毓雋、姚震已被拘捕了。兩次國民大會的結果,所謂段政府的要人,都已銷聲匿跡,回復東交民巷的生活,只剩下許世英衛興武龔心湛三二個不關緊要的人,替段祺瑞奔走斡旋,回想他們耀武揚威,一意壓迫民眾的時候,真不勝今昔之感……

唐有壬樂見郭松齡反奉,卻稱奉系將領張宗昌、李景林為“民賊”,并嘲笑段祺瑞執政府的狼狽不堪,其政治傾向由此可見一斑。在文章的結尾,唐有壬建議“趕快解決東北的軍事”,“與廣東國民政府開誠協商統一的辦法,中國的前途,或者可以有暫時的和平的希望”。唐有壬對奉系軍閥、段政府和國民軍的不同態度,與當時國共兩黨的政治主張是暗合的,與魯迅、周作人當時的政治傾向也是暗合的。

1925年12月5日出版的第2卷第52期《現代評論》,在“時事短評”欄目刊發的第一篇短文《首都的革命運動?》,開門見山便是對段祺瑞執政府的抨擊:“善后會議失敗,段政府失了存在的理由。這是我們早已屢次倡言過的。從那時候以后,這個為善不足,為惡有余的執政府,除了濫設新機關,位置私人政客之外,無積極的建設事業可言。”“這樣的政府,還有令其存在下去的道理嗎?”該期“時事短評”欄目刊發的第二篇短文《要趕緊嚴究金佛郎案》,也是直接抨擊段祺瑞執政府:“段祺瑞這一派人在政治上的罪惡,擢發難數,但是他們所作所為的種種罪惡中,還以明搶暗偷紊亂財政為最甚。”該文指出“財政總長李思浩,外交總長沈瑞麟,前司法總長章士釗犯有詐欺取財及外患各罪嫌疑”,“主張法院應設法監視案中三個犯嫌疑最重要的人物——李思浩、沈瑞麟、章士釗”。

1925年12月19日出版的第3卷第54期《現代評論》刊載時事短評《戰爭熱》:

從十月十四日孫傳芳舉兵驅奉以來,已經過了兩個多月,而戰云反有愈加彌漫之勢。因郭松齡的回兵,東三省已化作了戰場;李景林張宗昌等困獸猶斗,居然能暫時支持;素不用兵的山西也被卷入漩渦,最近又傳吳佩孚仍是雄心不已。直接間接地幾乎全國都成了混戰之局,這實是十數年來所未有的現象。其中最不可思議的,如孫吳之反和吳李之聯合等風說,從一班人的眼光看來似乎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事,在軍閥們卻優為之,也毫不足奇。若果所傳是真,那末前途的混沌更不堪問了。但是我們須知道:這種現象實是十數年來所醞釀而成的,平日各實力派因利害關系,相忍為國,一旦到了利害沖突太甚,忍無可忍時候,必然出于“戰爭”之一途。他們戰爭的目的,完全是在乎保全或擴張自己的勢力,同時也只有戰爭可以消滅他們的勢力。所以這次的混戰是終入不可免的事實,醞釀愈久則爆發愈烈,人民受害愈甚,反不如及早爆發的為好。這次混戰的結果,雖然不足以完全消滅軍閥,而大軍閥已不易存在,成為小軍閥分爭對峙之局。這種局面之下,民眾的勢力因壓迫較小的緣故,或者比較易于發達,這是可以樂觀的。

1925年12月26日出版的第3卷第55期《現代評論》“時事短評”欄目刊發的三篇短文,分別是《時局的變化》《內亂與外患》《軍閥與言論集會的自由》,都與軍閥問題有關。《時局的變化》分析郭松齡倒奉后的時局變化:“第一,段政府已無存在的價值,是人人知道的。但是因內外的關系,段政府雖倒,而段祺瑞個人的地位,或可茍延一時,而在段氏之下,組織較有力的內閣,作為過渡時的辦法。第二,從前的洛吳奉張是軍閥中最大的,現在代之而起者,固然是國民軍,然而國民軍內部的組織決不與吳張相同,是一種多頭政治。同時郭松齡雖能逐張而去,然不能取張而代;吳佩孚和孫傳芳也沒有囊括長江的勢力,都只能偏據一隅,所以大軍閥已不能存在……”這篇短評指出了國民軍的組織特點,“是一種多頭政治”。《內亂與外患》分析了“外患”與“內亂”之間的關系:“現在我們中國的內亂正在方興未艾的時候,外患亦隨著吃緊了。報章紛載:日本政府已正式派兵入奉,通告張郭兩方,在日本鐵路‘附屬地兩側二十華里以內不得戰斗……現在中國的外患又吃緊了!這個外患顯然是因軍閥與政系勾結而來。一個軍閥政系受了外國的幫助,來打他的政敵;他們自己把某外國看作他們的‘再造父母一般。這樣,可就把他們的‘親生父母的中國害苦了!所以,我們老百姓們,我們民眾們,我們愛國的同胞們,我們大家要知道:魚肉中國的紅白帝國主義的外國,為害較輕;勾結紅白帝國主義的國內軍閥政系,流毒更甚。”《軍閥與言論集會的自由》則對國民軍“要檢閱新聞稿件”給予了批評。

1926年1月2日出版的第3卷第56期《現代評論》,刊發時事短評《郭松齡的戰死》,惋惜“郭氏夫婦竟做了悲壯的殉難者”:“郭松齡自十一月下旬反奉倒張以來,不十日即進山海關,克綏中,奪錦城,累敗奉軍,勢如破竹。奉張之滅亡,已是指顧間事,不意遼河一戰,前功盡虧,郭氏夫婦竟做了悲壯的殉難者,這實是意外的變化。”“但是他至少也減少了奉軍的勢力,使李景林陷于孤立無援,國民軍方能從容布置,攻克天津。所以郭氏對于國民軍之功是不可沒的。”“奉張經此打擊,兵力財力都受了重大損失,個人威信也完全掃地,暫時決難恢復原狀,而對于關內的侵入是不可能的。他若猶自怙勢不休,毫不知戒,恐怕奉軍中尚有無數的郭松齡在內,他雖可僥幸于一郭松齡,安能僥幸于無數的郭松齡呢。”

1926年2月6日出版的第3卷61期《現代評論》,發表時評《軍閥的違法殺人》:

上月十七江陰地方發生了一件蹂躪民權,慘無人道的事。這事在歐美文明各邦是很難發生的。即便有了,恐怕就要大遭輿論界的攻擊。可是在消息不靈通的北京,各大報至今尚未載述。上海大學教員周水平因去秋發起佃戶合作自救會,謀辦合作銀行,消費及出產合作社等,竟被江蘇的當局將其梟首示眾。嗚呼,軍閥的玩視法權和草菅人民,已經登峰造極了!

