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理
為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以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歷史使命,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偉大號召,并認為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相協調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色之一,豐富人民精神世界是其本質要求之一。中國式現代化意味著要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這一新形態的主體呈現便是人的現代化,或以現代化理念塑造自由全面發展的人。法制化、文明性和人民性是現代化的重要特質,人的現代化是現代化的旨歸,道德素質的提高既是實現人的現代化的重要精神動力與價值引航,又是人的現代化的核心要素。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道德之于個人、之于社會,都具有基礎性意義,做人做事第一位的是崇德修身。”(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73頁。“一個民族、一個人能不能把握自己,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道德價值。”(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習近平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88頁。中國共產黨百年奮斗的經驗告訴我們,如果離開了人的精神能動性,就無法體現人類所特有的歷史主動精神,歷史規律就無法真正發揮其作用,人民也就無法自覺地創造歷史,因此,人的道德精神的力量是無窮的。我國公民道德狀況與中國式現代化對人的現代化所應有的道德期待仍然存在較為明顯的差距。社會制度機制供給不足是制約公民道德信仰養成的重要原因,正如鄧小平指出:“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3)《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33頁。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法治建設、融入社會發展、融入日常生活”。(4)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44頁。核心價值觀是“大德”,“三融入”的實質就是將道德價值觀轉化為百姓日用而不覺的信仰,制度機制是實現“三融入”進而是養成公民道德信仰的根本力量。制度機制之所以能夠成為養成我國公民道德信仰的最重要動力和杠桿,是由制度自身的優勢和公民道德自身的特點所決定的,同時是對我國公民道德建設成功經驗的理論升華。
法治化是現代化的前提,也是其重要表征,“公民道德”概念內含現代化法治的意蘊,它源自2001年頒布的《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以下簡稱2001年《綱要》),自2001年《綱要》頒布以來,公民道德建設便引起了全社會的高度關注,經過二十余年的宣傳教育與實踐落實,“公民道德”這個概念已經深入人心,成為道德生活的中心詞。特別是自黨的十八大首次概括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四條公民道德準則以來,人們愈發深刻地意識到公民道德對社會和諧、個人追求幸福生活的重要意義,道德追求越來越迫切,道德信仰化已成必然趨勢。在2001年《綱要》頒布之前,我國道德建設的主體——“人民”或“無產階級”,這些概念都是抽象的政治話語,如1996年《中共中央關于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若干重要問題的決議》(以下簡稱1996年《決議》)的用語是,“要教育人民成為‘四有’人民”。人民群眾的個體與上述群體性政治概念的巨大距離感,制約了人們的道德踐行。“公民道德”概念的提出改變了這一現狀,“公民”與每個具體的個人存在高度的同一性,即從質上看,公民之一般是所有個人的共同性,從量上看,無數具體個人之和構成公民整體,因此,“公民道德”這一法治化和生活化的概念本身就蘊含著“公民”這一道德主體與道德客體的內在關聯性,以及道德主體明晰的權利與義務之間的內在統一性。
