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奧利弗詩選

【美國】瑪麗·奧利弗 禾秀/譯

瞬間

今天

一條小蛇

蜷縮成一團

獨自

躺在高高的草叢里，它

扭來扭去環顧四周，因為不喜歡

眼前的一切

瞬間

就爬走了

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僅僅是

草叢顫動了兩下，它也

從我的心里

另一個羞赧之處，慌亂地

消失了

恰巧站在

不知道那些禱告者都去了哪里，

或者他們是做什么的。

貓咪在太陽底下迷迷糊糊睡覺時，會禱告嗎？

那些負鼠過街時會禱告嗎？

向日葵呢？一年比一年老去的黑橡木呢？

我知道自己可以穿行于世，

沿著海岸或在樹蔭下，

帶著滿腦子雞毛蒜皮的事，滿腦子

我、我、我。這種狀態不能稱為

活著。

禱告是饋贈，還是祈求，

或者說它重要嗎？

向日葵火焰一樣高舉，或許這正是它們的宿命。

或許貓咪已經熟睡，或許還沒有。

想這些時，我恰好站在

門外，筆記本攤著，

這是我開啟每個早晨的方式。

而女貞樹上的鷦鷯早就開始歌唱了。

他沉醉其中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但是，為什么不呢。

我不會說服你，讓你去信什么或者不信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

至于鷦鷯的歌唱，我想，如果不是某種禱告，那會是什么呢？

我聽啊，聽啊，遲遲不能落筆

寫在黑夜漸長的日子

每一年，我們

都要目睹：世界

如何

墮入淤泥，為了

來年再次升起

那么，誰還會哭著

非要留住

地上的花瓣

如果知道，也是必須知道的

生命的過往會與

未來結合

我并不是說

這是易事，但

還能怎樣呢

如果一個人對這世界的愛

是真實的？

所以讓我們高高興興地

活著，過好每一個脆生生的日子，

盡管太陽還在搖擺不定，

水塘又黑又冷，

一年中最美的時光注定要結束。

去海邊

早晨去海邊

正好趕上漲潮，海浪

涌過來翻過去

我說，哎，我很痛苦啊

我要——

我該怎么做？大海

用它迷人的聲音回答：

抱歉，我很忙的。

來歷不明的本杰明

我該怎么辦呢？

我一拿起掃帚

他就立刻跑出屋子。

我一手忙腳亂地生火

他就立刻往院子里竄

過一會兒又跑回來，接著，我們

就會擁抱好久。

他的胸口緊貼著地面

我能聽見他心跳漸漸慢下來。

我揉揉他的肩膀

親親他的爪子

再摸摸他長著獵犬斑紋的長耳朵。

本杰明，我說，

別擔心，我知道過去的陰影

一直在困擾著你。

往事

睡了不大一會兒就醒了，在

午夜的深谷或者說在凌晨三點

我竟聞到了春天的第一縷芬芳

它不期而至，先別管它來自哪里。

我的心說：你認為自己擁有的，其實并沒擁有。

我的身體說：這種打擊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心說：別動，別動，做個好學生。

身體說：讓我起來出去走走吧，我想

摸一摸那些夜里開放的軟軟的小白花兒。

小狗又跑了

我從開始就應該一直拍著手

喊他的名字，

雨下了整整一宿

那條很窄的小溪也漲水了

黃色的湍流漫過

長滿青苔的石頭

還在一個勁兒地往前奔涌

像是悅耳的音樂在單曲循環

我不想因為我召喚小狗的

聲音

破壞了眼前的情境

讓他回來看陽光與陰影互相追逐

聽風打著旋兒上下翻飛

我何德何能要召回那歡實的身體

讓他興高采烈地在黑色樹葉上踢來踏去的

四只白色的小爪子

乖乖地跟著我走呢

珀西戀曲（九）

你的朋友要來了，我對珀西說，

并順口說出了一個名字。

他跑到門口，咧開大嘴

笑著，

還晃起了小尾巴

愛默生，我一直在努力過一種

經過審視的生活，正如你說的那樣。

但總有一些日子我希望自己

能少一些審視，

更別提我這顆忙碌的心了。如果

像珀西那樣，不思考

不權衡，就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跑，

又能怎樣

風暴

現在我的小狗撒著歡兒穿過白色果園

爪子肆無忌憚地

踩在新雪上

它這兒跑跑那兒跑跑，興奮得

停不下來，一會兒跳躍一會轉圈兒

直到一個長長的句子

寫滿白色的雪地

鮮活的大字，大書特書著

這世上一個生命的喜悅。

哦，我自己可說不出這么好的

句子

孤獨

我太了解孤獨了

我太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了

被誤解

被拒絕，或者突然

一切都不美麗了

哦，大地母親，

你的慰藉太棒了，你從未吝嗇過自己的懷抱。

知道這些，等于救了我一命

你的河水流淌，你的玫瑰在清晨綻放。

哦，這款款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