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本事與政治比興：蘇軾無題婉約詞解讀中的兩種闡釋路徑

摘要宋人對蘇軾以《卜算子》為代表的無題婉約詞有多種解讀，可歸納為女性本事和政治比興兩條闡釋路徑?？疾臁恫匪阕印返摹绑@鴻”意象和寫作傳統、蘇軾的詞學觀、宋人的評論、本事的母題或原型，均可看出女性本事的詞旨解讀更具或然性和可信性。在蘇軾其他無題婉約詞如《賀新郎》《蝶戀花》中也存在著同樣的兩條闡釋路徑。本事說和比興說皆從文本闡釋角度坐實蘇軾的“以詩為詞”。從南宋晚期詞壇到清代常州詞派，政治比興說漸占上風，這與維護蘇軾形象、詞的雅化尊體的詞學觀念相關。

蘇軾詞集中有一類婉約詞，無標題和小序，也無人名、地名的相關信息，類似于唐人李商隱的《錦瑟》或《無題》詩，詞的意旨難以從文本本身直接窺見。這類詞引起后世種種猜測、解讀，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卜算子》：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飄渺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①

最早評價這首詞的是黃庭堅《跋東坡樂府》：“東坡道人在黃州時作。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②傅干《注坡詞》和元刻《東坡樂府》于《卜算子》詞調下有詞題“黃州定慧院寓居作”，而吳訥鈔本、《二妙集》本、茅維《蘇集》本、《東坡外集》本均無詞題，很可能此詞本無詞題，而是后人據黃庭堅題跋加上的。當然，詞題只能說明作詞地點，不能說明作詞本意，即作者意圖。詞究竟為何而作？其意旨究竟為何？自北宋末以來，已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若歸納概括眾說，大致可看出宋人的兩種闡釋路徑——女性本事和政治比興。

一、情感解讀：本事→本意→本義的路徑

對于《卜算子》詞旨，宋人占優勢的說法是為某女性而作。至少有四種筆記或詳或略介紹了此詞與某女性相關的本事。今按其所撰時代先后考述如下。

其一，李如篪《東園叢說》（1132） 卷下《坡詞》：

坡詞《卜算子》，山谷嘗謂：“非胸中有萬卷詩書，筆下無一點塵氣，安能道此語？”愚幼年嘗見先人與王子家同直閣論文，王子家言及蘇公少年時，常夜讀書，鄰家豪右之女常竊聽之。一夕來奔，蘇公不納，而約以登第后聘以為室。暨公既第，已別娶。仕宦歲久，訪問其所適何人，以守前言不嫁而死。其詞“時有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之句，正謂斯人也?！皰M寒枝不肯棲，楓落吳江冷”之句，謂此人不嫁而云亡也。其情意如此繾綣，如他人為之，豈能脫去脂粉，輕新如此。③

這條文獻記載最早，李如篪關于此詞的本事獲悉于王浚明（字子家）?？Ｃ魃谖鯇幎辏?069），元祐五年（1090） 任宿州司法，為蘇轍女婿，蘇轍之孫蘇籀有《故中奉敷文閣王公墓志銘》敘其生平④。鑒于王浚明與蘇轍的關系，李如篪所獲信息從來源上看，似乎可信。然而，據孔凡禮《蘇軾年譜》，蘇軾于登第前的至和元年（1054） 已娶妻王弗，所以不可能與豪右女“約以登第后聘以為室”。

其二，吳曾《能改齋漫錄》（1152） 卷一六《東坡卜算子詞》：

東坡先生謫居黃州，作《卜算子》云：“缺月掛疏桐……寂寞沙洲冷?！逼鋵僖馍w為王氏女子也，讀者不能解。張右史文潛繼貶黃州，訪潘邠老，嘗得其詳，題詩以志之：“空江月明魚龍眠，月中孤鴻影翩翩。有人清吟立江邊，葛巾藜杖眼窺天。夜冷月墮幽蟲泣，鴻影翹沙衣露濕。仙人采詩作步虛，玉皇飲之碧琳腴。”⑤

據黃庭堅題跋，此詞作于黃州，吳曾的說法與之相符。此處提到的“張右史文潛”（張耒）、“潘邠老”（潘大臨） 皆蘇軾友人，張耒貶黃州訪潘大臨也實有其事?？上窃谎浴捌鋵僖馍w為王氏女子也”，未言“嘗得其詳”的細節，所引張詩也惝恍飄忽，仿佛是葛衣藜杖的幽人和月中翩翩孤鴻之間的故事，然而語焉不詳。