要理解“公民道德”的特殊內涵,首先需要從“革命道德”向“生活道德”的歷史演進的維度來詮釋其特殊的規定性。“公民”作為法治概念本身就意味著公民道德背后蘊含的利益關系與“革命道德”有著重大的差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中國共產黨人的“革命道德”的核心,在這一道德要求中,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在價值層級上處于不同地位,個人利益(那時主要體現為個體生命形式)完全從屬于甚至淹沒于集體利益(即革命事業和人民解放)之中。換言之,個人更多的只是道德義務的主體而不是道德權利的主體,這也是革命年代特殊環境的必然且合理的道德要求。但革命的目的是為了讓廣大人民過上美好的生活,因此,“生活道德”是“革命道德”合乎規律的發展。在和平發展年代,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發生“悲劇性沖突”的社會環境消失了,這時集體被賦予新的歷史使命,即滿足個人合理的利益,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二者共生共榮、相輔相成就構成不同于“革命道德”的“生活道德”生成的基礎,成為和平發展時代“生活道德”的根本價值取向。因此,毛澤東曾稱“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相結合的原則”為“社會主義精神”,是“一切言論行動的標準”。(5)《毛澤東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50頁。“公民”這一法治概念之成立必然是權利與義務的對等,從倫理維度看,也就是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相互規定和相互促進的內在統一性。因此,“公民道德”這一范疇也必然衍生出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關系上的全新要求,即在堅持以集體利益為重的基礎上實現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和諧發展。這也是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一社會存在的科學合理的新型義利統一觀。從一定意義上講,我國“公民道德”基本要求和價值理念是人類道德文明新形態的重要標識。
其次,從“公民道德”與道德之一般的比較維度來詮釋其特殊規定性。道德之一般特征突出地表現為其超功利性、利他性。“公民道德”中的“公民”本質上是法治意義上的范疇,權利與義務的內在統一是其本質要求,且“公民”在外延上具有廣泛性。由此可以推論,“公民道德”是主體上最具廣泛性、要求上以功利為基礎的功利與超功利以及道德權利與道德義務相統一的基礎性道德。公民道德既體現為公民自覺地履行對社會和他人的義務的美德精神,彰顯責任倫理精神。同時,它又隱含著為社會的制度正義對公民道德的引領作用,社會唯有創設能夠滿足全體公民合理需要的公平正義的制度環境,公民個體的美德精神才有養成的社會基礎。基于此,我們可以把“公民道德”理解為,以為人民服務為核心,以集體主義為原則,以愛國守法、明禮誠信、團結友善、勤儉自強、敬業奉獻為基本內容的道德規范、行為和心理的總和,其中愛國、敬業、誠信、友善是上升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層面的公民道德最主要的行為準則。主體上的全員性,要求上的以底線性要求為基礎的利己與利他相結合,維持力量上的以剛性制度為基礎的剛柔相濟,這是公民道德之重要特征。
公民道德信仰可以理解為公民對道德及其所體現的價值觀內心的高度認同感、敬畏之情和堅守意志的統一,它是基于道德于人的安身立命的重要價值的深切體認而形成的知情意行的集合。公民道德信仰是內化了的社會道德,它是衡量社會道德文明狀況的根本標尺。公民道德既是人們和諧相處的精神潤滑劑,又是營造共同的精神家園和匯聚集體力量的黏合劑。由于公民道德是最大限度的道德共識,它是最具群眾基礎的底線道德,這是公民道德能夠被人民大眾所信仰和廣泛踐行的重要基礎。公民道德扎根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社會現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共建共享、共同富裕這一本質要求,決定了公民群體的根本利益具有一致性,這是公民道德這一意識形態的經濟基礎,進而成為公民道德能夠被信仰的堅實根基。就公民道德的四個基本準則看,愛國、敬業分別是個人與國家、個人與社會集體(含單位)客觀存在的利益共同體關系的道德呈現,誠信與友善是調節個人之間客觀利益關系的基本要求。總之,公民道德既是社會主義制度的客觀要求,是“現實的人”的社會性本質的精神體現,也是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精神保障和價值引領,因此,公民道德必須且必然以信仰化的方式存在并發揮作用。