1926年2月13日出版的第3卷第62期《現代評論》,發表時事短評《吳馮的戰爭》:“近幾年來火并式的軍閥戰爭,無論誰勝誰負,結果對于全局總是無辦法。乙軍閥攻倒甲軍閥后,乙軍閥的政策依然是甲軍閥的政策,甚至于每況愈下,一代不如一代。中國一部二十四史上的革命,也可以說:只有易姓的革命,沒有改制的革命。所以革來革去,還是換湯不換藥”。

1926年4月10日出版的第3卷第70期《現代評論》,刊載時事短評《奉軍飛機的暴舉》:“這幾天最使北京市民感覺不安的,莫如奉軍飛機的亂擲炸彈。除了東交民巷之外,全城都是飛機的目的地,除了住在東交民巷的外國人和少數中國人之外,全城的人民都是炸彈的犧牲品。雖然炸彈的力量有限,已足使行者不知死所,居者不知死時,這真是北京從來未有的恐慌景象。”

1926年4月24日出版的第3卷第72期《現代評論》,刊載時事短評《無關輕重的政變》:

段祺瑞于十日之中,兩度出亡,雖是政潮中未有的怪象,但與大局卻是毫無影響。本來段派自民國六年把持政權以來,在內政外交上所造的罪惡,不可勝記。民九失勢,蟄居天津,所余的實力,只剩有盧永祥一人,徒然因直系有驅黎和賄選兩事,引起全國的反感,段派得勢形成其所謂“三角同盟”。未幾浙盧兵敗,段派實力已完全消滅,但因“三角同盟”之故,所得的道義上的援助甚大,所以聲勢反而頓然壯起來。迨馮軍回京,段祺瑞得入管中樞,孫中山先生因“三角同盟”之故,力疾北上,共圖國是,想做根本上的改造,全國的視聽為之一變。其后段派遽爾背盟,致國民黨憤而斷絕關系,三角同盟無形消滅,那時在理論上,段派已無存在的價值。他以后的地位完全筑于奉國兩軍的實力之上,他不過依違兩大之間,弄些挑撥操縱的小手段,以保其地位。郭松齡倒戈,奉軍退出后,段政府便整個在國民軍掌握之中,日日向國民軍討生活,此時在事實上,段派更無存在的余地。所以從去年十月二十四日以后之段政府,都是多余的壽命,何待四月九日才斷絕呢。不料他們不恬不知恥,自行大復其職,竟想集合幾個徒子徒孫,做起關門執政來,比之溥儀在故宮做帝,還要可憐可笑,真是匪夷所思了。……總而方之,段政府在去年三月以后已無靈魂,在去年十月以后已無軀殼,他們今日之逃亡,與大局決無絲毫影響。

第3卷第72期《現代評論》,還刊載時事短評《段祺瑞出逃》:

旬日之間,段祺瑞已兩次出逃。他的第一次出逃是因為鹿鐘麟解散他的府衛隊,實際鹿鐘麟之解散府衛隊,不過是行打草驚蛇的叫他走,并沒有捉拿他的意思。他的第二次出逃是因為吳佩孚來電要逮捕安福系。吳佩孚之拍發該電,實際上又何嘗有捉拿他的意思,也不過是打草驚蛇的叫他遠引罷了。

軍閥們的目的原只是要段氏讓出執政府,所以段氏一走便萬事皆了。可是,那四五十個死在府衛隊槍彈下的無辜青年,不知道能否亦因段氏一走而瞑目;他們的親屬或師友,不知道能否亦因段氏一走而甘心;段氏教唆殺人的罪惡或嫌疑,不知道能否亦因段氏喪失政權而消滅。如其不能,我們就得向京師地檢廳的先生們說:你們卻不能同軍閥一樣,也默認段氏一走而萬事皆了;對于段賈那些負有重大犯罪嫌疑的人眾,你們應該依照刑事訴訟條例,立即頒發通緝命令,拘傳他們到案;如果他們假借租界為護符,你們還應嚴重的要求引渡。

《無關輕重的政變》與《段祺瑞出逃》,為段祺瑞執政府的落幕,做了一個十分到位的總結性概述。大力抨擊軍閥和段祺瑞執政府的“現代評論派”,竟然被扣上“當時軍閥走狗文人學士”的帽子,真是對歷史的一種嘲諷。

第五章

陳西瀅是“幫助軍閥”的文人嗎

陳西瀅,原名陳源,字通伯,筆名西瀅。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陳西瀅任北京大學外文系教授。魯迅當時也在北京大學兼職,他們算得上同事。1924年12月,陳西瀅與王世杰等創辦《現代評論》雜志。1925年12月12日出版的第3卷第53期《現代評論》,陳西瀅在《閑話》里回顧了該刊創辦一周年來的業績:

本刊第一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三日出版的,本期出版又是十二月十二日了。我們與讀者以文字相見已經一年。第一期出版的時候,正值直系初敗,奉系氣焰漸張,本刊周年,又正看著奉系敗亡逐北下。這一年中,時局多故,外患日迫,教育界尤其表現不安的現象,可是我們回顧本刊這一年來的成績,幾乎沒有一句話我們現在希望當時沒有說,就這一點似乎已經可以自豪了。

本刊的態度,可以說在中國的評論界里開一新例。中國人是沒有是非的。他們是抱著“Mycountry,right or wrong”那種見地的。在他們看來,凡是同黨,什么都是好的,凡是異黨,什么都是壞的,凡是朋友,什么都是對的,凡是仇敵,什么都是錯的。除了這樣的善惡是非,就沒有善惡是非。歐洲人在十八世紀以前,本也是這樣的:世間只有兩種權力,一種屬于上帝,一種屬于魔鬼;好人不會有半點過錯,惡人不會有一善足取。中國的物質文明本來不過十八世紀的歐洲那樣,精神文明,雖然許多黃帝的子孫在那里大吹大擂,實在還趕不上人家的十八世紀。在“黨同伐異”的社會里,有人非但攻擊公認的仇敵,還要大膽的批評自己的朋友,在提倡民權的聲浪中,有人非但反抗強權,還要針砭民眾,在以好惡為是非的潮流中,有人本科學的精神,以事實為根據的討論是非,自然最初不容易得一般人的了解。十八世紀的人是不能一步便跨到二十世紀的。然而一年以來,一般人已經并不覺得這種態度的特別了。

