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背纖

新安江水波浪翻，

百舸爭流揚(yáng)白帆。

您順我手往東看，

漂來一艘打漁船。

漁翁搖槳雙臂展，

漁婆兩手撐篙竿。

一人臨風(fēng)船頭站，

眼望兩岸攏須髯。

面含微笑頭三點(diǎn)，

他就是，淳安縣令海青天！

（白）海青天姓海名瑞，為官公正清廉、心中裝滿百姓，所以父老鄉(xiāng)親尊稱他為“海青天”。在他剛剛上任時，恰逢新安江泛濫成災(zāi)，海大人親自率領(lǐng)民眾搶修堤壩。如今，春汛將臨，海公換上便裝，雇了艘漁船，沿江視察河道！

春雨瀟瀟伴春風(fēng)，

碧浪層層透晶瑩。

眼前片片祥和景，

輕舟緩緩水是行。

望堤壩，堤壩牢固兩岸聳，

看河道，河道暢通若龍騰。

恍惚惚，突見水中飄人影，

隱約約，耳邊傳來救命聲！

（白）不待海公吩咐，老漁翁跳到江中，把一女子推上漁船。幾經(jīng)搶救，女子蘇醒過來。海公見她年齡在20多歲，五官清秀，問道：“你姓甚名誰？因何落水，慢慢講來。”（白）“我是被人踢進(jìn)江中！”“何人下此毒手？”“張志伯！”“哪個張志伯？”“當(dāng)朝衛(wèi)國公！”

（白）海大人一聽，此案涉及到國家的公爵，不便在船上審問，立刻將這女子帶回縣衙。此時此刻，女子才知道，她的救命恩人原來是海青天！

“大人啊，我家住，北京城外松樹坡，

門前有條雙岔河。

民女姓楊名叫楊秋果，

父親名叫楊有和。

老人家，飽讀詩書通文墨，

開館教學(xué)，維持生活。

那一年，老天爺突降烈火，

我爹娘，喪火海，雙赴閻羅。

為葬親，家無分文，只能賣我，

二舅媽，將民女，賣給張志伯。”

（白）“莫非他對你無禮？”“他若對我無禮，只是個人恩怨。我要向您稟報(bào)一件大事！”“啊？詳細(xì)講來。”“民女自幼隨父讀書，被賣到國公府，張國公見我識文斷字，便派我管理他家后院的藏珍樓……”

（白）“什么叫藏珍樓？”

“藏珍樓里藏萬珍，

勝似仙家聚寶盆。

金銀財(cái)寶數(shù)不盡，

古玩字畫，五彩繽紛。

張國公，他見我，辦事謹(jǐn)慎，

又是個，小女子，使用放心。

從此民女變身份，

藏珍樓中度晨昏。

前不久，萬歲給他掛金印，

加封他為，欽差大臣。

命令他，視察浙江，各府各郡，

張志伯，借此機(jī)會，虎咽狼吞。

巧取豪奪心殘忍，

飽肥私囊害萬民！”

（白）“姑娘，你說這話，可有根據(jù)？”“句句屬實(shí)！張國公出京時，帶民女同行，讓我替他管理賬目。每過一府，他索銀三萬兩；每過一縣，他索銀一萬兩，說是要用這些錢財(cái)給萬歲皇爺購買貢品。誰敢不交錢，他就摘誰的烏紗帽。知府、知縣為了保官，只得給他送錢。錢從哪里來？官員們不敢私啟國庫，便向百姓攤派，不管窮富，每家必須交納白銀十兩，鬧得百姓苦不堪言！今天下午，他乘坐官船，沿著新安江，奔赴您的淳安縣。我在船上說了句：久聞淳安縣令海瑞是位清官，這話竟然惹怒張國公，他問我，海瑞是清官，誰是贓官？說著，狠狠地踢我一腳。我一步?jīng)]站穩(wěn)，落在江中，多虧大人救我一命！”

（白）“張志伯總共索取了多少贓款，你可知道？”“都是經(jīng)我手記賬，當(dāng)然知道，可以給您列出清單！”“賬目和贓物確實(shí)吻合嗎？”“在張國公乘坐的官船上，有三十口大鐵箱，里面裝滿贓款贓物，證據(jù)確鑿！”

海大人，怒火生，

拍案痛罵衛(wèi)國公。

“身居高位權(quán)勢重，

貪污巨款罪難容。

我雖七品一縣令，

為國為民敢縱橫。

心中主意已拿定，

只待來日兩相逢！”

（白）次日清晨，張志伯手下的旗牌官果然來到縣衙，帶領(lǐng)海大人來到官船，只見甲板上果然堆放著幾十口大鐵箱。海公不動聲色，參見欽差。張志伯先問了幾句例行公事，話鋒一轉(zhuǎn)：“海瑞啊，本欽差奉圣旨視察浙江，捎帶著給萬歲爺買點(diǎn)貢品。你是萬歲爺?shù)墓伲懋?dāng)孝敬萬歲爺，出一萬兩銀子，行吧？”

（白）“不行！”“什么？偌大的淳安縣，連一萬兩銀子都沒有嗎？”“有，都在國庫里封存呢。您寫個字據(jù)，我立刻開庫取錢！”“你……”張志伯心說，你耍我？留下字據(jù)，你參我一本，私開國庫，那可是死罪。你當(dāng)我是二百五，四六不懂啊？他一拍桌案：“海瑞，國庫就別開了，你可以讓全縣百姓捐款，老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捐款孝敬皇上，你說該不該？”

（白）“不該！”“大膽，你敢藐視萬歲，來呀，摘下他的烏紗！”