將公民道德制度化,就是將內容要求上具有理想性和抽象性、維持力量上具有柔性化以及效果評價上具有主觀性和模糊性的公民道德要求,向內容要求可具體化、維持力量剛性化、效果評價可量化和精確化的轉變與提升,轉化為可操作的工作制度,使公民道德建設的成效和公民道德素質能夠被客觀和科學地測度與考核。
公民道德制度化之必要與公民道德特別是其基本準則的特殊地位與獨特功能密切相關。“精神的力量是無窮的,道德的力量也是無窮的。”(6)《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58頁。人是能動的歷史主體,這就意味著,上層建筑能動地反作用于經濟基礎,這是唯物史觀所揭示的人類社會發展基本規律的重要內容,如果把歷史基本規律簡單地理解為“決定作用”而忽視“反作用”,就陷入了庸俗經濟決定論。從微觀主體和價值維度看,人們的道德信仰狀況決定其前途和命運,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理想信念就是共產黨人精神上的‘鈣’,沒有理想信念,理想信念不堅定,精神上就會‘缺鈣’,就會得‘軟骨病’”。(7)《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5頁。一旦患上“軟骨病”,必然導致政治敗壞、經濟貪婪、生活腐化和道德墮落。這是具有規律性的經驗教訓。因此,對個體而言,理想信念是安身立命之本,必須“推動理想信念教育常態化、制度化”。(8)《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3頁。理想信念的本質內容就是道德價值信仰,今天,“衡量一名共產黨員、一名領導干部是否具有共產主義遠大理想,是有客觀標準的,那就要看他能否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能否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能否勤奮工作、廉潔奉公,能否為理想而奮不顧身去拼搏、去奮斗、去獻出自己的全部精力乃至生命”。(9)《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3—24頁。習近平總書記在此所列出的這些理想信念的要求本質上都是道德要求。
道德信仰對人生的重要意義可以概括為兩個基本方面。其一,道德是成就事業的最重要的精神動力。一個胸懷天下的人,自然會滿懷對社會和他人的強烈責任感,并在這種責任感推動下最大限度地提高服務社會和他人的本領;相反,一個人如果只是為自己而活,似乎其行動的動力更直接而強大,可是,由于價值觀不正確,必然因為過于自利而走向自私,并因自私而失去實現個人野心所必需的外部條件,同時,自私的人必然缺乏自我革命和自我完善的意識自覺和行動自覺。其二,道德是追求幸福生活的最主要內容,是衡量生活意義和人生價值的世代公認的標準。孔子曾深刻地揭示出道德與人的幸福生活的內在規律性:“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道德高尚的人會自覺地節制物質利益欲望,追求精神上的富足,為此,他必然選擇通過為社會和他人“盡善”來實現自己的“盡美”,他所獲得的是具有可持續性的精神快樂,這種精神快樂又成為其進一步服務于社會和他人的力量源泉;相反,自私的人所能得到的快樂與幸福是極其有限的,無法體驗到更為豐富和持久的精神幸福,更不可能創造精神生命的價值。我國傳統優秀道德文化里也把德性規定為人的本質:“仁者,人也。”(《中庸·第二十章》)亦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概括:“國無德不興,人無德不立。”(10)《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68頁。公民道德是中國精神在公民主體身上的集中體現,在新征程中,它能起到調節日常社會生活矛盾、凝聚人心、激發動力和引領人們實現人生價值的重要作用。正是由于公民道德有如此的重要作用,才必然要求要借助于剛性的制度力量以樹立其權威性,促進其普遍地內化,使其作用得到更充分的發揮。
中華民族作為世界上最古老而又有著五千年文明綿延興盛的民族,尚善崇德是其民族精神桂冠上的明珠,崇尚道德以至把道德需要內化為人格的核心要素甚至是唯一規定。這種以德立人的理念,不能被簡單定性為唯心主義抽象人性論,它同樣有著自然經濟條件下宗法制社會的存在基礎,同時還蘊含著對道德本質和重要意義的合理覺悟。具有文化遺傳性的敬“德”優秀傳統又與中國共產黨人的指導思想馬克思主義所倡導的科學社會主義道德價值觀高度契合,使得我們黨始終高度重視道德建設,這成為中國共產黨人在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過程中能不斷取得偉大成就的精神秘訣。