本刊的第二種貢獻,是所有的批評都本于學理和事實,絕不肆口謾罵。這也許是“紳士的臭架子”。可是我們覺得不研究事實的真相,隨口罵人,三尺童子也很能自己為之,用不著費偌大的精力時間辦一個報來,專做那種事。花是人人愛好的,魔鬼是人人厭惡的。然而因為要取好于眾人,不惜在花瓣上加上顏色,在鬼頭上裝上義角,我們非但覺得無聊,還有些嫌它肉麻。

陳西瀅的這段話,對我們今天仍然有著警醒作用。陳西瀅批評“中國人是沒有是非的”,“他們是抱著‘Mycountry,right or wrong(英語,意為‘不管對不對,總是自己人)那種見地”。比如許欽文等人在研究《這樣的戰士》時對陳西瀅的問罪,就有“黨同伐異”之嫌。因為魯迅,陳西瀅長期以來被“魔鬼”化了,成了“勾結著帝國主義者的軍閥的幫兇”。這就是陳西瀅所說的“不研究事實的真相,隨口罵人,三尺童子也很能自己為之”。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前后,陳西瀅所寫的《閑話》,與《現代評論》的“時事短評”欄目一樣,經常涉及對軍閥的嚴正批判,展現出精準獨立的政治判斷和敏銳的歷史洞察。

作為《現代評論》的編輯,從創刊起,陳西瀅就在刊物上寫一種隨筆類的文章,很隨意,當下有什么話題就說什么;沒有當下的話題,就談點往事,羼雜點朋友間的交往什么的。有時一篇之中分成三兩段,一段談一個話題。“閑話”這個總括性的題名,最初不是陳西瀅先寫的,是張奚若先寫的。1925年4月18日出版的第1卷第19期上,首次出現《閑話》的篇名,署名奚若,就是張奚若。張接連寫了三期,到第22期,同是《閑話》,署名就成了西瀅。從此以后,這個總括性的題名,就成了一個欄目,由陳西瀅獨自寫下去。每期也不再起什么題名,就直通通地叫《閑話》。《閑話》對當時軍閥混戰的觀察,對軍閥問題的思考,對時局的剖析,都是很客觀到位的。

1925年11月14日出版的第2卷第49期《現代評論》,陳西瀅在《閑話》中,通過對各派軍閥的分析,可以說是看透了軍閥混戰的本質:

不論你民眾的力量發展不發展,大軍閥戰爭的開始總是差不多這樣的。民國以來的戰爭不知有多少次,除了戕害他們的生命財產,哪一次與民眾還有多大的關系?軍閥們發難的通電都不外“為民請命”,猶之歐戰對于各國都為的是“公理”,可是戰爭勝了,歐洲人就忘記了“公理”,中國軍閥也一樣的不看見了百姓。好像受了十五年的經驗還沒有得到絲毫的教訓!難道不知道這一方面勝了來的是這一班人,那一方面勝了來的是那一班人,雖然唱了不知多少出戲,唱來唱去還是那幾個角色?現在要促成反奉聯合戰線了。反奉聯合戲的名角是誰?還不是吳佩孚,吳景廉,高恩洪,豬仔議員,種種色色你們去年所深惡痛疾的人。他們休養了一年,就會成“真正的民眾武力”了嗎?……

……

民眾受了軍閥們的殘殺,宰割,從不敢從不能起來表示些少的反抗,實在沒出息!我們不能引導他們團結起來,合力的抗拒全國的軍閥政客,也已經夠可恥的了,用不著再要把鼓勵贊助軍閥政客的罪名,拉在自己身上。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對軍閥進行嚴正和客觀評判的陳西瀅,因為與魯迅的一場筆戰,竟然“把鼓勵贊助軍閥政客的罪名,拉在自己身上”,成了“勾結著帝國主義者的軍閥的幫兇”。

1925年12月5日出版的第2卷第52期《現代評論》,陳西瀅在《閑話》里指出“民眾如果想靠軍閥來革命,他們還不如連結外國人來革命”:

無論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因人成事的;民眾運動絕對的不能。民眾如果想靠軍閥來革命,他們還不如連結外國人來革命。自然,要是你的磅礴之氣充塞天地之間,洶涌直前,像長江大河,潮流所至,軍閥們也許會有卷進去的一天,可是那是軍閥來依附你了,不是你去靠軍閥,沒有這樣的民氣,真正的革命是不會實現的。

上月二十八、二十九兩天的“首都革命”實在叫人非常的失望。他們的目標,積極方面不必說,就僅僅說那比較容易做到的消極方面,自然是“打倒賣國段政府”,“驅逐段祺瑞”,“打死朱深章士釗了”。兩天的結果怎樣?除了搗毀章朱李曾劉幾個人的住宅外,什么也沒有做到。閣員雖然換了幾個,政府卻仍舊是“段政府”。段祺瑞雖然吃了小小的驚嚇,卻依然高臥在吉兆胡同。難道“十余萬”革命的民眾還趕不了一個日暮途窮,只手空拳的段棋瑞?唉唉!馮大帥的命令還沒有下,國民軍不敢動呵!馮大帥也許自己還沒有決定怎樣的方針。至少在這時候讓傀儡似的段祺瑞出他的手中會有種種的不方便,所以他是無論如何——至少在目前——“仍擬維持段之地位”的。馮大帥沒有開口,十余萬的革命民眾也就索性罷了!那么要是馮大帥“仍擬維持”章朱李曾劉的地位,他們的住宅搗得毀么?

二十九日晚京畿警衛總司令發出了布告:“自此次布告以后,學生工人應即停止開會運動,以期免為奸人所乘。其希圖乘機擾亂者,一經拿獲,定意嚴懲不貸,勿謂言之不早也。”布告一出,“首都革命”不見了,十余萬的民眾也不響了。

這就是“革命”嗎?五四一役,是反抗有權力的政府的。新近的關稅自主示威運動,還和警察打些架。這次卻算作“革命”嗎?

