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僅僅是管理教育的新工具嗎？

編者按 2023年9月27日，在重慶順利舉行的“中國管理50人”2023年秋季論壇上，復旦大學的芮明杰教授發表了題為“AI僅僅是管理教育的新工具嗎？”的演講。芮教授介紹了AI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分析了AI作為一種工具與管理教育的相關度，以及AI從工具轉為主體后，管理教育的未來，并號召管理學者深入研究AI作為管理教育工具時，應取得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統一。以下內容整理自現場演講，有刪節。

中圖分類號：F061.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5-9679（2024）01-000-03

1 AI的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

AI將會與教育、管理教育糾纏融合，這個大趨勢不會變。然而，AI是一種特殊技術，其未來可能導致類人意識的產生，甚至“非類人意識”的產生。因此，對待管理教育中的AI，我們需要反思其價值與工具方面的雙重理性。價值理性就是將理性的注意力集中在行為本身所代表的價值上。價值世界是以“合目的性”的形式存在的意義世界，在這個世界，人對價值和意義的追問，人的最終歸宿和終極關懷成為重心所在。工具理性是指人的行為只由追求功利的思想動機所驅使，行動借助理性達成自己需要的預期目的，行動者從純粹追求效果最大化的角度考慮，而漠視人的情感、精神價值和未來發展。前一段剛上映的電影《奧本海默》，講述了美國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參與“曼哈頓工程”的故事，他由最初積極推動原子彈研發到最后反對美國繼續研發氫彈，本質上就反映了其思想從工具理性向價值理性的轉變。

管理教育特指商學院的管理教育，是管理教育主體向管理教育客體傳播管理知識與管理規律、影響或改變其認知，形成或提升研究、管理或領導能力的過程，也是管理教育客體反作用管理教育主體的過程。它的目的是培養各類組織主要是企業的管理人才（學術或者非學術的），尤其是想要培養出各類組織的領導人和企業家。但是商學院究竟能不能培養出企業家，爭論較多。但無論何種情況，管理教育要想有效實現其目的，必須有很好的教學方式以及日益改進的輔助教學工具相配合。例如，哈佛商學院的案例教學是一種十分有名的管理教育方式，但這種方式，是真正達到了預設的教育目的，是真正符合價值理性，還是僅僅因為受某些學生歡迎？現有的輔助教學工具，硬件如教室、電腦、投影等，軟件如網絡、數據信息、應用分析軟件等是否同時具有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呢？

進一步，如果說管理教育目的是一種價值理性的存在，就必須有具備工具理性的相應教學工具來實現這種價值的預設；沒有工具理性，價值理性的實現就是水中撈月。因此，使用AI來輔助管理教育，考慮其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統一十分重要。

2 AI可以成為管理教育工具嗎？

我認為AI可以成為管理教育工具，原因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以ChatGPT為代表的大模型。

ChatGPT顯然可以作為一種輔助管理教育的多樣化工具。大模型已經涌現，因為它在生成文本、收集和分析數據、繪圖等領域，為教師進行研究與教學準備提供較大的幫助，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替代人腦的工作。

二是元宇宙。

元宇宙本質上是對現實世界的虛擬化、數字化過程。元宇宙也可以成為商學院管理教育的重要工具。例如，在案例分析與討論過程中，案例當時的場景是理解當時企業決策與行為的關鍵，離開當時的場景，用時下的認知與場景去討論，其結論多半并不可靠。所以，如果文字案例配上虛擬的當時場景把二維平面上的案例轉為三維立體的案例，可能會更有效地助力學生理解，甚至提高其領導決策能力與創新能力。

三是腦機接口。

腦機接口是一種在腦與外部設備之間建立直接的通信渠道的方式。腦機接口通過特定頻率的神經電刺激對大腦進行干預，從而實現幫助學生對于正確科學知識的認知、記憶和強化的目標。未來腦機接口如果能夠發展出無線無切口連接，那么其成為管理教育工具的便利性將大大加強。

然而，在將AI技術作為管理教育工具的時候，我們需要關注幾個關鍵問題：（1）AI技術發展到了哪一步？（2）該技術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在什么地方呢？（3）設計以及不斷訓練大模型/AI技術的過程中是否會被人為帶入隱含假設？（4）如果有，那么隱含的假設會不會影響使用者的認知和心智模式，最終影響行為？（5）AI作為管理教育工具運用過程中是否存在倫理上的問題？（6）該工具在管理教育過程中是不是真的對學生好？

今天的ChatGPT在回答你任何問題時，其背后是有隱含假設的，于是就會影響你的認知與心智模式，最終影響你的行為模式與行為。因此，一些大學在ChatGPT使用方面就非常謹慎。2023年1月，巴黎政治大學宣布，要求禁止使用ChatGPT等一切基于AI的工具，旨在防止學術欺詐和剽竊。2023年3月27日，日本上智大學規定，未經導師許可，不允許在任何作業中使用ChatGPT和其他AI聊天機器人生成的文本、程序源代碼、計算結果等。如果發現使用了這些工具，將會采取嚴厲措施。2023年4月3日，東京大學在其內部網站上發布了一份題為《關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文件，文件指出：“報告必須由學生自己創造，不能完全借助人工智能來創造。”2023年4月7日，京都大學的入學儀式上，該大學校長湊長博表示：“人工智能生成的論文有很多問題，寫作需要耗費大量精力，但它會加強你的心態和思考能力。”日本東北大學在其官方網站上發布了一份關于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通知，并敦促教師們重新思考如何布置作業和如何進行考試。例如，它建議“在布置練習和報告之前檢查人工智能將如何回答”，以及“改用要求學生在課堂上寫作的考試形式”。