中國共產黨自誕生起,就把真理與道義內在統一的馬克思主義鮮明地寫在自己的旗幟上,矢志不渝、堅定不移。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我們黨將《共產黨宣言》里關于為大多數人謀利益的價值信仰發展為“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道德信仰,以鐵的紀律將其付諸行動,以大無畏的犧牲精神詮釋了對人民的大愛精神。新中國成立后,我們黨牢記“兩個務必”,時刻保持謙虛謹慎和艱苦奮斗的革命精神,把“五愛”(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護公共財物)規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全體國民的公德”,并寫進起臨時憲法作用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中,提升到國家憲法的權威高度。在社會主義道德原則上,把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相結合的原則視為評判言行標準的“社會主義精神”,初步確立了集體主義道德原則及其權威性,它與“五愛”一起為后來建構社會主義道德體系奠定了框架基礎。改革開放后,我們黨又將“五愛”寫進憲法(1982年),不同的是把“愛護公共財物”修改為“愛社會主義”,因為“愛護公共財物”包含在愛社會主義里,這一修改充分彰顯出“五愛”道德的社會主義性質。1986年的《中共中央關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指導方針的決議》(以下簡稱1986年《決議》)明確提出:“社會主義道德建設的基本要求,是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社會主義。”(11)《中共中央關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指導方針的決議》,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1頁。
在改革開放打開國門后,外來錯誤道德觀影響日益嚴重,我們黨深刻認識到,物質貧困不是社會主義,但精神貧困同樣也不是社會主義,必須高度重視以思想道德為靈魂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20世紀80年代初,全國開展“五講四美三熱愛”和文明城市與文明鄉村創建活動,并制定鄉規民約來推動道德建設。1982年黨的十二大報告提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是社會主義的重要特征,是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重要表現。”(12)胡耀邦:《全面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頁。這一論斷第一次將以思想道德為內核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提升到評價社會制度優劣的重要標準之高度,這是黨對道德建設意義認識上的重大飛躍。1986年《決議》將精神文明建設內容細化為“思想道德建設”和“教育科學文化建設”兩個方面,并明確了精神文明建設的根本任務是“培育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社會主義公民,提高整個中華民族的思想道德素質和科學文化素質”。(13)《中共中央關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指導方針的決議》,第5頁。該《決議》還將精神文明建設納入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總體布局中,將精神文明建設提高到戰略地位,并特別強調了精神文明建設的社會主義性質和方向。繼之,1987年黨的十三大報告提出了“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奮斗目標。(14)《十三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5頁。1996年《決議》提出,“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是一項重大戰略任務”,(15)《中共中央關于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若干重要問題的決議》,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頁。并嚴肅地批評了“一手比較硬、一手比較軟”的問題,列舉了一些領域存在的道德失范問題,認為這是市場經濟本身的弱點在精神生活上的反映,對“一些壞的東西”(指嚴重的不道德現象)要用“法律手段解決”。該《決議》首次提出要形成把國家和人民利益放在首位而又充分尊重公民個人合法利益的社會主義義利觀。2001年黨中央又提出“以德治國”戰略,這些都為開啟公民道德的制度化建設提供了理論的準備和路線方針的支持。