從這篇《閑話》里,可以看出陳西瀅對馮玉祥和段祺瑞都無好感。在這篇《閑話》里,他對參加“首都革命”的民眾燒毀晨報館更是提出了批評:“《晨報》的主張是始終一致的。這在中國的報紙里,也是一件稀有的奇寶。中國的報紙都好像風中的楊柳,東來便往東倒,西來便往西倒。它們又好像倚門賣笑的娼婦,誰有錢就賣給誰。所以在中國今日,不論它主張的是非,只要有固定一致的主張,就是好報紙。不錯,《晨報》是帶有研究系的色彩的,至少歷史上與研究系有過關系的,無論如何,它對于國民黨是常常砭斤的。可是這不過是信仰的不同,并不成什么罪狀。除此以外,《晨報》始終反對軍閥,批評政府,雖然態度穩健,卻是稀有的獨立奮斗的報紙。然而《晨報》卻讓爭言論出版自由的民眾燒毀了!”《晨報》于1925年12月7日恢復出版,在第六版刊載的《本報被難始末記》中,轉載了陳西瀅關于晨報館被燒的這段“閑話”。《現代評論》是親國民黨的,但并不影響陳西瀅對國民黨的批評。由此可見,陳西瀅的確做到了“本科學的精神,以事實為根據的討論是非”。在激進變革的年代,這樣的討論顯得彌足珍貴。

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前兩天,陳西瀅在1925年12月12日出版的《現代評論》第3卷第53期發表《閑話》,回顧“一年來的成績”之后,陳西瀅寫了幾段對當時郭松齡反奉后的時局的認識,對軍閥冷嘲熱諷,稱他們“好像一種蟲豸”:

不過一個月以前那位鎮威上將軍手下有三十萬大兵,現在呢不得不光身托庇于外人了。軍閥們好像一種蟲豸,膨漲極大的時期便免不了分裂,這在民國已經成一種公例,可是總沒有這兩年的分裂得快的了。這種方法是最容易效法的了,將來同樣的事還多著呢,可是以后誰還相信誰呢?軍閥的爭斗,本不過是“雞蟲得失”,我們張開了眼睛瞧著吧。

可是有一層我們倒值得注意的。民國以來,有實力的,只有袁世凱雄才大略,是個了不得的人才。中山先生是新世紀的政治家,現在的中國實在配不上有他,所以限于實力,什么也行不通。其余的軍閥,都是時勢造成的草包,是什么東西呢?所以他們完全是政客們的傀儡,弄得身敗名裂還不知道什么一回事。現在可大不相同了。西北的馮,東北的郭,東南的孫傳芳,廣東的蔣介石,都是兵力極充足的軍人,同時又是神出鬼沒的政客。他們能同軍人打仗。他們也能同政客弄手段。很少軍人是他的對手,也很少政客斗得贏他們。他們這四位再加上個地盤還沒有鞏固的吳佩孚,大約中國最近幾年的命運在他們手掌之中了。(我實替大政客先生們發愁,他們的鐵飯碗恐打破了!)

馮玉祥是一種清教徒,蔣介石也是不賭,不狎妓,不飲酒,不吸煙的,吳佩孚雖然做幾句歪詩,喝幾杯老酒,做人方面是竭力模仿古代的儒將的,聽說郭松齡的私德也非常的清介(只有孫如何,好壞都沒聽說過),這總算是一種好現象。

張作霖于1920年受封鎮威上將軍。1925年11月底、12月初,郭松齡起兵反奉。1925年12月8日《晨報》第二版刊發頭條新聞《中國第一惡軍閥張作霖已于六日亡命矣》:“張于六日下午三時拍出下野通電,同時挈其妻妾及楊宇霆和王永江等易裝逃出沈陽城,或云已赴大連,或云僅至大東門日界。”陳西瀅的這篇《閑話》正是寫于郭松齡倒戈張作霖之際,“不過一個月以前那位鎮威上將軍手下有三十萬大兵,現在呢不得不光身托庇于外人了。”與《晨報》對張作霖的報道一樣,陳西瀅對張作霖也無好感。在陳西瀅的這篇文章里,既有反對與諷刺軍閥的聲音,也能看出陳西瀅對孫中山的欣賞態度,這一點他與魯迅非常接近。值得特別注意的是,在寫作《這樣的戰士》時,魯迅的弟子韋素園、曹靖華、任國楨、胡敩、趙誠之、高世華、李秉中等“文人學士們”正在幫助“西北的馮玉祥”“東北的郭松齡”“廣東的蔣介石”等軍閥。

1925年12月19日出版的第2卷第54期《現代評論》,陳西瀅對國民軍用兵“模范省”山西提出了質疑:“從民國成立以來,軍閥們時起時倒,快得好像慧星一現,不幾月就去了,慢得也不過幾年。然而閻錫山坐鎮山西,居然好像一個不倒翁,十四年沒有下過一次臺。”“山西省在中國算是模范省”,“山西省的人民總比其余各省幸福得多,因為他們可以安居樂業的各事其業,不曾遭過兵難。”陳西瀅對攻山西省的國民軍提出了質疑:“要是侵山西的是尋常的軍閥,我們也不問這個了。但是現在攻山西的是國民軍,國民軍不是‘真愛民,不擾民,誓死救國,并且始終‘愛好和平的嗎?”

1925年12月26日出版的第3卷第55期《現代評論》,陳西瀅在《閑話》的開頭還是談論軍閥混戰的問題:“天津聽說已經被國民軍占有了,直隸的戰事大約可以告一段落了。可是在東三省和山東那里的戰爭還沒有完全終止以前,大禍的影子終是被覆在中國的疆土上。這個大禍,不僅僅指國內的戰禍,因為內亂戰爭的區域不止東三省,山東二處。”“可是東北的戰事一天不解決,我們總一天不放心。”陳西瀅“不放心”的事情在這期刊物出版的前一天已經發生了,1925年12月25日,郭松齡已經兵敗被殺。

1926年4月10日出版的第3卷第70期《現代評論》,載陳西瀅的《閑話》,對奉軍飛機轟炸北京的情形,作了詳細記錄:

上星期我們正在說嘴,我們雖然住在三面被困的北京城中,過的還是平常的生活。話還沒有說完,北京城里的居民就得到了些極不平常的經驗。

星期五的早晨我有事到西城去。正在要回家的時候,猛聽得一聲爆裂,抬頭看時,只見遠處一個飛艇慢慢地在航行。我想,莫非奉聯的飛機來擲炸彈了么?可是,一回兒飛機不見了,我也忘懷了。直到看了晚報才知道西直門外擲下了幾個炸彈,炸死了一個窮苦的老婦人。

