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林芹

近日發生的多起兒童青少年傷人、殺人的暴力事件,再次引起人們對于兒童青少年暴力影響因素與發生機制的嚴肅思考。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共情能力是保護一個人免于出現攻擊、欺凌等暴力問題的關鍵因素。暴力事件中的兒童青少年傷害他人、事后表現平靜、對他人的痛苦缺乏理解和感受、對自己傷害他人的行為感受不到自責與內疚等,都是缺乏共情的典型表現。
科學研究證實,共情能力缺失、冷漠無情是兒童青少年出現攻擊、欺凌等暴力問題的最重要個體因素,也是他們日后出現更嚴重的犯罪和暴力、發展成反社會人格的風險因素。本文分析共情的含義與成分、發生基礎與關鍵因素,并提出幾點兒童青少年共情促進和培養的建議。
認識“共情”
共情(empathy)是指一個人感受和理解他人情緒以及做出合理回應的能力或心理行為過程。它涉及識別他人面孔、聲音、軀體動作或語言信息中的情緒線索,進行命名、理解其與情境的關聯,以及產生類似情緒感受等一系列心理過程。當前的研究普遍認為,共情至少包含情緒反應與認知兩個主要維度,即情緒共情與認知共情。情緒共情是指一個人對他人情緒感受與處境產生替代性情緒反應,即感其所感、感同身受;認知共情是指一個人對他人情緒狀態的感知理解,包括能夠辨別或命名他人情緒狀態并能夠觀點采擇,理解和認識到他人情緒與行為或事件的關聯,例如認識到別人的悲傷和難過與剛剛受到過批評有關。
共情能力的發展始于年幼兒童對他人的共情關注,例如嬰兒見到他人悲傷可能會哭。此后,隨著兒童社會認知能力的發展,情緒共情與認知共情能力持續發展。到青少年期,正常個體的情緒共情、認知共情能力發展相對成熟。而共情能力發展的不足,可能導致兒童青少年對學校生活適應不良,比如出現較多攻擊、欺凌行為。再加上,由于他們缺乏必要的社交能力,很可能會導致同伴關系惡化,甚至招致其他同伴的欺凌。共情能力的缺乏還可能影響個體的學業表現。研究指出,雖然共情能力較低的兒童青少年可能具有良好的語言功能,但由于其缺乏理解他人情緒情感的能力,因而難以有效加工閱讀材料中的情境信息、理解語言文字中的情感內涵,進而出現閱讀加工方面的缺陷。這種閱讀加工的困難可能會影響到他們在其他領域的學習,進而導致他們誤以為自身缺乏學習能力,于是喪失對學習的熱情,減少學習投入。
情緒共情和認知共情兩種過程相互補充、共同作用。首先,有效識別和追蹤他人情緒主要依賴于認知共情,在此基礎上才能夠產生有效的情緒共情。其次,如果一個人能夠識別他人情緒并了解其產生原因(即具備高水平認知共情),但是不能感同身受,此時的高水平認知共情對于良好社會互動以及助人、合作等親社會行為可能無益。相關研究甚至指出,具有高水平情緒理解(即認知共情)但缺乏情緒共情,可能恰恰是一些人通過情緒或行為操縱做出傷害他人行為的情緒心理機制。比如,在校園欺凌問題中有部分欺凌者可以準確地感知和解釋他人的情緒信息、社會情境線索,他們能夠認識到一個孩子在學校中缺少朋友,遭受戲弄,被打罵后會傷心難過甚至不愿上學,但這些欺凌者不能或不愿體會受欺凌者的情緒感受,無法做到“感其所感”。此時,高水平的認知共情與情緒共情的缺失,往往會構成“驅動”他們攻擊、欺凌他人的消極情緒心理過程,在追求欺凌行為帶來的收益、缺少規則認知約束的情況下,他們很可能會做出欺凌行為。這類認知共情能力正常但缺乏情緒共情的欺凌者也被稱為“冷認知”的欺凌者。
需要說明的是,共情與我們常說的同情(compassion)存在差異。同情主要涉及對他人處境的關心和想要他們感覺更好的愿望。在同情他人時,人們可能不會直接感受到他人的情緒,而是對他人的不幸情況表示悲傷或遺憾,并希望能夠改善他們的狀況。盡管共情和同情都可以激發個體的幫助行為,不過,由共情驅動的幫助行為通常基于更深層次的情感連接和理解,而同情可能更多地基于對他人狀況的認識及同情助人者的個人愿望,一些并非建立在共情基礎上的同情有時會成為“幫倒忙”。
“共情”的發生基礎與影響因素
同我們人類的其他心理行為能力一樣,共情既有生物過程基礎,亦受環境因素影響。人類都具有對他人情緒識別和反應的基本能力,這與我們共有的某些生理基礎有關,如鏡像神經網絡系統。鏡像神經元是一系列特殊的、具有感覺運動特性的細胞,在執行動作以及觀察類似動作時會產生動作電位。鏡像神經系統在人們觀察到他人活動或感知到他人情緒時被激活,引起相應軀體反應,進而產生匹配的認知和情緒狀態。當前研究認為,鏡像神經網絡系統構成了人類觀察、識別他人情緒狀態的重要神經網絡基礎。此外,我們大腦的多個腦區,如前額葉、頂葉皮層亦參與共情過程。
