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凈心自安

林雨

無論在路上奔波，還是職場加班，二月的忙碌都是為了過個好年。

之前過年的民俗保留著的，除了好吃好喝，還有清掃陳年老垢，給住了一年的家換換樣見見新。

掃塵是城市農村都保留的春節習俗。徹底地打掃衛生，總命名是“除舊布新”，并且還有日子的規定，說，臘月二十四，撣塵掃房子。這個年終大掃除原則上說是祖先留下的春節民俗中家家戶戶一年里最大規模的打掃了。

不說農村大動干戈的掃房拆被洗窗簾整理院子，即使城市平日里經常打掃的家庭，也會擦擦玻璃掃掃房，貼對聯福字，窗明幾凈地迎接春節。

年前，城市里的家政都普遍漲價還不好約，街頭經常看見帶著擦玻璃工具的家政服務匆忙騎行去赴約打掃，多賺幾個過年。有些家里買了掃地機和擦窗器，自己動手做春節打掃，那種忙活勁兒，就是年味兒了。

我家一般提前一個月就會擦玻璃和簡單掃掃房子，都是日常做打掃的鐘點工來做。別的清潔，基本都是我在平時有一套自己的規定和流程。說流程，可能會招人笑：不就是家里做點衛生嗎，流程這詞兒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是的呢，退休回家沒地兒可去，家就是一切場所了。因而也就格外注重優化擴展家的功能，提高家里居住休憩的舒適度，而家的潔凈度當然是位列前面的。因此發現：家凈，才能家靜心靜，也就是家凈心自安。

通常的上午，早飯過后坐下寫字或者看書，同時也會開著洗衣機干衣機洗碗機和掃地機。幾種家電此起彼伏地一次次蜂鳴滴滴提醒，正好變更下姿勢，免得坐久傷腰。但坐下之前，家里不會亂七八糟的，我會收拾，老伴也會收拾。自己收拾自己的房間，老伴洗碗收拾廚房，我整理衛生間。家里亂糟糟的，什么也做不下去，我倆都是。

現在很多提倡富養孩子，長篇累牘說要如何如何，一笑了之并不當回事。我們普通人家，富養孩子說不上，但凈養孩子卻做得很到位，從一間小平房開始的家，從老破小到復式平層，都會全家人一起收拾得干凈簡潔。

記得女兒第一次從姥姥家到我的那間平房里，走路還不太穩，邁出門檻就是外面，她進門就說“媽媽，我們去媽媽家吧”，我說“這就是媽媽家啊”，她在12平米的房間轉了幾圈，說“媽媽，咱們回姥姥家吧”。

沒有回姥姥家，晚上和她在鋪著白色床單的床上讀《狐貍列那》睡前故事，第二天送她去幼兒園的小小班。家里的飯桌兼書桌是一張辦公室淘汰的桌子，也是白色的桌布，墻面是淡黃色的（和朋友一起刷的），水泥地面很光潔。

即使如此簡陋的家，也能隔絕外面的灰塵噪音，隔絕世事紛擾造成的壞情緒。有時在辦公室遇到不開心，會想馬上逃回自己的家里，雖然幾乎沒有逃逸成功，但下班進門看到哪兒哪兒干凈整潔，人一下就松弛了，真的是：家凈人自安。

后來，我們和大家一樣，不斷改善住房條件，每處房子都不求奢華但求溫馨安寧和潔凈。女兒自從有了自己的房間，家具自己選，衣物自己收納，衛生當然也是自己打掃，這使得她婚后租住的房子超出我的衛生整潔標準，每逢發照片說自己打掃衛生時，小伙伴們留言都說“好治愈啊”，那些被治愈的家伙里，我知道有些是不怎么注重家里衛生和整潔，屬于“亂室佳人”那種。

這是挺普遍的事兒。

有時看到著名學人的工作照和生活照，就會慨嘆：在那么雜亂的環境里能安然做學問搞研究和創作寫作，真是太了不起了啊。到處都是的書籍資料擠占了生存空間，桌面雜亂，沙發里堆積著四季衣裳，床上隨意的衣物和被褥成團……早幾十年這些都司空見慣，大家住房都擠仄，現在住房改善，把住所弄得看起來清爽些，我感覺比做學問當專家要簡單太多。