2001年《綱要》在公民道德建設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它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個關于公民道德建設的綱領性文件,在探討改革開放以來公民道德建設方面作出了許多原創性貢獻。首先,在道德理論方面,完善了社會主義義利觀,為公民道德制度化建設提供了直接的理論支持。義利觀是建構公民道德規范和以制度來推進公民道德建設的直接理論基礎,人類道德文明形態里存在著三種不同的義利觀:重義輕利(如我國封建社會)、重利輕義(如資本主義社會)和義利統一。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經濟關系發生了重大調整,個人與社會(包含國家與集體)、個人與他人之間的利益關系發生了重大變化。傳統的重義輕利觀遭遇市場經濟的重利輕義觀的挑戰,但這兩種義利觀都無益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健康發展。2001年《綱要》將社會主義新型義利觀修正為:“把權利與義務結合起來,樹立把國家和人民利益放在首位而又充分尊重公民個人合法利益的社會主義義利觀。”(16)《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頁。這一新型義利觀既強調了當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發生悲劇性沖突時要以集體利益為重這一根本道德評判標準,同時又把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相輔相成視為集體主義原則所追求的目標,集體與個人是彼此互為權利義務的雙向關系。義利統一的新型義利觀告別了幾千年來由私有制度所導致的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二元對立的狀況,不僅在道德價值觀方面實現了質的飛躍,而且為公民道德的制度化建設提供了理論指引。其次,在道德規范方面,首次提出了“公民道德”概念并概括出了20字(即“愛國守法、明禮誠信、團結友善、勤儉自強、敬業奉獻”)公民基本道德規范。20字公民道德基本規范適應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現實要求,將我國優秀道德傳統、革命道德和具有時代精神的社會主義先進道德融為一體,在道德要求上實現了廣泛性與先進性的統一,體現了全員主體的最大共識;在道德需要的動機上實現了功利與超功利的統一,體現了道德要求的層次性。在個人與社會(國家、集體)、個人與他人、個人與自我三個最基本的社會關系層面都有了最簡單最基本的道德要求。再次,在公民道德建設的實踐層面上,首次將法律、制度和物質獎勵等剛性手段納入公民道德建設中來。在傳統倫理理論中,認為道德主要是靠內心信念、傳統習俗和社會輿論等柔性力量來維系的。然而,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特殊歷史時期以無私奉獻為特征的“革命道德”話語開始轉化為義利兼顧的“生活道德”話語。“公民道德”這一內含著權利與義務辯證統一的法治性概念,意味著道德調節的使命由強調整體利益的至上性,轉向實現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融合發展,個體道德需要的功利性動機得到了價值上的認同。公民道德需要總是功利性與超功利性的內在統一,并存在著由功利向超功利升華發展的趨勢。2001年《綱要》指出,要堅持道德教育與社會管理相配合,建立健全有關法律法規和制度,把公民道德建設融于科學有效的社會管理之中,要把思想引導與利益調節、精神鼓勵與物質獎勵統一起來。逐步完善道德教育與社會管理、主體自律與外在他律相互促進的運行機制,綜合運用教育、法律、行政、輿論等手段,更有效地規范人們的道德行為,提高人們的道德思想認識,提升人們的道德境界。