其三，袁文（1119—1190）《甕牖閑評》卷五：

蘇東坡謫黃州，鄰家一女子甚賢，每夕只在窗下聽東坡讀書。后其家欲議親，女子云：“須得讀書如東坡者乃可。”竟無所諧而死。故東坡作《卜算子》以記之。黃太史謂語意高妙，蓋以東坡是詞為冠絕也。⑥

這條記載言簡意賅，把黃州鄰女故事的來龍去脈和本詞之間的因果關系說得清楚明白。鄰女或為吳曾所說“王氏女”?？梢哉f，袁文所記是吳曾所記的升級版。

其四，王楙《野客叢書》（1195） 卷二四《東坡卜算子》：

谷曰：“東坡在黃州所作《卜算子》云云，詞意高妙，非吃煙火食人語?！眳窃嘣唬骸皷|坡謫居黃州，作《卜算子》云云，其屬意王氏女也。讀者不能解，張文潛繼貶黃州，訪潘邠老得其詳，嘗題詩以志其事。”仆謂二說如此，無可疑者。然嘗見臨江人王說夢得，謂此詞東坡在惠州白鶴觀所作，非黃州也?；萦袦囟急O女，頗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聞東坡至，喜謂人曰：“此吾婿也。”每夜聞坡諷詠，則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其女逾墻而去。坡從而物色之，溫具言其然。坡曰：“吾當呼王郎與子為姻?！蔽磶?，坡過海，此議不諧，其女遂卒，葬于沙灘之側。坡回惠日，女已死矣，悵然為賦此詞。坡蓋借鴻為喻，非真言鴻也?！皰M寒枝不肯棲”者，謂少擇偶不嫁，“寂寞沙洲冷”者，指其葬所也。說之言如此，其說得之廣人蒲仲通，未知是否，姑志于此，以俟詢訪。⑦

王楙所引臨江人王說（字夢得） 此詞作于惠州的說法，源于廣人蒲仲通，誕妄之處自不待言，因為黃庭堅題跋已明言作于黃州，張耒也有詩為證，黃、張為蘇門學士，所言可信。而且蘇軾從海南回歸北上，未至惠州。所以王楙一方面稱黃、吳二說“無可疑者”，另一方面謹慎地表示將王說“姑志于此，以俟詢訪”。不過，王說關于“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兩句的解讀，倒是提供了以本事而求本義的示范。

晚唐人孟棨（當作“孟啟”）《本事詩序目》指出：

詩者，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故怨思悲愁，常多感慨。抒懷佳作，諷刺雅言，雖著于群書，盈廚溢閣，其間觸事興詠，尤所鐘情，不有發揮，孰明厥義？因采為《本事詩》，凡七題，猶四始也。⑧

我曾分析說：“孟棨相信，任何一個抒情性的文本，都有特定的歷史事件為其誘因。對于詩人而言，是情因事發；對于讀者而言，是義因事明。所以《本事詩》的闡釋學思路是：由采集觸動情感的‘本事’（background） 而知道詩人的‘本意’（intention），由知道詩人的‘本意’而領悟作品的‘本義’（meaning）?！雹徇@種思路可簡化為“本事→本意→本義”的公式。以上所舉宋人關于《卜算子》詞本事的采集記載，正是繼承了孟棨說詩的傳統?！侗臼略姟菲哳}之首為“情感”，皆有關男女的“鐘情”，多數宋人理解的《卜算子》正屬此主題，是蘇軾“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的表現。

二、政治寄托：意象→比興→言外之義的路徑

關于《卜算子》意旨，南宋另有一種比興（或曰“興寄”“諷興”） 解讀，將其看成是蘇軾自己政治懷抱的寄托。如鲖陽居士《復雅歌詞》評此詞曰：

“缺月”，刺明微也?！奥唷?，暗時也?！坝娜恕保坏弥疽?。“獨往來”，無助也?！绑@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盁o人省”，君不察也?！皰M寒枝不肯棲”，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吳江冷”，非所安也。此詞與《考槃》詩極相似。⑩

鲖陽居士其人不可考。此處逐句解說《卜算子》的政治比興，并將其與《詩經·衛風·考槃》相提并論?！犊紭劇沸⌒蛟唬骸翱紭?，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而窮處?！比欢嬯柧邮坑械慕庹f是很牽強的，比如以“驚鴻”喻賢人，古無其說；以“揀盡寒枝不肯棲”為“不偷安于高位”，與蘇軾在黃州的處境不符。