第二天早晨,我坐在曬滿了太陽光的小院中看報,隱約地聽見遠處突突之聲。窺望了一回,果然看見一只飛機,從東飛來,漸飛漸近,看看到我頭上了,我怎樣的希望它那時不要放彈呵!好了,它過去了!可是沒有多少路,它又在回身了!又在向我這里來了!!接著就是三個炸裂聲,中間一聲特別的宏大。幸而它又漸漸的遠去了。事后知道,那三個炸彈,一個落在團城墻邊,第二個落在北海光漪瀾堂前的湖中,離我的地方只不過幾十丈。

從此以后,直到寫這段文字的時候,奉聯飛機又來了兩次,丟了十幾個炸彈,雖然,邀天之幸,還只炸死了一個人。可是,北京人民很恐慌并不因之減少。因為,每天清晨起來時,誰能說定他能吃到這天的早飯?每天午時,誰能不嘆一口氣,慶幸自己又活著了一天?……

這段關于奉軍飛機轟炸北京的現場記錄,與魯迅1926年4月10日寫的散文詩《一覺》、4月6日所寫的雜文《如此“討赤”》,如出一轍。如果有什么不同,那是陳西瀅在這篇《閑話》里,對奉系軍閥張作霖等“中國軍閥”進行了指名道姓的譏諷:

我那時已經想到,要是中國有一天同外國人打仗,這樣的驚恐是有加無減的。不想外國人還沒有顯他們的手段,中國人自己已經在首都里耀武揚威把人命當兒戲了。德國人同英國人是仇敵,德人擲彈,據他自己說,總選擇軍事重要的目標,可是因為常常誤殺傷平常居民之故,還引起全世界人的公憤。現在奉聯飛機擲彈的目標是什么呢?大部分毀壞的是平民居室,偶然有一兩個炸彈,投在重要建筑物附近,那重要的建筑物卻是中國文獻的精華!如故宮博物院內的文淵閣。足見他們的目標是與軍事無關的。因此,我們對于奉機的用意,實在覺有高深莫測之嘆。今天讀了張作霖的電報,我們才恍然大悟了。“惟諸君倘有慈惕之懷,應商同彼軍,速即退出京畿,俾免生靈涂炭也。”原來這完全是一種恐怖政策。你們北京城中的居民不能力脅或哀求國軍退出京畿,那么你們不能怨他天天來擲彈!我們精神文明的中國往時打仗,圍攻的軍隊往往宣言,如不即投降,城破之后玉石俱焚。現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結果,不必等城破,玉石已經可以俱焚了。誰說中國沒有進步?哎,這就是中國的軍閥!這也就是東方的精神文明。

陳西瀅對處于軍閥混戰中的中國充滿悲傷,對軍閥問題有著全面、客觀、清醒的認知。一直對軍閥進行嘲諷和批評的陳西瀅,當然談不上“幫助軍閥”了。從陳西瀅的履歷看,也找不到他“幫助軍閥”的有說服力的實證材料。從陳西瀅與魯迅的筆戰看,他與魯迅結怨始于1925年的北京女師大風波,兩人針鋒相對,相互筆戰,筆戰在1926年初才進入白熱化狀態,該年1月30日《晨報副刊》發表陳西瀅的《致志摩》,公開指認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竊取”日本學者鹽谷溫的《支那文學概論講話》,魯迅的反應相當強烈,立即寫了《不是信》的長文反駁。此時,《這樣的戰士》已經發表一個多月了。在民國這個紛繁復雜的年代,陳西瀅和魯迅之間是純粹的論敵關系。陳西瀅與魯迅之間的主要分歧,是因為他在《現代評論》上撰文批評當時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發生的風潮,后招致魯迅等人的駁斥。1926年未名社出版魯迅第一部評論集《關于魯迅及其著作》,應魯迅的要求增加了陳西瀅的《致志摩》,而《現代評論》也發表過張定璜的《魯迅先生》。但在極左路線盛行的時期,對魯陳沖突的評論就涂上了濃重的政治批判色彩,對軍閥持反對立場的陳西瀅卻被妖魔化了,成了“勾結著帝國主義者的軍閥的幫兇”,使問題的討論遠遠超出了學術范圍。

第六章

章士釗是“幫助軍閥”的文人嗎

魯迅與章士釗因女師大風潮事件而結下的恩恩怨怨,是現代史上的一樁公案,學界的研究已經非常充分。但章士釗是不是就是“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是值得懷疑的。如果“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的“軍閥”不是指段祺瑞,章士釗可能就不是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1925年的魯迅、段祺瑞、章士釗雖然職務不同,但都在北京政府任職,章士釗幫助的是段祺瑞,而不是軍閥。更何況,在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前后,章士釗與段祺瑞之間,誰也“幫助”不了誰了。

一、“寒家再毀”后的章士釗

1924年 11月24日,段祺瑞在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執政,章士釗就任司法總長。自1925年4月起,段祺瑞命章士釗以司法總長兼署教育總長。此前,段祺瑞曾任命王九齡為教育總長,但遭到了京師教育界的強烈反對。4月14日,段祺瑞準王請假,命章士釗兼任教育總長。5月7日,北京學生因為紀念“五七”國恥,憤而圍攻沖擊教育總長章士釗住宅,毀壞部分器物與圖書。章氏暫避天津后,于6月17日回北京重新擔任司法總長。7月28日,章士釗卸去司法總長一職,正式任教育總長。11月底,郭松齡倒戈奉系張作霖,北京完全成了國民軍的天下,段祺瑞執政府由此陷入絕境。1925年11月28日下午,“首都革命”游行隊伍中的一支狼奔而入章士釗家中,燒毀章宅。

章士釗11月30日所作《寒家再毀記》(1925年12月5日《甲寅周刊》第1卷第21號),記述此次事件:

十一月二十八日晨,愚家已得訊,禍且不免,妻子以車往北海公園避難,旋見學生十余人,呼嘯至,仆人導觀全室,記認而去。午后五時余,有千余眾,由吉兆胡同趨至,學生乎?流氓乎?渾不可判,一擁而入,遇物即毀,自門窗以至椅凳,凡木之屬無完者,自插架以至案陳,凡書之屬無完者,由笥而椸,無鍵與不鍵,凡服用之屬無完者。其初入也,有人向諸仆索錢,老仆高升,僅持銅子數十枚,探懷予之,亦不靳受;其發篋也,已先備鑰無算,一一試之,諸扃洞開(仆在屋后窺之如是),其處理諸物也,先肆其力而搗之,次盡其量而攫之,卒掃聚所余,相與火之,不出一時,而愚夫婦父子五人相依為命積銖而成之小小家庭,蕩然盡矣。近得一宋拓麓山寺碑,為上海徐紫珊藏物,愚愛重之,以求跋故,送林宗孟處,得免于難。自是而外,無片羽存矣。