2012年黨的十八大報告又在20字公民道德基本規范基礎上概括出了包括8字公民道德準則在內的24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24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反映了全國人民共同的價值追求,被視為“中國精神”和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集中體現,具有最持久、最深層的凝心聚力的強大功能。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于2016年印發了《關于進一步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法治建設的指導意見》,這是黨中央運用法律制度來推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建設的首個文件,強調要運用法律法規和公共政策向社會傳導正確的價值取向,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法治建設的全過程。2019年十九屆四中全會在謀劃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目標時提出,“堅持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文化建設制度。推動理想信念教育常態化、制度化”。(17)《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第23頁。2019年的《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以下簡稱2019年《綱要》)則進一步強調制度的保障作用:“堅持發揮社會主義法治的促進和保障作用,以法治承載道德理念、鮮明道德導向、弘揚美德義行,把社會主義道德要求體現到立法、執法、司法、守法之中,以法治的力量引導人們向上向善。”(18)《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5頁。2019年《綱要》將2001年《綱要》所提出的以“三德”建設為著力點發展為以“四德”建設為著力點,新增了個人品德,并將個人品德概括為“愛國奉獻、明禮遵規、勤勞善良、寬厚正直、自強自律”。(19)《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第6頁。個人品德與20字公民基本道德規范相比更強調道德的內在性、自律性,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層面的公民道德準則相比,則更為具體,這就為利用制度機制推動公民道德建設提供了可量化和可操作的機制條件。2020年中共中央印發的《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提出:“完善激勵機制,褒獎善行義舉,形成好人好報、德者有得的正向效應。”(20)《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8頁。這一表述第一次在黨的文件中鮮明地表達了善惡因果律,而且意識到了這一規律需要合理的法治來保障和推動。
總之,中國共產黨百年道德建設的演進史,是對道德功能認識不斷深化、道德規范不斷與時俱進和道德實踐不斷深入有效的發展史,其中起到基礎性保障作用的是嚴格的紀律、政策、規章和法制等剛性力,努力做到法治與德治的相輔相成,這是道德建設的最重要的經驗。而之所以能夠運用法制的剛性力,是由于公民道德主要規范已經日益成熟且穩定,其背后的真理的力量與價值合理性及其內在統一越來越為人民群眾所認知,其實踐作用越來越為人民群眾所感知。
問題是理論創新的起點和制度革新的動力,2019年《綱要》概括出我國公民道德建設存在以下主要問題:“一些地方、一些領域不同程度存在道德失范現象,拜金主義、享樂主義、極端個人主義仍然比較突出;一些社會成員道德觀念模糊甚至缺失,是非、善惡、美丑不分,見利忘義、唯利是圖,損人利己、損公肥私;造假欺詐、不講信用的現象久治不絕,突破公序良俗底線、妨害人民幸福生活、傷害國家尊嚴和民族感情的事件時有發生。”(21)《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第2—3頁。公民道德的上述問題可歸并為三類情況:其一,在個人品德上的瑕疵,即在處理權利與義務關系時重權利與享受,輕義務與責任,好逸惡勞,投機取巧;其二,在處理人際利益矛盾時道德境界不高,以自我為中心,重利輕義,在現實的義利矛盾中為了個人利益而自覺或不自覺地損害他人和社會集體利益,不惜丟掉自己的道德良知;其三,信奉與集體主義完全對立的個人主義原則,不僅堅信人性自私,而且認為只有利己才是道德的,純粹的利他是不存在的,利他只是利己的特殊手段而已。他們不僅工于巧取,而且以豪奪為榮,為了個人私利甚至甘冒違法的風險。對上述三種情況,單一的柔性的道德教育即使不是無能為力,也必然事倍功半。必須運用具有明晰而可操作化的賞罰分明的剛性制度,使其必須計慮不道德的行為所要付出的代價。制度的作用除了通過懲罰使其不敢為惡之外,還有激勵作用,在規章制度的設計中鮮明地將道德品行作為業績的重要指標,通過制度的獎懲結合,推動人們由不敢為惡再漸進到不愿為惡至自愿為善。