欽差大臣命令傳，

海公仰面對青天。

大義凜然抒肝膽，

字字鏗鏘好威嚴(yán)。

“自古來，華夏兒女多良善，

吃苦耐勞幾千年。

該交的錢財(cái)，百姓不拖欠，

國家的法律，百姓記心間。

逢天災(zāi)，百姓默默挺腰桿，

遇外寇，百姓紛紛上前沿。

給皇帝，買貢品，讓百姓捐款，

這真叫，異想天開，無稽之談。

欽差啊，國以民為本，可是關(guān)鍵，

民是水，官是船，水能載舟，也能翻船！”

（白）張志伯氣急敗壞：“住口！我乃堂堂衛(wèi)國公、欽差大臣，用你個小小的縣令來教訓(xùn)嗎？你說，拿不拿錢吧？我等著給皇上買貢品呢！”

（白）“買貢品，你沒錢嗎？”“沒錢！”“你敢不敢打開甲板之上那三十口鐵箱，讓人察看！”“你……你……”“哈哈，你不敢！箱里的東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知什么？”

“我知你，雁過拔毛，貪婪無厭。

你眼中，只有白銀光燦燦，

浙江省，九府三十單八縣，

你每府要三萬，每縣要一萬，

粗打毛算，大致判斷，

總共是，五十七萬，令人驚嘆。

金銀裝滿箱，壓得官船顫，

嚇得你，不敢開箱讓人看！”

（白）張志伯暗吃一驚，心說這么詳細(xì)的老底兒，海瑞怎么知道的？他哪里曉得，被他踹進(jìn)水中的姑娘楊秋果把他貪贓的清單交給了海瑞。既然海瑞掌握了他證據(jù)，張志伯心虛，就不敢再嘴硬了：“海瑞，你既然沒有財(cái)力，那一萬兩銀子就免了。你趕快準(zhǔn)備三百名纖夫，為本欽差背纖，人力總會有吧？”

（白）“沒有！現(xiàn)在正是春耕時節(jié)，農(nóng)夫的希望在土地上，讓百姓舍土地、背纖板，違背民心！”“一個人都沒有嗎？”“有一個！”

“誰？”“我！”

海大人，脫下官袍換牛衫，

光頭赤腳下官船。

他替百姓背纖板，

口中高喊一二三。

兩岸百姓淚滿面，

萬眾呼喚海青天！

悠悠歲月，星移斗轉(zhuǎn)，

海瑞背纖，過去五百年。

古事今談當(dāng)借鑒，

江山是人民，人民是江山！

賞析：

清官是帝制中國漫漫夜空中的幾顆明星。清官身上寄托著帝制時代中國百姓“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的無奈與仿徨，和對“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的乞求與渴望——不唯上而親下的清官，確實(shí)和仗劍滌瑕的俠客有幾分相似，也正因?yàn)槿绱耍谝郧骞倨淙似涫聻楹诵幕蛘咧匾M成部分的相關(guān)文學(xué)藝術(shù)作品中，明星的光彩總要更耀眼幾分。換個角度來說，清官文藝本身就是求而不得心理的映射，在相當(dāng)程度上可以被看做當(dāng)代爽文的重要源頭。

但反復(fù)拜讀這個作品，編者卻總是“爽”不起來。

海瑞是帝制時代中國清官的典型代表。而《海瑞背纖》的情節(jié)設(shè)置也都在著力凸顯海瑞的清官特質(zhì)。愛民——“恰逢新安江泛濫成災(zāi)，海大人親自率領(lǐng)民眾搶修堤壩”“他替百姓背纖板，口中高喊一二三”；善良——要為剛救上來的民女主持公道；機(jī)智——利用張志伯害怕賬簿暴露的心理幫助淳安百姓免除了子虛烏有的苛費(fèi)；不畏強(qiáng)權(quán)——與位高爵尊的欽差大臣、衛(wèi)國公針鋒相對。整個故事鋪設(shè)下來，海瑞的清官形象立起來了，張志伯的丑惡嘴臉刻畫出來了，百姓的擁戴彰顯出來了。

但在作品中，張志伯沒有受到懲罰，他一路巧取豪奪來的財(cái)物沒有還之于民。

這是作品的筆力不夠探不進(jìn)去么？完全不是，只要按照傳統(tǒng)的套路寫下去，那我們也能很容易寫出一個清官伸張正義、貪官受到處罰的大團(tuán)圓的、爽文式的結(jié)局。但編者認(rèn)為，目前這種戛然而止，反而有種留白之美，可以給人更多的思考與想象空間。

清官不是倚仗，更不可能成為革除弊病、刷新吏治的不二法寶。如果海瑞不在淳安，那楊秋果可能不會說那一句“久聞淳安縣令海瑞是位清官”，只會繼續(xù)給張國公看守藏珍樓，而張國公又會“成功”地在淳安縣收取一萬兩銀子，三十只鐵箱子或許會變成三十一只。

總而言之，本作發(fā)生的一切前提，是海瑞在淳安縣當(dāng)縣令。而更殘酷的是，即使是海瑞這位“青天”，也只能以自己的官聲和機(jī)巧為當(dāng)?shù)刂箵p。那張國公已經(jīng)收取的那三十只鐵箱子怎么辦，他后續(xù)經(jīng)過的縣城又該怎么辦，難道每個縣都有一個海瑞么？

作者以傳統(tǒng)清官故事為表征，其實(shí)是告訴我們這樣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shí)，是“古事今談當(dāng)借鑒”的真正“鏡鑒”。

（賞析：本刊編輯部）

（責(zé)任編輯/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