章士釗12月26日所作《邏輯》(1925年12月26日《甲寅周刊》第1卷第24號),對“寒家再毀”仍然十分悲憤:

十一月二十八日之變,寒家再毀,愚之歷年手稿,散失泰半,有復寫紙所書原稿大小十余冊,宣統年間,愚在蘇格蘭所撰文字,俱在其內。暴徒以煤油漬而火之。曩在北京大學所編《邏輯講義》,亦遂飄零不全。

對于民眾的這種燒掠行為,需要冷靜對待,民眾的愛國熱情應該肯定,但焚毀他人住宅,劫掠圖書,并不是什么文明之舉。對這種過激行為,看不順眼的陳西瀅也立即寫文章批評。12月6日,也就是章士釗《寒家再毀記》發表的第二天,正在為《現代評論》一周年增刊寫文章的陳西瀅,在《做學問的工具》一文中順便談到此事:

孤桐先生的書應當也很多。以前常聽見傅孟真等說他們讀西文書常向吳弱男夫人借。孤桐先生在英國德國買的書是我親自看見的。他柏林寓中兩間屋,幾乎滿床滿架滿桌滿地,都是關于社會主義的德文書。我不知道這些書都在北京否。從《寒家再毀記》看來,好像他們夫婦兩位的藏書都散失了。這真是很可惜的。說到這里,我想起民眾運動的手段也似乎可改良些。只要想一想,就知道這不是無意識的要求了。以前趕了殺了一個皇帝,就得擄其玉帛子女,焚其宮室,現在卻組織“清室委員會”,開“故宮博物院”了,所以民眾運動的先生們要是辦了什么“死老虎圖書館”,許多讀書的人受賜一定很多。

“孤桐先生”,指的就是章士釗。家被燒后,致使大批圖書散失,章士釗即潛逃天津,并在《甲寅周刊》第1卷第21號(1925年12月5日)《時評》(作者署名“桐”)上宣稱:“幸天相我,局勢頓移,所謂鳥官也者(吳稚暉先生之言),已付之自然淘汰。”1925年12月5日出版的第2卷第52期《現代評論》,陳西瀅在《閑話》里質問:“那么要是馮大帥‘仍以維持章朱李曾劉的地位,他們的住宅搗得毀么?”“章”,即“章士釗”。換言之,如有軍閥保護,章士釗的家會被燒嗎?

章士釗1925年12月12日所作《答吳稚暉先生》(《甲寅周刊》第1卷第22號(1925年12月12日):

今者政局驟變,愚職頓消,三尺童子,有以知教育總長四字,將不更與愚發生連誼。環境既易,情感以殊,向之大恨者,或且轉而太息;向之大罵者,或且轉而見原。

所謂的“政局驟變”,指的正是奉系軍閥張作霖因奉軍將領郭松齡倒戈,正自顧不暇,受蘇俄支持的馮玉祥國民軍當時暫時統治了北京。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章士釗已經避居天津,自身的處境狼狽不堪,其教育總長的官銜“已付之自然淘汰”。

“首都革命”后的教育總長是誰呢?

郭松齡反奉后,“向在軍閥勢力下希圖茍全之段政府”,被迫大量任用馮玉祥系和國民黨人,易培基任教育總長,就是一例。

1925年12月14日,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這里的“文人學士們”作為對一個文人群體的稱呼,應該不是指章士釗所代表的所謂“封建復古派”。“寒家再毀”后的章士釗已經自動去職,逃避到天津,其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如何“幫助軍閥”呢?李何林等《野草》研究者,將“文人學士”界定為以章士釗為代表的“封建復古派”,可能并不符合歷史的實際情況。

二、《甲寅周刊》警告“赫赫軍閥,可以醒矣”

章士釗主編的《甲寅周刊》,雖然在出版內容上受控于段祺瑞的“執政府”,但依然是倡導調和立國,忠實記錄軍閥對立時局的新聞性刊物。從創辦開始,《甲寅周刊》對所有軍閥都持疑慮態度,如1925年7月23日出版的第1卷第2期《時評》,評孫岳國民軍第三軍入陜“小利害多”;評張作霖奉軍駐守天津“不知何時將有何事發露于此一隅也”,“奉軍拓地之廣,軍紀政事,授人口實,因使中央行政感覺為難之處,隨在皆有”;擔心馮玉祥“赤化”,“赤化之成否未定,果其成焉,其為禍于中國必且較革命之禍為尤甚”。

1925年9月26日出版的第1卷第11期刊發《時評四則》,第一則評述:“一月以來,外間謠言四起,幾于南北各方隨時可以爆發。近日稍稍歇矣。其故則楊督辦宇霆輕裝南下,聲言不帶一兵。姜督辦登選亦表明態度,急速履任。蘇省收回松江之說,證為無稽。河南謀晉之聲,亦隨馮岳諸君之表示,歸于烏有。如時局經此一番風鶴,漸就敉平,誠為中國之幸。”“夫無論何國,皆有政爭。既有政爭,當然有朝野兩派。如兩派必以戰爭相見,始能解決國是,則政治二字有何意義可尋。”1925年9月,北京政府任命奉系楊宇霆為江蘇軍務督辦,姜登選為安徽軍務督辦。奉系軍閥南下擴張,引起直系軍閥孫傳芳的不滿。是年10月,孫傳芳起兵攻打奉軍,浙奉戰爭爆發,11月奉系軍閥敗退。

1925年10月17日出版的第1卷第14期刊發《時評三則》,第一則分析了“江浙戰謠如蜂之起”,推測孫傳芳與楊宇霆的“戰事或不至發生”,但想起1924年發生的江浙戰爭,則“以今視昔,又為懔然”。

1925年10月24日出版的第1卷第15期刊發《時評三則》,全部是評述浙奉戰爭。第一則“今觀江浙孫楊之爭日漸擴大,蟄居岳陽之吳君亦且投袂而起,大局果如何收攝,無論何人,皆無長策”;第二則評述孫傳芳占領南京后的時局; 第三則由“數星期前”孫傳芳“電勸四川將領孜孜以衛民赴義為詞,擁兵爭利為賊”寫起,感嘆孫傳芳發起浙奉戰爭后“涂炭兵戈之慘”,并警告各類軍閥“十四年間凡迷信武力者終于一敗”。