第一,將公民道德的基本要求融入法治建設,既使法律法規等充分體現道德價值,又使基本道德入法,以法治力量強化公民道德的權威性。2019年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就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作出重大戰略部署,認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集中體現。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質就是建構以科學規律為基礎的合理法律制度體系及其高效的運行機制。該全會提出堅持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文化建設的制度,“完善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法律政策體系,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要求融入法治建設和社會治理”。(22)《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第23頁。
公民道德法治化與法治道德化具有相輔相成的辯證統一性,一方面,公民道德特別是核心價值觀層面的公民道德準則是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靈魂,即是說,作為與人們日常生活最緊密相關的法規必須充分彰顯公民道德準則的要求和價值取向,這樣的法規才是公平正義的制度,才能成為公民道德信仰養成的根本保障和根本動力。賞罰分明、賞善罰惡是法治社會的基本要求,同時也是推進公民道德信仰化最為強大的內在動力和外在牽引力。賞是對公民合乎道德的言行的正向激勵,是激發公民內在道德主動性和積極性的最重要的力量源泉;罰則是通過對公民失德言行的應有責罰來宣誓道德的權威,是負向激勵,是推動道德內化必不可少的外部壓力。法具有強制性,這突出地表現為對違法現象的懲罰,通過加強道德領域突出問題專項立法,把一些底線性的公民道德要求及時上升為法律規范,“明確對失德行為的懲戒措施。要依法加強對群眾反映強烈的失德行為的整治”。(23)《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二卷,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134頁。公民道德信仰培育借助于法治的力量,主要是要依法懲處公德失范、誠信缺失等社會影響嚴重的不道德行為,依法整治突破道德底線、喪失道德良知的現象,尤其是要加強社會信用體系建設,完善對違法失信行為的懲戒機制,加大失信被執行人信用監督、威懾和懲戒力度。
另一方面,要善于運用法律法規和公共政策向社會傳導正確的道德價值取向,營造全社會積極向善的制度氛圍。黨的二十大報告深刻指出,法治具有“固根本、穩預期、利長遠的保障作用”,“引導全體人民做社會主義法治的忠實崇尚者、自覺遵守者、堅定捍衛者……努力使遵法學法守法用法在全社會蔚然成風”。(24)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第40、42頁。強化法治建設,培養根植于全民心中的法治精神,這既是培養公民道德信仰的重要前提和基礎,也是其重要內容(如2001年《綱要》所概括出的公民道德基本規范的十條里第二條就是守法)。要善于運用法治的力量推動公民道德內化于心、外化于行,使法規成為彰顯公民道德的最重要載體,以真正達到“法安天下,德潤人心”的效果。現在需要把一些共識性的最重要的基本道德規范轉化為法律規范,通過加強社會公共生活中的基本文明行為、社會誠信、志愿服務、勤勞節儉、尊崇英雄、孝親敬老、見義勇為等方面的立法工作,使其入規入法,實現法律、公共政策和道德建設良性互動,使其形成有利于培育公民道德信仰的良好政策導向和利益引導機制。
第二,依據道德層次性原理,遵循道德信仰生成演進的規律,將公民道德基本內容融入國民教育制度體系。國民教育作為國家最基礎性的教育制度,也是公民道德信仰賴以生成的最直接和最具持續性的制度力量。在我國國民教育體系里要依據公民道德的層次和道德信仰的生成規律,依據青少年心理和價值觀成長的規律,遵循德育生成的漸進性規律,由低到高、由“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由情境引入與感化到理性與思辨。需改變現行基礎教育中對未成年人進行簡單灌輸的教育方式,避免因教育方式空洞引起受教育者的道德逆反。公民道德有其鮮明的層次性,如果將最高層次的道德要求如利他的精神境界視為道德的唯一樣態,而否認道德行為主體實施道德行為的功利性動機,那么,超功利性的道德境界就失去了生長的基礎,如此就違背了公民道德生長發展的遞進律。
