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凌宇


周維景(1918—1943),江蘇寶山縣(今上海市寶山區)淞南村人,家中兄弟行三。全民族抗戰爆發后,他告別父母兄長、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兒,毅然投身抗戰。1937年秋,隨北上抗日的八路軍部隊來到山西繁峙工作,長期戰斗和奔走在繁峙縣一區的各個村落,先后擔任繁峙縣一區農會主任、區長和區委書記。別人只知其家鄉離上海很近,卻不知道具體地址。
由于工作關系,周維景經常去一區辦事員孟長生家食宿,彼此也親厚起來。時間一長,孟長生陸續得知周維景的一些家庭情況,他出身農民,家住上海市近郊的寶山縣淞南村,有兩個哥哥,二哥也參加了抗戰。他已經結婚,投身抗戰前女兒尚在襁褓。他倆常說誰先犧牲了,幸存下來的人一定要把對方的消息帶給他的家人。
1943年9月底,周維景和孟長生正與新來的區長張三娃沿村交接手續、熟悉情況時,被砂河據點日軍發現并包圍在大宋峪村南的大場梁上。突圍戰斗中,周維景身負重傷,自知無法脫身,生死關頭,他想到黨的文件和黨員花名表不能落在敵人手里,便忍痛吞咽了黨員花名表,埋藏了黨的文件,繼續和敵人搏斗,直至壯烈犧牲。周維景犧牲后,被殘暴的日軍割下頭顱,肢解尸體。張三娃、孟長生也中彈負傷,從山梁上滾到溝底茅草中,張三娃因胸部中彈于天黑時分犧牲,孟長生僥幸撿回一條命。
周維景犧牲后,孟長生本想等抗戰勝利后去上海尋找烈士的家人,可惜他也于1946年冬被敵人殺害。臨死前他把此事告訴家人,囑托他們在全國解放后去尋找周維景的妻女,并把周維景送給他的笛子當作遺物送還給烈士家人。
承君一諾,必守終生,即便犧牲性命也不會改變。自己無法辦到,也要讓家人去做。20世紀50年代,孟長生的二弟孟元生托人給寶山縣寫信,說明周維景的情況,卻未收到回信。1966年5月,四弟孟生保也曾去寶山縣,找到縣政府民政科的工作人員,介紹了相關情況,對方答應幫忙尋找,但因沒有線索也不了了之。在孟生保準備再次赴上海為烈士尋親時,他的妻子即將臨盆,家人勸他留下,但他為了那個“無形”的承諾,繼續踏上尋訪之路。沒多久妻子生下一個女嬰,因產后受涼,當夜母女二人發起高燒,次日他的岳父母來探望時發現情況不對,才拉著木板車把她們送進縣醫院,經搶救,妻子脫離危險,女兒卻夭折。孟生保在上海的尋找仍一無所獲。后因種種原因,他再未能去上海。直到2013年,孟生保的外孫即筆者才又去上海繼續尋找,人海茫茫,滄海桑田,找了3個多月后悵然而返。
轉機發生在2021年,筆者繼續托人打聽并購買了大量關于上海抗戰歷史的書籍資料,從中查到周維景二哥周維綱的有關信息。周維綱,后改名為周志常,1907年出生在江蘇寶山縣淞南村,1928年在寶山師范學校讀書時,在地下黨組織的指引下參加了共青團,他利用負責該校圖書和壁報工作之便,經常向同學介紹革命書籍,宣傳進步思想。1937年淞滬抗戰爆發,他積極投身到幫助難民的工作中去,同年下半年,被分配到新四軍戰地服務團,工作后不久又調到軍部軍法處工作,在皖南事變中英勇犧牲,時年34歲。在他的資料中發現了他的照片,根據這一線索筆者才探尋到周維景妻女的有關信息。
在得知周維景的家庭情況后,筆者第一時間返回故鄉,告知外祖父孟生保相關情況:1937年八一三事變爆發時,周維景的父親已亡故,家人逃難到上海難民收容所。周維景的二哥周維綱參加新四軍后在1941年皖南事變中壯烈犧牲,周維景的妻女因家庭窮困潦倒,先后在抗戰中染病去世。尋找這么多年,原來周維景烈士的妻女早已病故,這也就解釋了為何近80年來幾度赴上海尋找無果,也沒有人來打聽烈士消息的緣故。
外祖父聽后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他要筆者和他一同到周維景的犧牲地去祭拜,告訴烈士家中的情況,從1943年到2021年已經過去了整整78年!
那天下著傾盆大雨,筆者攙扶著外祖父,踏著泥濘山路,來到烈士的犧牲地祭拜。雨越下越大,仿佛老天也在悲泣,已經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淚水還是雨水。臨走前,我們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