在環境因素方面,影響兒童青少年共情發展的因素主要涉及為他們提供情緒識別、情緒調節及對于他人情緒的恰當行為反應方面的教育或訓練。在此方面,具有突出性作用的因素是父母對于孩子的溫情支持性養育,其特征是,對孩子充滿溫情,情緒反應積極,且給予孩子情感、行為等方面的引導支持。溫情支持性養育能夠塑造和促進兒童青少年的共情能力,這是因為:首先,溫情支持性的教養行為能夠使孩子獲得積極愉快而非痛苦悲傷或敵意憤怒的情緒體驗,具有充分的心理與情緒安全感;其次,親子間的積極情緒互動訓練了孩子的情緒識別能力,使得孩子能夠恰當認識和理解他人的情緒;再次,家庭中父母對于孩子溫情關心(榜樣行為)、親子間積極情緒表達以及給予孩子恰當情緒行為反應方面的引導(行為訓練),有利于發展兒童青少年對他人表達關心與支持的能力。
相反,生活環境中缺乏溫情支持,是兒童青少年出現共情缺失的重要不利因素。溫情支持的缺失會損害孩子情緒安全感發展,易使他們出現情感冷漠,不能恰當識別和理解情緒,對他人缺乏關心、關注,包括不會考慮他人的痛苦,也不在乎懲罰,甚至可能產生泛化性的敵意和憤怒,有可能做出捉弄、傷害他人的行為。
需要注意的是,在當今網絡環境下,兒童青少年非常容易通過網絡媒體接觸并了解到各種暴力事件,這也是當前兒童青少年共情發展的重要不利環境因素。如班杜拉的社會學習理論指出,網絡媒體上的暴力事件(如欺凌、暴力沖突等),會在兒童青少年心理上產生觀察學習的過程,促使他們對暴力信息的認知進行加工,誘發了相關學習過程。另外,網絡空間增加了人與人之間的心理距離,兒童青少年更容易將網絡上的互動視為不“真實”或不那么重要,這會減少他們對暴力事件的情感投入。這種情況在短視頻盛行的今天更加凸顯。短視頻的快節奏使人減少了對面部表情、肢體語言和語調變化等非語言線索的關注,缺少這些線索使得理解他人的情緒和感受變得更加困難。在網絡、短視頻媒介中的暴力信息觀察學習過程的增強,會損害情緒及認知共情的發展。
如何促進和培養兒童青少年的“共情”能力
共情是兒童青少年的重要心理能力。良好的共情能力是生活的加分項,有助于人際關系融洽,在學習與工作環境中與他人協作,亦能夠促進關懷、助人等親社會性和利他行為。相反,共情缺失輕則導致人際關系緊張,重則會產生欺凌、暴力乃至犯罪問題,是出現反社會人格的重要風險因素。因而,我們需要采取科學、有效的方式促進兒童青少年良好共情能力的發展。
為兒童青少年提供溫情支持性環境,促進共情發展。溫情支持性環境的特征是提供情感支持,且對于恰當情緒理解、情緒調節及情緒表達行為等給予指導、訓練。溫情支持性環境首先依賴于家庭和父母,即在家庭中為孩子提供情緒情感支持,以及恰當情緒行為引導,切實發揮家庭在兒童青少年成長中的情感支持、行為引導訓練功能。同時,教師亦可以遵照“權威型教師”理念,創設既有情感溫度、又有行為指引的班級環境。
開設情緒能力課程,培養兒童青少年的共情能力。情緒能力訓練課程能夠系統地向學生傳授與情緒相關的知識,訓練共情相關能力技能。情緒及認知共情涉及一系列具體技能,不僅包括情緒的識別、調節與表達技能,還包括觀點采擇、人際理解、規則認知等。當前,加強學生心理健康工作上升為國家戰略。筆者建議學校開設情緒能力訓練課程,針對共情發展所涉及的能力成分來設計課程內容,并對學生進行相應訓練。
管制網絡媒介中暴力信息,利用網絡開展共情訓練。網絡媒介中的暴力行為威脅著兒童青少年共情能力的發展。一方面,政府需要出臺相應的法律法規,規范網絡平臺的管理,網絡平臺應實施嚴格的用戶協議和內容發布準則,引入自動內容識別系統來標記和過濾具有攻擊性和暴力的內容,凈化兒童青少年的網絡環境;另一方面,科研機構可以研發基于網絡的共情訓練方案,傳授傾聽、觀察、換位思考、自我反思、情緒情感表達的技巧,針對不同發展階段的兒童青少年開發適宜的共情能力提升的程序。
為留守兒童建立關愛支持系統,助力共情發展。留守兒童在成長中面臨父母養育的缺失,這極易損害他們的共情發展。相關研究表明,留守兒童更易出現情感淡漠的特征。為促進留守兒童共情發展、避免他們出現情緒情感能力缺損,需要家庭、學校乃至社區協作,建立起為留守兒童提供情感支持、行為引導的關愛系統。
最后,需要注意的是,高水平共情可能具有某些負效應,多項研究都報告了兒童青少年乃至成年人群體中的共情負擔,即對他人的替代性情緒反應可能會帶來情緒負擔。這種過重的情緒負擔會使人感到倦怠,導致共情減少,產生冷漠、情感麻木的傾向,甚至可能造成共情者焦慮、抑郁等內化情緒問題。共情負擔的出現可能與個體差異有關,不僅每個兒童青少年的共情能力有差別,而且構成他們共情發展基礎的神經生理功能、除共情之外的其他心理能力亦存在差異。在培養兒童青少年的共情能力時,需要關注到這些方面的差異性特征,盡量做到差異化訓練。比如對于共情能力不足的學生,可以通過情緒認識、角色扮演等方式提升其共情能力;對于共情能力過高的學生,可以加強對這些學生的關注,疏導其不良情緒。
共情能力是情商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是護佑兒童青少年成長的心理力量,能夠影響兒童青少年為人處世的方式和社會交往的品質。培養孩子的共情能力,能夠為他們將來處理復雜的人際關系打好基礎,讓他們今后的人生之路走得更加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