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盈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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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前,大野里的白菜根本不相信冬天來了。
白菜肥綠的葉子撒著歡,沒遮沒攔,一門心思瘋長,不管不顧,層層袒露綠到底。地埂上,菜農二樁爺蹲著,青布棉襖,像一只大鳥在沉思。眼前一望無際汪洋的綠啊,年少不識人間險!如果一場硬霜鋪天蓋地砸下來,猝不及防,一夜之間全會被凍成冰渣渣,豬都不啃。
趁著陽光還一副笑瞇瞇的溫和模樣,妻女兒媳齊上陣,九十歲的老婆婆也顫巍巍在地頭搓麻繩,一刻也不肯閑著。菜地里熱烘烘的陣勢,撩撥得黑白雜毛的小土狗一趟趟穿梭著瘋跑,一身蠻勁無處使喚的樣子。
兩個白晝下來,那些綠葉蓬勃的白菜一顆顆束手就擒,硬是被捆綁得實在,老老實實蹲在地里,排兵布陣似的。二樁爺舒一口氣,大手掌按壓肥實的菜頭,說一句:敦敦實實地長罷,這才像白菜。
下雪了。白雪飄飄像唐詩里的鵝毛,村居疏落得像宋詞里的小令。四白落地,人間一幅清遠水墨畫。古老,原始,清簡,樸拙。二樁爺的白菜走村串戶,塵世柴米煙火色,像蘇子的長調。
“白菜,大白菜咯!不面不甜不要錢。沒有毛票拿麥換,歡歡喜喜過大年……”豫東漢子豫劇腔,渾厚粗拙又喜慶。
二樁爺洪亮的嗓門像小喇叭,大雪里刷一層喜悅,涼甜涼甜的,在小風中打著旋兒,拍打各戶小柴門。十里八村,誰家地里的白菜也蓋不過二樁爺的白菜去。小老頭驕傲著呢,三縷黃須稀薄,掛七分得意三分冰凌。
大姑娘小媳婦們都認他的白菜,攢著麥子不舍得吃,單等著臘月里換幾顆好白菜,年下包餃子、燉豬肉,招待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