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星光品川烏

沈嘉祿專欄作家愛好美食和收藏

馬鮫魚是回溯性魚類，它的自由王國在深海區，流線型的軀體造就了箭一般的游速，常令漁民望洋興嘆。不過近海魚類有一個代代相傳的基因密碼：要找一個安全地帶產卵，而且總在江海水交匯之處。豐富的微生物，也有利于幼魚的成長。

于是，清明時節它們結群奔赴近海，抱籽產卵。好吧，蓄勢待發的綠眉毛漁船就有了破浪合圍的機會。

馬鮫魚學名“藍點馬鮫魚”，民間別稱很多：“鲅魚”“條燕”“板鲅”“竹鲅”“青箭”等，常見的有康氏馬鮫、中華馬鮫、高麗馬鮫、日本馬鮫等，各魚種間體型上有些差異。

我國東南沿海幾乎每個漁港都有馬鮫魚，寧波人喜歡把象山港的馬鮫魚叫做鰆鯃，俗稱川烏，以示與外洋凡品的區別。清明前后桃花盛開，馬鮫魚體內積蓄了足夠的脂肪，肉質最為肥腴鮮美。鰆鯃身價倍增，被視為魚中極品。在北洋，馬鮫魚又叫鲅魚，去青島旅游，不飽餐一頓鲅魚水餃的話，就對不起自己了。

馬鮫魚體背色深，多為藍黑色、深青色或青銀色，轉下腹部顏色漸漸轉淡，為銀白色、白色或淺黃色。在美術設計師眼中，那是一種野性的美。

很平常的一種魚，何以突然得寵，成為席中珍品？

在我小時候，每年春夏之間，馬鮫魚在小菜場水產攤頭是常見品種，從沒見誰非要吃一頓不可。倘要排座次的話，它在黃魚、鯧魚、鳘魚、鰻魚之后，不過這貨體型較大，在同為梭子形的鯪魚和青鲇魚前面倒是可以傲嬌一下的。

馬鮫魚身材修長，幽幽地泛出古舊銀器的紫光，相貌英俊。主婦們漫不經心地挑了一條，夠全家人吃一兩頓了。一般也是加咸菜，再加點生抽燒成半湯，肌肉纖維較長，吃口緊實。我喜歡吃馬鮫魚的凍，這個味道比魚肉還好。

在半個世紀前，上海的本幫館子里是看不到馬鮫魚的，所謂“川烏”也是近年來才咳吐于上海人口中。很平常的一種魚，何以突然得寵，成為席中珍品？上海爺叔一笑，以前賤如土、吃到怕的橡皮魚、大眼雞，不也是一朝登了龍門，在飯店里賣得越來越貴。

前不久我和幾個朋友在銅川路真如環宇城一家臺州風味餐廳嘗鮮，主題就是川烏。

銅川路以前有一個聞名遐邇的水產市場，前幾年整體動遷后，轉眼間就形成一個名為“環宇城MAX”的商圈。

開席前，我們來到海鮮明檔看熱門，廚師長泮廣林先生舉起一條重約10斤的馬鮫魚，讓大家辨認魚腹上點點星斑。晚上，就用這條大川烏做一桌好菜。

清湯川烏獅子頭開胃，川烏肉剁成泥，加細切粗斬的豬肉顆粒做成獅子頭，雞湯打底，湯清味香，質地厚實，比一般的鮰魚獅子頭有彈性。功夫煎烤川烏，取中段略加腌制，切成梳背狀，堅韌的表皮仿佛一段咸魚，銀光星點特別清晰，整蔥墊底，兩邊是切片橙子。如果換成檸檬更好，檸檬汁擠在魚身上，肯定比日料中的青花魚或秋刀魚好吃得多。還有油浸川烏、咸菜燒川烏，家常風味最對我的胃口。

酒釀蒸川烏，用弧形的長瓷盤拗了一個造型，魚腹切成一塊塊長方形，將同樣大小的火腿片、冬筍片蓋在魚上，有點像酒釀蒸鰣魚的風格。酒釀味道滲透到魚肉里，魚的品質由此得到提升。

梅干菜是百搭，燒鱖魚、鰣魚、帶魚都可以，燒川烏當然也不違和。照我的口味，霉干菜不妨多放，還要切得細，鹵肉汁里煮過。椒鹽川烏尾，這道菜是典型的下酒菜，去骨帶皮切成細長條，掛蛋泡糊炸至外脆里松，值得用威士忌或日本清酒去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