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記憶之場”的曲藝書會及其價值

許多曲藝作品在書會中誕生、傳播與流行。膾炙人口的唱腔、耳熟能詳的故事，在千百年的傳唱中經久不衰，至今讓觀眾難以忘懷。曲藝書會如同一個溫床，孕育出的優秀作品層出不窮。馬街書會、胡集書會、苗湖書會、杜寨書會等傳統書會的曲藝盛會今天依然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喜慶祥和、熱鬧非凡，盛況以“壯觀”相稱實不為過。這其中既有書會上的書、曲之特有魅力吸引廣大觀眾，也有傳承至今的書會傳統對人們共同記憶之引領。不論何故，書會一直在中國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熱鬧、繁盛的曲藝書會如今依然引起人們的共鳴，因為這是我們共同的記憶，它有著鮮明的集體性。德國學者揚·阿斯曼將其稱為“文化記憶”，他認為，文化體系作為記憶的主體，是超越個人的，因為記憶不只停留在語言與文本中，還存在于各種文化載體中，比如博物館、紀念碑、文化遺跡、歌曲以及公共節日和儀式。通過這些文化載體，一個民族、一種文化才能代代相傳。法國學者諾拉將這樣一種載體稱為“記憶之場”，該詞是諾拉將“場所”與“記憶”捏合而成的，這代表記憶的一種特有介質。在諾拉看來，這種記憶是鮮活的、是當下的現象、是帶有感情色彩的、是集體多元的也是個體的統一，它與歷史相區別存在。這些載體中在當下最為鮮活的即是公共節日和儀式，它以頑強的生命力在人民群眾中傳承至今，共同構成了意蘊豐富的文化記憶。曲藝書會正是在公共節日和儀式的交融背景下不斷傳承、綿延不絕。

公共節日和儀式可以用涂爾干的“集體歡騰”或者哈布瓦赫的“集體記憶”來理解。節日和儀式表現為公眾集體共同完成的節慶民俗活動，這種民俗節日活動逐漸成為人們的共識，社會中的每一個人都能接受、認同甚至信仰。曲藝書會作為民俗節日儀式活動之重要組成部分，同樣被某一區域中的每一個人接受、認同甚至信仰，因為這是世代相傳的“記憶之場”。以這種視角來看，曲藝書會的社會意義、文化價值、藝術特色等更豐富多彩，這或許也可以理清曲藝影響人們生活勞作的生成脈絡，甚或深入探討隱藏其背后的“非物質性”“文化性”于今天的重要意義。

一、曲藝書會與集體認知

“書會”在宋代同“鄉校”“家塾”“書館”等相近，而在戲曲與曲藝學中則有兩義存在。一是指宋元時期民間文藝從業者的行會組織，其中既有作者也有演出者，他們承擔劇本、話本、曲詞的創作與演出。宋元永嘉書會、九山書會即為此類；二是指民間興起的各地說唱、扮飾人物的技藝會演，以鼓書、鼓曲類、諧趣類技藝為多，今天的馬街書會、胡集書會即是如此。本文以曲藝書會為題，以第二義為本文主張。

曲藝書會在鄉間約定俗成的集市中應運而生。在中國古代重農抑商政策的影響下，鄉村的集市并非每日營業，而是由鄉民約定，具體時間以重要時令、節日為主，地址也是便利相鄰幾個村落交通的地帶。這既便于經濟往來，也便于民俗信仰活動的開展。隨著鄉間經濟的發展，集市繁盛起來，集市所包含的內容也越來越豐富。就商業屬性而言，集市不僅能幫助農民進行商品交換，還能以較為低廉的價格供應商品；就社會屬性而言，集市是鄉民進行社會交際的中心。因集市具有的時令節日性、貿易交換性、社會交流性、民俗信仰性，所以鄉民熱切盼望集市的到來。

以河南省寶豐縣馬街村為例。首先，該地交通便利、商業發達，集市早已盛行；其次，該地的廣嚴寺、火神廟進香習俗延續不斷；最后，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五適逢中國傳統節日。三者疊加，馬街書會由此而生，成為在商業、交通、民俗活動交融的集市上興起的曲藝藝術盛會并綿延至今，成為了中國曲藝書會的縮影，曲藝文化的“活化石”，代表著全國各地曲藝書會形成的歷史原因和基本條件。

在商品貿易、民間信仰的驅使下，曲藝書會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鄉民們在交易、祈愿、社交之余欣賞曲藝，甚或在人際交談、商業貿易中以曲唱音樂為背景。同時，書會上的傳說故事與鄉民們祈愿的神靈息息相關，引來百姓圍觀，他們津津樂道聆聽故事，在不知不覺中完成“酬神娛己”的儀式。如此一來，曲藝書會逐漸成為百姓的“記憶之場”，其傳統也就這樣流傳下來。