并且誰也別說自己忙得顧不上家里整潔有序，或者做學問、事業大、工作忙、帶孩子、心浮氣躁……就沒空沒心思沒能力做家務俗事，家里的狀態是人整體心態狀態素質的體現，連自己和居所都弄不清爽的人，就不是偏科的事兒了。

木心先生在《素履之往》里，寫到收拾床鋪時說：

“雖然終年索居，晨起后枕褥的零亂，像是一樁罪孽，清刷整理即畢，又像是一番救贖。常為別人的臥室臥具的不成體統而深有感喟。這樣的日常功德都不能履行，何況其他的，晝間行經——不知其人觀其床。”

順著木心先生的話說，不知其人觀其床、觀其家，順理成章說到了：家凈人自安。家凈，是一種素質和習慣使然的舒適和愜意，不是超高的追求。木心先生說整理床鋪是一個人“日常的功德”，真太入木三分了。

家務勞動社會化的程度已經相當高了，不少生活環節被刪減，懶人經濟成為巨大的社會鏈條，改變著很多人的基本生活方式。但我們自己的歸宿，我們的家，保持整潔卻永遠是我們和家人的責任。尤其普通人家，沒有請家政每天打掃的必要和開支，家凈還是要靠自己和家人。

并且現在的家務，因著各種家電的介入已經并不再繁重，每周和家人一起做點家務，簡直就是我愛我家的個性版、和諧版。

今年還沒有進入二月，我就開始春節的除舊布新了。

之前是用一個小箱子裝藥，慢慢隨著年齡增加，藥品擴展到一個抽屜+一個抽屜+一個抽屜，每個抽屜里都混雜著中藥西藥日常藥外用藥。雖然我自己知道哪種藥在哪里，但這么混搭實在是我的心頭之患。每次開關抽屜的聲音，都似在提醒我整理一樣。

于是用一個上午的時間，給藥品分類和分期，在藥盒上用彩筆大字注明保質期，又用收納盒分門別類裝好，打開抽屜取藥一目了然，看著心里清爽很多。

然后，照此辦理，收拾了書柜、衣柜、鞋柜。不但整理收納，還有大量的除舊。并且這除舊，真是不除不知道，一除嚇一跳了。

經常不斷說“斷舍離”這仨字好幾年了，卻依然口是心非地習慣囤積了太多需要除舊的物品。經年未動的衣物清理打包，送人和捐獻，很多不會再讀的書籍也分類送給喜歡的朋友，還有各種不知道哪年哪月壓在抽屜深處的小東小西：一枚書簽、兩個紀念幣、三五本有頭無尾的年份筆記本、出差用大小收納包、充電線……雖然帶著過去歲月的痕跡，但也整理打包處理掉。

歲歲年年一次次地除舊，盡可能在減少物品的騰挪中擴大生活空間和減輕生活負擔，這是舊民俗的新使命和新詮釋。

這也是家凈心自安的必然。不如此，再大的房子和儲物空間，也都會因物質的擁堵而塞住我們的視線和心靈，無法透徹輕靈地生活。

散步的時候，有時抬頭看面街居民樓的陽臺，起碼有80%以上的陽臺雜亂堆滿舊物，每次看到就會想：這家人要想在陽臺遠眺和看四時風景，起碼需要半小時才能清理出觀景的位置。

因而理解窗明幾凈，可不僅僅是過年之前請人來擦擦玻璃或洗個油煙機，而是一種形成習慣的生活方式。

不除舊無法布新，何況應該除去的很多都是再也不會用的物件，有些就是垃圾。經常會在清理舊物時譴責自己居然和垃圾一起生活了這么久。希望今年的除舊布新中，更多的人認識到這一點，多用心思擴展家里的空間，提升日常居住的舒適與潔凈。如果一年一次的大掃除不來點親力親為的大動作，估計接下來的一切也就依然故我了。

“千門萬戶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年味兒在年俗中蔓延升騰，二月因而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

二月的除舊布新之后，里里外外通透明亮，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刪繁就簡，我想這樣進入龍年，不為物質所累、不為物品所困，輕盈地迎接一日近似一日的春天。

依舊會每早桌前看窗外的景致，每一個變化都提示著四時的春花秋月、風霜雨雪。而窗里的家，是日復一日、流程基本不變的日常晨昏。

家凈人自安，家凈心自安，安然走進龍年。

祝您旅途愉快，龍年雨順風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