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燈火（組詩）

朋友老黑

在酒吧，老黑常常

坐在某個拐角

一聲不吭。他不說話的樣子像只黑猩猩

空虛的時候或者

喝多了酒的

時候，我就想找他，我不想一個人玩

和他玩能玩出一些開心的東西

找不到另外一個人

打開窗子，我就想念老黑

現在，我放心了

現在我放心了貧困，放心了思想

放心了孤獨，放心了疾病

放心了正在墜落的果實

對于曾經的勝利與失敗也不那么在意了

此刻我停下來了。是的，也該停下

來了。停在閃電的后面

停在辯證法的后面，停在靈魂

的后面，停在語言的

后面，仿佛一場雪崩之后的絕對靜止

書籍

那么多的書籍壓得我彎下疲憊的

身軀。大師們的書

仿佛一排排墓碑

整齊有序地立在我書架上

我每抽出一本書都是和死者

的一次相遇，都是

對我一生某些殘缺的修補

在大師們的后世，我虛度光陰

無所作為。如今我不再

年輕了，卻不敢把

自己的一本書插進他們的行列

寫作

天上有星星

窗外有落葉

我在看金斯堡的書

到了22：50就

心神不定

忍不住對著自己的影子

大聲喊道：沙馬，混賬的

家伙，你到底

想要寫什么樣的詩

修理時鐘的人

他坐在窗口聚精會神修理時鐘

他的工作是精細的，也是

孤獨的。他必須交給別人一個

準確無誤的時間

我喊了他幾聲都沒反應

似乎進入時間深處

他在修理時鐘的時候幾乎

沒有了自己的時間

他所有的時間都交給了那個

讓他修理時鐘的人

雖然這樣的工作與靈魂沒有

多大關系，也要干好

等他放下時鐘的時候

天黑下來了，現實也黑下來了

寂寞圖書館

一只蝴蝶，不停地飛

飛進風中

我沒有感覺，世界上

沒有我的一朵花

一棵樹，不停地落葉

落在人間

我沒有感覺，世界上

沒有我的一棵樹

我僅有的那么一點兒東西

卻不能開口

為此，我

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我獨自來到寂寞的

圖書館，想用

一生的知識

證明一只螞蟻的存在

預備燈火

一場風暴后才能夠

辨認巖石上

站著一個人，站了很多年

母親的淚水滴在

巖石上

把時間滴成一段一段歲月

這個故事，說了

一遍又一遍

還沒形成一個完整的故鄉

只有母親每天都在

為從另一個

世界走過來的人們預備燈火

你在忙些什么

每次在街頭遇見熟人

他們都會問

你現在忙些什么

我就會拱起雙手

有禮貌地說

謝謝，忙些自己的事

其實我一點都不忙

天天在大街上游蕩

我空虛的樣子

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嗎

我想就是在鱷魚

之間，它們

也能看出彼此的本質

清空

在這個不太好的現實里

我漸漸清空了手機

清空了電腦，清空了

腦袋，清空了軀殼

清空了靈魂。從此不說

一句話，不看一本書

不寫一個字，不見一個人

直到把自己還原成

一個剛剛睜開

眼睛，看到世界的嬰兒

父親每次回家

父親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掀開鳥籠上的布

看看鳥兒可在里面

然后再轉過身看看我們

這個習慣延續了

好多年，我們從沒責怪過他

《自然史》上說鳥兒是人類

的一員。奇怪的是

父親去世的第三天，鳥兒也

死了，這件事使母親

有了空虛感。我們無話

可說，誰知道一個人的來世呢

現狀

住在破舊的房子里

我刮胡子

看偵探小說

吃口香糖

想些不切實際的事

有人來了

有人走了

每天都發生

有人說我有健忘癥

忘了鐵路，昆蟲

忘掉電視塔，貓的叫聲

給自己滴幾滴藥水，然后睡去

兩個老人

早上兩個老人坐在公園長椅上

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什么

一個老人說：人這一生啊

就是偶然性的東西

多了一些，叫人防不勝防

一個老人說：人這一生啊

就是必然性的東西

多了一些，叫人無可奈何

離開的時候，一個老人

這么走，一個老人

那么走，離開時也沒說再見

覺悟

有的地方建了動物園

有的地方建了博物館

有的地方建了動漫城

有的地方建了公園

要想建一個理想國，語言是

不夠的，向日葵是不夠的

泥土是不夠的，星光是

不夠的，荷爾德林也是不夠的

為此我依然活在簡陋巢穴里

節省時間，節省物質

節省語言，節省思想

只要能養活一個卑微的靈魂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