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來古古今今問是哪一朝史事,說盡原原本本也須好幾月功夫。”這是迄今已有百年歷史的江蘇張家港市長春園書場舞臺兩側的一副對聯。
和江南地域大大小小幾百家書場一樣,長春園書場每天中午一點開書彈唱,風雨無阻;書客們端茶搖扇,悠閑自得;說書人舌吐蓮花,縱論古今。及至下午三時,曲終人散,開水間(古時為七星爐)關火,閉門謝客,靜候各位明日再來,不見不散。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說書先生和聽客便似彼此間簽訂了某種契約一樣,養成了一種習慣,按時準點地如約而至,在這個應許之地—書場里度過兩個小時(古稱一個時辰)的時光。
書場,《漢語辭海(彩圖版)》(北京教育出版社出版,2003年11月第一版,1908頁)是這么定義的:供說書或表演相聲等曲藝用的場所。的確,作為曲藝藝術的演出舞臺,書場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它以其豐富多彩、多種多樣的形態和樣式與說書人、聽客共同組成了一個不可或缺的共同體,彼此共享,相互共存。
曲藝藝術歷史悠久,源遠流長。早在遠古洪荒時期,隨著語言的出現,“人在勞動時,既用歌吟以自娛,借它忘卻勞苦了,則到休息時,亦必要尋一種事情消遣閑暇。這些事情,就是彼此談論故事,而這談論故事,正是小說的起源。”(魯迅《中國小說的變遷》)同樣的道理,先人在勞作休息時的“談論故事”,亦孕育著曲藝藝術的萌動發芽,同時也意味著歷史最為久遠,也是最原始的室外書場形式漸漸在田間地頭開始浮現,最終形成了在江南名曰:露天書場,在北方名曰:撂地、擺地攤、設場的“露天撂地書場”。
這種演出形式最初是以流動的方式出現的,并無固定場所,說書人隨性所至,擇地說唱,觀眾或站或蹲,很是隨意,也無舞臺、服裝、化妝、道具等要求。明末張岱《陶庵夢憶·揚州明月》中就描述過這樣的場景:“瞽者說書,立者林林,蹲者蟄蟄”,就形象生動地描繪了當時的情狀。
經過漫長的時間推移和歲月變遷,有藝人開始用石灰、滑石粉劃線或是圓圈,與聽客隔開,“舞臺”出現,書場格局定型。為了留住觀眾,說書人又貼心地擺放凳子,供書客坐著聽書。生意好的地方,還用草葦蘆席圍起,形成了固定的場子。一些演出長篇書目的地方時間也慢慢固化,演員和觀眾之間到點見面,準時準點,形成默契。
古老而久遠的“露天撂地書場”一直延續至今,于一些地方的廟會、趕集上還能看見,著名的有每年一度的馬街書會,幾十萬人的壯觀場面令人嘆為觀止。還有現在很多公益惠民演出也在露天舉行,很是親民。另外再如有一種舞臺車,好似變形金剛一樣,開出去四四方方,酷似集裝箱,到了社區、學校、軍營等場所就地打開,便成為一個車載舞臺,裝上隨車攜帶的燈光、音響,就可以開場演出了。結束后各部件重新歸位,依舊方方正正,前往下一個地點,很是方便。
江南一帶盛行喝茶,開有很多茶館,售賣早點和茶水。由于“露天書場”的蓬勃發展,日益流行,店家看到了商機,于是他們就在生意清淡的下午和晚上的時間段里請藝人進店彈唱,借此聚集人氣,販賣茶點。說書人也因茶館有房有屋,遮風擋雨,無論寒冬夏日皆可說唱,于是一拍即合,你情我愿,各取其利。不過具體形成年代無法考證,目前以隋唐之說為多。
其后書場越開越旺,生意興隆,一種純以曲藝演出為主的“清書場”也應運而生。清代林蘇門在《邗江三百吟》中這樣記述那個年代的揚州清書場:“租賃幾間閑屋,邀請二三名工,內坐方桌架高之上,如戲臺然,說唱不拘。來聽書者……亦圍以長凳,樂聽不厭,間獻以茶。開全部大書,每說唱三四回,歇時挨坐收錢,多不過十數文。”可見,當時的書場老板和藝人可說是賺得盆滿缽滿,利潤頗豐。在今天,這樣的書場依舊存在,只不過大都已經變成了公益類書場,由街道社區開辦,政府買斷演出,只象征性地收取1到2元的門票錢,嚴格來說,是不賺錢的。本文開篇提到的張家港市長春園書場就屬于此類。
與此同時,酒樓飯店見到說唱行業這么紅火,也加入了進來。中午、晚上飯點時間,請來藝人說書助興,但以彈唱為主,因為評話在那種嘈雜的環境下是完全失聲,不知所云的。此類書場到如今也遍布江南各地。以江浙滬許多大中城市都開有連鎖餐飲店的南京大排檔為例,它們在大堂位置醒目處放一書臺,以蘇州彈詞表演為主,或單檔或雙檔,以開篇、唱片閱客,曲目任演員彈唱,總之喜慶即可。也有食客點唱,不過少之又少。這種形式無疑是給菜色飯香、觥籌交錯的煙火人間添上了一道風雅脫俗的美味珍饈,因此深受廣大食客喜愛。同樣的,蘇州著名打卡餐飲集中地山塘街海市山塘二樓的“鳳鳴臺”、揚州有名的餐館“皮包水”(以揚州彈詞、揚州清曲為主)等亦是如此。不過這種形式還是以吃飯喝酒為主要目的,聽書賞曲倒是次之,大概率只是背景音樂罷了,起到的書場功能很小,對演員的要求也不是很高。
如是,書場“入室”,酒樓茶肆書場便誕生了。
如果說露天撂地書場和酒樓茶肆書場是自然形成并一脈相承的話,還有一類書場卻是在特定條件和環境中產生的。