1925年10月31日出版的第1卷第16期刊發《時評三則》,第一則仍是分析浙奉戰爭的情勢。

1925年11月7日出版的第1卷第17期刊發《時評三則》,第二、三則仍是分析浙奉戰爭的情勢,期盼戰事“早告結束,共圖治理”。

1925年11月14日出版的第1卷第18期刊發《時評四則》,第一、二則分析浙奉戰爭的情勢,抨擊戰爭所帶來的“天昏地慘”。

1925年11月21日出版的第1卷第19期刊發《時評三則》,第一則分析威國(奉系與國民軍)兩軍“弭戰內幕”,呼吁“戰局中人,具大勇猛,發大覺悟,徹底解決,永息干戈,共挽既倒之狂瀾”。

1925年11月29日出版的第1卷第20期刊發《時評》,評述郭松齡反奉事件:“奉軍軍長郭松齡率師回奉,逼張作霖下野,為近日時局醞釀中一極為突兀之變化,其發動之因,各報言之甚詳。將來之結局,張作霖是否下野,郭松齡能否得志,因交通梗塞,消息阻絕,真相不明,殊難預決。惟吾人因此可得真理數解,以為舉世軍閥告。”該文由郭松齡倒戈,對軍閥提出了四點警告:“因果律之不可逃也”“盈虛理之未可迕也”“勢利交之弗可恃也”“賞罰權之不可失也”。如“因果律之不可逃”:“去年今日非奉天設計傾倒曹吳之日乎,當其施于人了,未嘗不躊躇滿志,自幸其計之工,謀之巧也,以為莫予毒矣。曾幾何時反及諸身,且依樣胡盧銖兩悉稱,若有人為之算數者,然豈冥冥中真有主宰乎。夫亦種,若是因為報亦應,若是而已。”這篇時評“征之近事,按之前言”,警告“赫赫軍閥,可以醒矣”:

以上四者,由事實之表現,得真理之指歸,今之武人,知者殆鮮,故不惜危言以昭之。傳曰: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吾嘗論軍閥云者,非閥也,乃自伐耳。擁兵自衛者,非自衛也,乃自危耳。赫赫軍閥,可以醒矣。

1926年1月2日出版的第1卷第25號《甲寅周刊》,章士釗還署名“孤桐”發表了《書郭松齡》,這可能是郭松齡兵敗后最早的人物傳記。章士釗稱“郭松齡者,奉天之驍將也”。對郭松齡兵變至兵敗,有著較為翔實的記錄:“十一月二十三日,突誓師于灤州,檄稱為張作霖是討,以安三省者安天下,其號則然也。適登選軍敗于皖,道灤州歸奉,松齡以登選曾訐己老將所恨焉,且惡其名出己上,逸之將不制,乃錄登選為賊黨,彈殺之尸投灤河,無敢收者。……景林聞之憾。郭軍在天津訂制棉衣四萬襲,景林悉抑勿發,糧械輸道并為截斷,援郭軍假途直隸者,堅不與通,出于戰,亦不惜。”郭松齡殘殺奉軍“儒將”姜登選,激怒了另一位本來想中立的將領——直隸督辦李景林,在天津斷了郭軍的后路和援路。章士釗還記錄了郭松齡兵敗的又一原因:“炮兵旅長鄒作華者,故與松齡不協,以人力保,留參軍機,乃潛與學良通,且遍約軍佐之不逞者共為應,松齡未及察也。十二月二十三日,兩軍夾巨流河而戰,作華陰令附己炮兵,退出陣地,并戒后方所儲子彈,密封不遣……”郭松齡部炮兵旅長鄒作華暗通張作霖、張學良父子,是郭兵敗的另一直接原因。郭松齡被“處之于新民屯,尸運沈陽,陳于小河沿,縱市民觀之。太息之聲,流于道路。此距灤州起兵時剛一月也。自共和之興,吾國忠義故事,化為國家主義,故與裨將倒戈之舉,論者所執準繩不必一致”。章士釗對郭松齡倒戈的得失,沒有作過多的語評,但其“太息之聲”溢于言表。

三、林長民之死

郭松齡倒戈導致了“首都革命”,“首都革命”導致1925年11月29日晨報館被放火焚毀,《晨報副刊》主編徐志摩組織的一場關于“蘇俄仇友”問題的大討論也因此中斷。章士釗雖沒有參加大討論,但對蘇俄也無好感,從《現代評論》“時評”欄所刊載的文章,就可見一斑。歷史的吊詭之處在于,“仇俄派”梁啟超、徐志摩與章士釗的共同好友林長民,卻獻身于受蘇俄支持的郭松齡反奉事件。在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前后,當時“幫助軍閥”的“文人”中,林長民是最為引人注目的。林長民,字宗孟,他的女兒就是后來名滿天下的林徽音。

1925年12月11日《晨報》第三版刊載《林長民催發郭松齡督奉令》:“林長民前由興城電請段祺瑞下令任郭松齡為奉天督辦。日昨林又有電。致許世英,催發此項命令……”

1925年12月28日《晨報》第二版刊載《林長民被害說》:“林長民此次隨郭赴前敵,似系擔任對日交涉,及軍中文字之責。林與郭本非有何深交,因郭所信任之蕭其煊,適與林同鄉(福建人),蕭之兄蕭奇斌與林之弟林肇民為留日士官學校同學,因是蕭乃舉林于郭,郭亦以與林有數面之雅,乃邀林襄助。林到郭處后,因電報不便,對其家屬通訊甚少,聞其最后一電,則系于本月十九日在白旗堡所發,二十五日始行收到,自此以后,消息渺然。前日東方社電報 到京,始有林中流彈戰死之說……昨日某私人公司所得新民電報,則謂在郭幕中之人物如殷汝耕蔡公時則確已逃入新民日本領事館,而林長民饒漢祥二人則似為流彈而死,或為亂軍所殺害。”該版還刊載了郭松齡與林長民的照片,標注:“盛傳在新民府戰死之郭松齡與林長民”。

1925年12月29日《晨報》第二版刊載《林長民戰死似已經證實》。

1925年12月30日《晨報》第二版刊載《林長民尚生死不明》:“林長民在新民被難,雖經日人方面各種報告,證明其決非虛傳,但至今尚無人目見林之遺體者……至饒漢祥亦確在新民,聞與林同時逃難,同時失蹤,或謂林先受傷,饒負之而行,后饒亦中彈,與林皆亡,似亦不過一種傳說而已。”