露絲·本尼迪克特在《文化模式》中認為：“個體生活歷史首先是適應由他的社區代代相傳下來的生活模式和標準。從他出生之時起，他生于其中的風俗就在塑造著他的經驗與行為，到他能說話時，他就成了自己文化的小小創造物，而當他長大成人并能參與這種文化的活動時，其文化的習慣就是他的習慣，其文化的信仰就是他的信仰。”①馬街書會、胡集書會由宋元流傳至今，數百年的模式得到固定，在歷朝歷代層層記憶的留痕中，曲藝作為最明顯的印跡深深烙在人們的頭腦中。曲藝書會在代代相傳中一次又一次復現，成為了節日、儀式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與多種經濟、文化元素構成了人們的共同記憶和集體認知，曲藝書會喚起人們的民俗記憶、生活記憶，故而今天依然盛行，深受追捧。

二、曲藝書會與藝術記憶

阿斯曼用“回憶形象”一詞來概括文化記憶。“形象”是具體事物在回憶過程中呈現的形式，這既有“圖像”的固定化，又有“敘事”的鮮活性，二者共同促成了群眾記憶的橫縱維度。曲藝“說唱”的本質特征，正可用這種“回憶形象”來理解。曲藝書會上呈現的一人、二人、多人的說唱與伴奏場面，如圖像一般印刻在觀眾腦海中，而在演員演說人物、敘述情節時，一個個鮮活的敘事場面又成為觀眾們的集體記憶。這種曲藝本體的生成、傳承與人們的記憶密不可分，造就了千百年來高度程式化的曲藝本體表現形式。

（一）唱腔與語言記憶

曲藝以“說”“唱”為主要表現手段，分為以唱為主、以說為主、說唱相間、似說似唱四種形式。“說”以語言的運用為中心，以方言方音最為普遍。不同地方曲種因不同方言而異彩紛呈，如以北京方言為主的單弦，以徐州方言為主的徐州琴書，以東北方言為主的東北二人轉等。“唱”以地方曲唱聲腔為主，有些聲腔來自地方民歌小調，有些聲腔則與戲曲藝術異曲同工，聽起來充滿鄉土韻味、民族品格。曲藝書會上呈現的曲種所帶有的地方特色，是觀眾的家鄉記憶，不論身在何處，鄉音鄉情依然是難以忘卻的“回憶形象”，也正因為這一元素，保持曲藝作品的原汁原味性則更為重要，這種韻味在人們的記憶中傳承。

（二）曲藝敘事記憶

曲藝作品用“說”“唱”來講述故事，而故事是支撐曲藝作品的主體。好的作品，不論長篇、中篇，還是短篇、短段，既能讓觀眾記住優美、動聽的唱腔，又能讓觀眾記住作品中的故事情節。藝諺有云：“生書熟戲聽不膩的曲藝”，中國人對于故事的記憶導致同名異曲的現象極為普遍，《劍閣聞鈴》不但能在京韻大鼓中呈現，在東北大鼓中依然有其風采。而評書也并非完全是“生書”才獲得青睞，許多評書故事由古傳今，常演常新，“水滸”“東漢”“三國”“隋唐”等題材的作品在曲藝書會上比比皆是。雖然類型作品的故事情節大同小異，但演員們的敘事方法、表演技巧各有特色，這構成了人們對曲藝敘事的記憶。而在敘事之外，記憶促成了曲藝技巧之生成，保證了曲藝作品寓生于熟、生熟結合。

曲藝敘事分為四類，一是戲說歷史人物，演員對一些軼聞、傳言進行戲劇化處理，故事情節緊湊，起伏變化明顯。二是歷史典故敘事，立體化細膩勾勒歷史人物，勾起人們的歷史記憶。三是百姓生活故事，鄰家三嫂、隔壁王大媽、村口李大爺等生活故事貼近群眾，以小見大、寓意深刻。四是民俗與神仙傳統故事，從古人的傳說與想象中提取、演繹。曲藝作品中的人物充滿生機，更為鮮活，是觀眾“回憶形象”中的動態記憶。

曲藝書會作為“記憶之場”，使作品敘事被“記憶”推動達到極致。在書會競技、評選書狀元中，演員們各顯神通，運用不同敘事方式與技術技巧，使傳統歷史典故更有趣味，讓觀眾既有故往記憶，又有新鮮感受，曲藝就這樣興盛起來了。

（三）曲種流派記憶

曲種流派與曲藝敘事之于觀眾的記憶具有相似性。在同一曲種中產生的不同流派有著相似與差異的統一。相似是在曲種本體規律上的一致，差異是流派在技法上的不同，這多指表演藝術技法，如潤腔、嗖音等處理上的不同。流派風格的生成，吸引了大量觀眾的關注并獲得認可，成為人們的一種回憶形象，曲種流派傳唱開來。