在對未成年人進行公民道德教育時,應當用身邊生動的例證來證明道德言行對自己快樂生活的重要性以及不道德言行對自己追求快樂的消極影響,讓未成年人從感性層面體驗到道德是自己快樂生活的必要條件。從個體道德信仰生成的過程看,未成年這個年齡階段道德主要還是以外在他律形式存在,要更多地從效果、后果角度來體驗性、經驗性地驗證言行之道德與否對其生活的直接影響。在正向激勵和負向激勵雙重作用下從感性層次培養未成年人的道德認知和道德情感。在未成年階段側重從生活經驗、個體自我體驗層面使其對禮貌、尊重、守紀等道德的低層次要求能“知其然”,初步形成規則意識,而不能將抽象化的和理論化的愛黨、愛社會主義作為重點內容。現小學教學大綱中試圖通過對小朋友關注自身權益,注重禮貌、規則意識的培養,以期直接達到愛國、愛黨、愛社會主義等情感認同的要求,這就跨越了道德生成演進的階段性,有違道德教育循序漸進的規律,且這二者間并沒有內在聯系。初中和高中階段重在法治觀念、思想意識、人生觀和政治觀的養成,以達到愛國、愛黨、愛社會主義和對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體系的思想認同和情感認同。到了大學階段,則應當從理論上揭示公民道德背后的“所以然”,使其把握道德規律;同時培養其運用歷史思維、辯證的哲學思維來分析復雜的社會道德生活,培養其進行科學的道德評價與合理的道德選擇的能力。正如科普需要科普者必須具備深厚的科學知識素養一樣,對未成年人進行道德普及教育,也需要教育者自身有深厚的倫理理論知識以及高尚的人格修養,二者缺一不可。因此,要改變中小學特別是小學非專業教師兼任道德與法治課的普遍狀況,就要有計劃地向小學輸送思政或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本科畢業的教師,向中學輸送具有倫理專業碩士學位的教師。
第三,在日常社會治理和工作中,把公民道德建設狀況作為其重要評價指標,將善惡因果律融入治理機制和工作績效評價中去,探索文化產品社會效益的量化評價方法,設立志愿服務的“時間銀行”。首先,探索公民道德信仰養成的效度測量的科學化指標。利用制度力量推動公民道德信仰建設,其前提是要創造性地探索從知、情、意、行四個層面對公民道德特別是愛國、敬業、誠信和友善這四個準則進行細化、量化和指標化分解,有了細化和可量化的評價指標,才有可能以此為基礎制定和落實相關制度。其次,制定賞善罰惡的社會道德回報機制。在激勵機制方面,要把評選不同層次的道德模范的活動制度化、常態化,并給予精神鼓勵和物質獎勵,這樣才能避免英雄流血又流淚的悲劇,激勵更多的人做好事做好人。在日常工作考評中,德行要素不能成為擺設或注水式的評價,要使那些德高望重的人在道德上的貢獻能在業績考評中有一定的顯示度。在懲罰機制方面,在包括文化產品在內的商品生產、銷售領域中,建立嚴格的審核和檢查制度,對那些損害公民消費權益的制假販假者、那些低俗庸俗媚俗的劣質文化商品制造者實行責任追究制度和重罰制度。堅決取締那些雖然能帶來可觀的經濟效益卻潛藏嚴重危害青少年健康成長的文化產品。在此,特別需要引起社會高度關注的是,評價一個文化產品(如游戲)是否真正具有值得開發的社會效益,不能僅僅滿足于從產品內容上看是否講品位、講格調,是否傳播正能量,更要從其對青少年身心健康發展這一最終結果——這應當是文化產品最根本的價值實現——來評判其優劣和合法性。為此,需要政府委托專業化的第三方機構進行常態化的實證調研,探索社會效益細化和量化的測量標準,真正有效地改變社會效益被虛化的現狀,真正確保文化產品把促進人的身心健康發展這一社會效益放在第一位。
志愿者活動是我國公民道德實踐的重要創造。由于它既能夠與每一個人的工作緊密結合,使其可融入日常工作中去,變成制度化和常態化工作的一部分;同時又是每一位身心健康的公民都有能力參與的最能普遍化的道德實踐活動,因而志愿者活動是公民道德信仰養成的最有效和最重要的道德生活方式和道德自我教育方法。2017年國務院頒布的《志愿服務條例》要求:“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應當將志愿服務事業納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合理安排志愿服務所需資金,促進廣覆蓋、多層次、寬領域開展志愿服務。”然而,志愿服務事業仍然存在口號化和運動式的不足,也沒有在全社會普遍推廣,更沒有制度化。雖然有些單位積極開展無償性和非常態化的志愿服務活動,然而,或應者寥寥,或參與者消極應付。最深層的原因是對于志愿服務的“無償”原則的理解存在偏誤,這里的“無償”是指志愿者不能以直接獲取報酬為前提或目的,而非指社會不應當通過日后回報的方式來認同其當初志愿服務的價值。要使志愿服務事業能夠變成全體公民都積極參與并終身受益的道德實踐,就需要加強立法,建立激勵性和常態化的制度機制,即政府或非政府組織設立類似于“時間銀行”等制度,將志愿者的社會服務時間儲存于其中,當志愿者或其直系親屬在未來遇到困難需要他人為其服務時,志愿組織就能依照需求者當年在“時間銀行”里是否有“時間存款”以及“時間存款”數量,來決定是否派遣以及最多能夠派遣多少時間的義工為其服務,這樣就能夠為志愿者解決“后顧之憂”,進而調動廣大群眾參加志愿服務的積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