與林長民一起“幫助”郭松齡的饒漢祥也是一位文人。他擅寫駢體文章,其駢體電文在民國初年風行一時。郭松齡反戈張作霖,饒為之代擬討張通電,都是駢文。郭軍潰敗,饒脫逃。與殷汝耕、蔡公時一起逃到新民日本領事館內避難的齊世英,其女齊邦媛創作的《巨流河》,敘述了郭松齡與張作霖的巨流河之戰。

林長民離開北京前,還與章士釗有所往來。章士釗在《寒家再毀記》中說:“近得一宋拓麓山寺碑,為上海徐紫珊藏物,愚愛重之,以求跋故,送林宗孟處,得免于難。”《寒家再毀記》寫于1925年11月30日,林長民可能剛剛離京或即將離京。

1925年12月27日,章士釗寫《再論敗律》,29日又加附識(載1926年1月2日出版的《甲寅周刊》第1卷第25號,署名孤桐),對幫助郭松齡反奉而不幸遇難的林長民大為惋惜:

北京近一年之政局,除以財賄自絕者外,愚意均以為非必不可敗也。如其不爾,亦聽國人次第公裁可耳。急于自矯,非正也。十一月二十八、九兩日,京師暴民蠢動,骎骎有百年前巴黎恐怖之象。宗孟大憤,跳郭松齡之軍以免。噫!過矣。張作霖者,誠天下之所大懟,宜去者也。顧郭松齡私于張氏父子久,固不當尸其責。宗孟貿焉無擇,遽往依以圖功名。此所謂可敗而敗,其后不遵正軌,忽爾行險僥幸以希一逞者也。文人氣骨,于焉大喪,政家品節,一往不歸。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后可以有為。”如宗孟之行,乃嶄然君子之所不為者也。傷哉!傷哉!念友念國,情不自禁,取證吾律,愚蓋不知涕淚之何從也?

……

……宗孟逸才,論事喜用意氣,而不求理道,且過以不肖之心待人,以致己之言動,恍若處處困于蒺藜而不可通,倉皇失足,限于二敗(二敗者,謂敗于勢,復敗于理),滋可痛也。愚材下行腐,敢云見道。惟司馬子長云:“匹夫慕義,何處不勉。”愚愿勉焉而已,非有他也。柳子厚云:“抱拙終身,以死誰惕?”愚寧拙而死而已,不愿巧而存也。呂劍秋近偶語愚:“老子云:‘無為則無敗。蓋敗日,為之賦性也。吾輩不能無為,焉所避敗?吾治中國大學,亦期于敗中求進耳。”劍秋北方之強也,其為此語,愿力絕人。 十二月二十七日

愚為此文時,宗孟之死耗,猶未證實。愚息息望其不確,然迄今日,真不幸以友喪見告矣。痛念良朋,潸焉出涕,篇中所為評語,乃備宗孟生還,示焉以警于后者。以愚與宗孟論政不合,互詆為常,“直諒”二字,信同具也。今其人死,而愚自叩絕無欺友之意,故仍之。 孤桐附識 二十九日

章士釗對軍閥張作霖并無好感,稱“張作霖者,誠天下之所大懟,宜去者也”。但同時認為“郭松齡私于張氏父子久”,不應該反奉。林長民從軍,幫助郭松齡是“貿焉無擇”。章士釗與林長民“論政不合”,但并不影響二者之間的友情。他這種不計人之毀譽,不計勢之順逆,而堅持自己獨立見解,堅持發表自己意見的精神,比他的見解、意見的實質內容要遠為重要,因為在這里章士釗表現出了一種特立獨行的品格。1925年12月19日,章士釗在《揣瀹錄》(《甲寅周刊》第1卷第23號)中說:“蓋黨爭者,政治生活,非社會生活也。兩人意見,在政談為冰炭,而其情誼,在社交為水乳者,當世文明國,不乏其例。”章士釗在戰亂中的中國,與林長民的情誼,也堪稱一例。1926年1月8日,章士釗在《與徐志摩書》(1926 年1月25日《甲寅周刊》第1卷第28號)中,對“宗孟之死”“同聲慟之”:“論事常左,而論交彌摯,失此子頓形寡歡”。

1926年2月26日出版的第1卷第44號《甲寅周刊》,刊載梁和鈞的《雙栝廬》,章士釗在附記說:“宗孟出都事,釗囊以無所聞知,又恨其死無過鴻毛,國哀友痛,兩臻其極”。由此看來,章士釗對林長民參與郭松齡反奉事件一無所知,“恨其死無過鴻毛”。梁啟超對林長民之死,也是持這種態度。

1925年12月27日,梁啟超在寫給梁思成的信中說:

今天報紙上傳出可怕的消息,我不忍告訴你,又不能不告訴你,你要十二分鎮定著,看這封信和報紙。

我們總還希望這消息是不確的,我見報后,立刻叫王姨入京,到林家探聽,且切實安慰徽音的娘,過一兩點他回來,或者有別的較好消息也不定。

林叔叔這一年來的行動,實亦有些反常,向來很信我的話,不知何故,一年來我屢次忠告,他都不采納。我真是一年到頭替他捏著一把汗,最后這一著真是更出我意外。他事前若和我商量,我定要盡我的力量扣馬而諫,無論如何絕不讓他往這條路上走。他一聲不響,直到走了過后第二日,我才在報紙上知道,第三日才有人傳一句口信給我,說他此行是以進為退,請我放心。其實我聽見這消息,真是十倍百倍的替他提心吊膽,如何放心得下。當時我寫信給你和徽音,報告他平安出京,一面我盼望在報紙上得著他脫離虎口的消息,但此虎口之不易脫離,是看得見的。

梁啟超言及林長民遭難情狀,不忍詳報。從兩人一年來的交往來看,梁啟超是反對林長民支持郭松齡反奉的。正因如此,林長民才對梁啟超“一聲不響”,走后第三日才托口信給梁啟超。也就是說,林長民去幫助郭松齡的“東北國民軍”,并沒有告訴梁啟超,他與章士釗一樣“無所聞知”。林長民心里清楚,如果告訴梁啟超和章士釗,他們“無論如何絕不讓他往這條路上走”。1925年12月8日,韋素園與魯迅話別,并向魯迅借了路費,前往國民軍第二軍擔任俄語翻譯,魯迅顯然沒有阻止韋素園,與梁啟超、章士釗對待林長民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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