與此同時，許多國家政府在此方面持較為開放的態度，不斷嘗試開放性的探索。例如美國教育部2023年5月份發布《人工智能與教學未來的洞察與建議》，提出教育行業數字化轉型的政策方向，強調人工智能在教育優先事項方面的重要性。2023年6月份韓國教育部發布《AI數字教科書推進方案》，從2025年春季開始，韓國小學三、四年級以及初一和高一的學生，將使用國語、數學、英語、信息科技四門學科的AI教科書，在2026 年將AI課程擴大至社會、科學、家庭經濟學、科學技術等科目，2027年納入歷史課程，2028年將完成除體育、音樂、美術等實踐課程外的AI課程全面落地。2023年7月份，英國頂尖科技大學發布《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AI）的指導原則》，對如何使用AI大模型做了基本的原則規定，例如：大學將支持學生和教職員工具備人工智能素養；工作人員應有能力幫助學生正確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該部門將調整教學和評估，以納入人工智能的“道德”使用，并確保平等獲得人工智能；大學將確保維護學術誠信，并隨著技術的發展分享最佳實踐。我國教育部2018年就發布《關于開展人工智能助推教師隊伍建設行動試點工作的通知》，要求開展人工智能助推教師隊伍建設行動試點工作。2019年3月，教育部發布《2019年教育信息化和網絡安全工作要點》，也提到了推動大數據、虛擬現實、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在教育教學中的深入應用。2022年7月中央網信辦、科技部等六部門發布《關于加快場景創新以人工智能高水平應用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鼓勵普通高校、職業學院在人工智能學科專業中設置場景創新等專業課程。2023年5月份教育部等18部門發布《關于加強新時代中小學科學教育工作的意見》，探索利用人工智能、虛擬現實等技術手段改進和強化實驗教學，彌補優質教育教學資源的不足。

03 AI從工具轉為主體后的管理教育未來

現在人工智能研究兩個方向一是弱人工智能（TOP—DOWN AI），二是強人工智能（BOTTOM—UP AI）。

弱人工智能觀點認為不可能制造出能真正能推理（reasoning）和解決問題（problem_solving）的智能機器，這些機器只不過看起來像是智能的，但是并不真正擁有智能，也不會有自主意識。

強人工智能觀點認為有可能制造出真正能推理（reasoning）和解決問題（problem_solving）的智能機器，并且這樣的機器將被認為是有知覺的，有自我意識的。強人工智能可以進一步分為兩類：類人的人工智能，即機器的思考和推理就像人的思維一樣；非類人的人工智能，即機器產生了和人完全不一樣的知覺和意識，使用和人完全不一樣的推理方式。

據說目前的主流科研集中在弱人工智能上，并且一般認為這一研究領域已經取得可觀的成就。強人工智能的研究一直在繼續，但進展不快，處于有些停滯不前的狀態。我以為：AI進步的路徑是由弱到強，從無意識到有意識，即從簡單的智能工具到復雜的智能工具，再從簡單的有意識到完全的類人有意識，甚至超過人的意識。

基于此，我將AI分類為無意識的人工智能和有意識的人工智能，即在不遠的將來人類的技術進步一定可以使機器成為有類人意識或非類人意識的機器。無意識的人工智能是教育工具，而有意識的人工智能則是教育主體。著名AI研究專家大衛·E.查莫斯認為：“大型語言模型10年內可以到達老鼠的智力與意識。”如果是這樣，時下作為管理教育輔助工具的人工智能AI，未來可能就轉變為管理教育的主體，就像我們今天商學院的教授，甚至是更強大的主體。有意識的人工智能AI成為管理教育的主體，是否就會有智能管理教育？這個主體會預設什么樣的管理教育目的？預設什么樣的管理知識體系、邏輯體系、方式方法，進而影響受教育者的認知、能力，影響他們未來的社會行為？此時的價值理性又是什么？

展望未來，我相信會有智能管理教育一說，此時的商學院想必與今天的商學院完全不同。智能管理教育是指教育主體利用智能機器、智能技術等構造管理智能化學習環境，優化管理教學內容、知識，開放創新智能化教學方式方法，提高管理教學效率和教學水平，幫助管理教育對象個性化全面發展，實現真正的因材施教個性發展。從今天的管理教育轉化為未來的智能管理教育需要假以時日，但必須有所準備！我想這一過程會不會是個悄悄的過程，當你把AI作為管理教育的工具時，就已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未來我們還能干預這樣的過程嗎？怎么干預？我以為：在沒有深入研究獲得AI作為管理教育工具所具有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統一的成果時，恐怕要慎重！

作者簡介：芮明杰，復旦大學特聘教授（國家一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獲得者。曾任復旦大學校學術委員會委員、校學位委員會委員、管理學院副院長、企業管理系主任、管理學院學位委員會主席、工商管理博士后流動站站長、復旦大學產業經濟學系創系主任等職。現任復旦大學應用經濟學博士后流動站站長、復旦大學企業發展與管理創新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國工業經濟學會副理事長、上海市社會科學創新研究基地首席專家、上海市政府決策咨詢研究基地芮明杰工作室領軍人物、山東省人民政府決策咨詢特聘專家等。研究領域：產業與企業發展、企業戰略與經營、現代公司理論、知識管理與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