為了保持流派風格長久的生命力，保持流派風格在觀眾記憶中的活態存在，流派傳承尤為重要。流派傳承在觀眾記憶的促使下進行，繼而出現正宗與變形之分。正宗固然重要，原原本本保持了觀眾的藝術記憶，但變形未嘗不可，若變形成功，在原有流派基礎上生成新的流派也能滿足觀眾的記憶與求新的感官體驗。因而，流派風格不論變與不變，只要在觀眾記憶的閾值內，都會取得一番建樹。

三、曲藝書會與文化記憶

藝術記憶于曲藝書會有其本質意義，而曲藝書會在節日與儀式的背景下也具有文化記憶，一般成員可以通過集體成員集會和本人當時在場來獲取文化記憶，曲藝書會中故有其文化傳承與文化認同的功能。

（一）口傳心授的傳承記憶

口傳心授是中國傳統藝術拜師授徒的教育核心，能夠較好地傳承中國傳統藝術中的精、氣、神，保證曲藝藝術的獨特性與持久性，使曲藝藝術本體作為人們的藝術記憶傳承下來。就藝術而言，曲藝書會上的曲種豐富、流派繁多，至今許多演員演來仍有乃師的風范，觀眾們贊不絕口。曲藝的敘事方法、獨特的技術技巧、豐富的表演經驗等曲藝藝術本體規律得到原生態的傳承，滿足觀眾們的藝術記憶；就文化而言，口傳心授是一種獨特的中國傳統文化傳承方法的體現，其中既有藝術精神的傳承記憶，也有孕育在中華文化之中的傳統思想的傳承記憶，觀眾贊嘆藝術中所具有的文化內涵的顯現。因而，口傳心授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人們記憶的驅使而綿延至今。

從文化意義來看，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由藝術記憶上升到文化記憶是由其千百年來的文化積淀導致的，人們由關注藝術向關注藝術所承載的博大精深的中國傳統文化、思想與精神轉變，這種精神超越了藝術記憶在人們頭腦中的存在，使人們在關注藝術之余，又頗為認同這種文化傳承方式的記憶活態性。

（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記憶

曲藝雖可證之史短，但可溯之源長。在中國傳統藝術發展中，曲藝一直以短小精悍、形式靈活而流行于歷朝歷代，其講述故事、塑造人物、表現情感、反映社會生活等藝術手段寓歷史之中，廣泛汲取中華文化的養分。周泉認為，“曲藝體現著中華民族傳統藝術基因，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和重要載體，在講述中國故事、弘揚傳統美德、激發民族精神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②曲藝書會上呈現的一部部經典曲藝作品，體現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魅力，這同樣是觀眾們的共同記憶。

首先，曲藝書會上的作品生動呈現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及相關美德的載體，如忠孝節義、溫良恭儉讓等，如忠義的關羽、清廉的包拯、愛國的岳飛、謙讓的藺相如等。所謂“說書唱戲勸人方”，這些帶有“勸人方”意義的人物和內涵以“說唱”的形式展現在觀眾面前，使傳統美德在生動的演繹中成為人們的記憶。其次，曲藝書會是“中國傳統百科全書”式的立體呈現。曲藝書會上的作品包羅萬象，所涉及的農業、天文、地理、歷史、醫學、文學等專業領域豐富，觀眾們于作品欣賞中了解中華傳統技藝，不知不覺地融入到日常生活，成為與人們密不可分的生活記憶。最后，曲藝書會傳承弘揚民族精神。曲藝書會及其演出作品的形成有其民族文化根源，是民眾對文化認可的心理外現，也是書會在一次又一次復現的中華民族精神的凝聚。不論是書會的社會生成機理，還是書會藝術呈現方式，對于民族大義、敢為人先、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認同都有著極大的促進作用，這些精神如回憶形象一般鮮活地烙印在人民心中，激發人們的民族自豪感。中華民族精神在曲藝書會這一“記憶之場”中，以節日、儀式、藝術重現記憶，喚起人們的集體愛國認同，讓中華民族精神傳承弘揚，賡續前行。

結語

曲藝書會是中華民族文化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記憶之場”，向我們生動地講述了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曲藝書會在中國傳統思想、文化、政策的影響下孕育而生，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復現，逐漸成為民族節日與儀式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民眾的集體記憶。曲藝作品因民眾的藝術記憶而逐步形成固定的本體表現形式，又在人們藝術記憶的推動下不斷傳承與發展。曲藝書會寓千百年文化積淀，厚植人民智慧沃土，汲取歷史、鄉土、文化、藝術之養分，形成了世代相傳、自信自強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記憶，這些記憶使中華文化歷久彌新，使中華民族精神賡續不斷、薪火相傳。

注釋：

①【美】露絲·本尼迪克特：《文化模式》，何錫章、黃歡譯，華夏出版社1987年出版，第2頁。

②周泉：《曲藝是具有高辨識度的中國演劇學派》，《光明日報》，2023年12月20日，第16版。

（作者：中國藝術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