漢朝時期開始設立的“樂府”,是掌管天子祭祀、朝堂禮儀樂章的。漢武帝即位后,命樂府大規模搜集各地的民間說唱、詩賦歌謠記錄在案。據《漢書·禮樂志》記載:“至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由李延年總負責,司馬相如等人做編輯的工作班子效率是驚人的,最終從全國各地匯集的詩賦、音律等有十九章之多,在正月祭祀的時候,命童男童女詠唱,能從黃昏一直唱到天亮。在收集的民歌中,出現了較為完整的敘事歌曲,這為以后含有音樂元素的那些曲藝曲種埋下了伏筆,根植了開花結果的溫床,同時也意味著一種新的書場模式在孕育發芽。
與此同時,樂府中還有著這么一批人:俳優。所謂俳優,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上說:“俳,戲也。”意思是俳優乃宮廷弄臣,是在君王面前以講故事、說笑話、音樂歌舞等形式插科打諢的人,他們用自己的詼諧幽默來針砭時弊,講古諷今,并在一定程度上對朝廷的執政起到了諫勸導向作用。于是,說唱藝術就這么走近了權力中樞,置身于國家的最高殿堂,而金碧輝煌的皇宮也儼然成為了一個超高規格的書場雛形。
另一方面,隨著道教的繁盛和佛教的傳入,講經開始出現,除了詮釋經文要義,還講述典藏故事,所在之地稱之為“經堂”或“講經堂”,這也是曲藝曲種“講經”的前身。講經起先僅局限于廟觀之中,到了六朝時期從室內走向室外,稱為“俗講”,到了唐朝,更有了以此謀生的街頭藝人。及至現在,講經以及衍生出來的宣卷、寶卷等曲種在江南一帶還很盛行。
因此不難看出,這種“祭祀經堂書場”的形成有著其特殊的歷史背景。同時它也和露天撂地、酒樓茶肆書場從田間地頭進入房舍大屋不同,是由室內向室外發展的。而且對后來堂會書場、紅白喜事書場的出現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如今各式各樣的書場遍布江南各地,露天撂地、酒樓茶肆、公益惠民、紅白喜事等書場,不勝枚舉。但是要說到現代新興書場,就不能不提如今風靡一時的蘇州平江路、山塘街的點單式彈詞演出的崛起和興盛了。紅遍網絡的《聲聲慢》是繼《蝶戀花·答李淑一》之后讓全國人民對蘇州評彈為之側目的焦點,也帶動了這種“點單休閑書場”的火爆和出圈。不過嚴格意義上講,這段《聲聲慢》其實并不是蘇州彈詞,只不過是用吳語演唱的歌曲,但是它卻帶火了評彈藝術。在這種書場環境之下,聽客入內,按小時計費,依座位檔次,從58到180元人民幣不等,贈送茶水,也可以是咖啡飲料,然后是瓜子、花生、點心等零食。入位后服務員送上點單,開篇、選段一條條錄于其上,客人依喜好點曲,這是另外算錢的,明碼標價,多為100元一首。若聽到高興處,還可以額外加錢打賞。現在點單休閑書場極為流行時尚,也十分賺錢,據說網紅《琵琶語》茶館,年收入高達千萬元,出場獻藝的演員愿意吃點辛苦的每天收入也可以近千元。由于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所以書場對室內環境、演出質量、演員素質的要求是極高的。
再有就是我們俗稱的“園子”,小劇場的一種,多為相聲、脫口秀的表演。這是因為近年來,人口大量流動,北方曲藝也隨之進入江南地區。較之彈詞、清曲、蓮花落、宣卷等本地曲種,這類曲藝演出更受青年觀眾的歡迎。以目前較為成功的無錫阿福喜樂會主辦的“無錫書碼頭”為例,其地處于無錫市著名的步行街“南長街”地段之上,每周六晚上七點,一小段評彈暖場之后,一場以相聲為主的演出就正式拉開帷幕。現場很是熱鬧,座無虛席,有時還要加座。票價親民,不超過百元,贈送茶水、點心,結束后還有抽獎環節。這兩年“無錫書碼頭”已成為網紅打卡必到之所,有著自己固定的粉絲群,每周節目單一出,往往一天內席位售罄。這種小劇場式的書場在江浙滬一帶很多,多為體制外演員參與,他們本身有其他職業,但是都有自己的師門,有的老師甚至是曲藝界著名的表演藝術家,所以自身的藝術素養也頗為了得。當天的收入以總票價“分拆”,雖不多,但是演員過癮,觀眾滿足,其樂融融。
總之,政府的扶持,使社區書場、街道書場、公益書場普世百姓,惠及于民;對曲藝事業不懈的堅持,催生了點單休閑、小劇場式書場等互利雙贏的新興書場繁榮興旺。由此出現了很多精品力作,也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曲藝人才,繁榮了曲藝事業,增強了文化自信。各種各樣的書場就像我國400多個曲種一樣,在不斷地演變,不斷地傳承,不斷地創新,其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為人民群眾共建一個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美好家園。
(作者:張家港市評彈藝術傳承中心副主任)
(責任編輯/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