再如俞文豹《吹劍錄》的解讀也秉持同一思路：

“缺月掛疏桐”，明小不見察也；“漏斷人初靜”，群謗稍息也；“時見幽人獨往來”，進退無處也；“縹緲孤鴻影”，悄然孤立也；“驚起卻回頭”，猶恐讒慝也；“有恨無人省”，誰其知我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茍依附也；“寂寞沙洲冷”，甘冷淡也。

這里進一步逐句說明意旨，雖也是用比興解讀法，卻與鲖陽居士的理解無一意相同。這種解釋很隨意，既無客觀的事實依據，又無意象象喻傳統的旁證。

這種解讀詞的方法，從北宋的詩格類著作繼承、移植而來，當然，更早的源頭是晚唐詩格。舊題梅堯臣《續金針詩格》論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二句曰：“旌旗喻號令，日暖喻明時，龍蛇喻君臣，言號令當明時，君所出，臣奉行也。宮殿喻朝廷，風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張商英（字天覺）《律詩格》論杜甫《上牛頭寺》“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二句曰：“花濃喻媚臣秉政，春寺比國家。竹細野池幽，喻君子在野未見用也。”惠洪（字覺范）《天廚禁臠》卷中“比興法”解杜甫《野外》（即《江村》）“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二句曰：“妻比臣，夫比君，棋局，直道也。針合直而敲曲之，言老臣以直道成帝業，而幼君壞其法。稚子，比幼君也。”以上三種詩格對杜詩的解讀，其荒謬自不待言，杜甫早朝、游山、村居的日常生活所見場景，均被賦予政治性的隱喻，而全然不管詩人的寫作背景和創作意圖。

這種詩格類著作的解讀方法在宋代常招致嚴厲的批評，如黃庭堅《大雅堂記》指斥以比興法解杜詩者：“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边@些“喜穿鑿者”把詩人的創作都看作是比興手法的運用，詩歌出現的所有意象都有寄托之義，因而解詩成為“商度隱語”的猜謎活動，詩人的本意和詩歌的本義由此被任意猜測，慘遭遮蔽。這種解詩法將比興的“公共象征”（public symbol） 或“慣用性象征”（con?ventional symbol） 改變為“私設象征”（private symbol） 或“創造性象征”（created sym?bol），其理解和解釋不再具有公認的合法性。宋人對這種解讀的危害性頗有警惕，如胡仔在列舉了梅堯臣、張商英、惠洪種種穿鑿附會的解釋后說：“余謂論詩若此，皆非知詩者。”陳郁《藏一話腴》乙集卷上也批評惠洪：“覺范今以妻比臣，稚子比君，如此則臣為母，君為子，可乎？何不察物理人倫至此耶？”指出其評詩的荒謬性。

借用比興法以解詞，是南宋一些批評家的嘗試，并未成為當時詞壇的主流。俞文豹就謙稱自己的解讀是“嘗妄為之釋”。生卒年不可考的鲖陽居士大約也是邊緣文人。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二一著錄其《復雅歌詞》五十卷，大多亡佚，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有《復雅歌詞》輯本一卷，其評《卜算子》一則賴以保存。直至清代，王士禛、徐釚等人還對鲖陽居士的解釋嗤之以鼻，王稱其“村夫子強作解事，令人作嘔”；徐則戲謂，東坡“生前為王珪、舒亶輩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可見，“以為物物皆有所托”的闡釋思路尚難為多數學者接受。

三、女性本事說的或然性和可信性

比較《卜算子》本事和比興兩種解讀，我認為“其屬意蓋為王氏女子”的說法更具闡釋學上所謂“或然性”（probability） 或者“可信性”（plausibility） ，理由如下。

首先看詞的文本內容，我們可以從寫作傳統切入，并得到文本互證。詞中最主要的意象是月夜之鴻，而這鴻，不僅是縹緲的“孤鴻”，而且是翩翩的“驚鴻”（“驚起卻回頭”）。眾所周知，“驚鴻”意象自古以來與美人聯想相關。曹植《洛神賦》形容洛水神女之美曰：“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崩钌谱ⅲ骸棒骠嫒蝗豇櫻阒@，婉婉然如游龍之升。”從此“驚鴻”或“鴻雁之驚”就成為專門描摹美女的意象，成為形容美女的寫作傳統和口頭禪。據吳曾記載，張耒在黃州訪潘大臨得到有關王氏女的詳細本事后，所寫的詩中有“月中孤鴻影翩翩”之句，正用了“翩翩然若鴻雁之驚”的意象，也正是“縹緲孤鴻影”的翻版。如果說在蘇軾的詩詞中，“孤鴻”可能還有其他的象征意義，那么“驚鴻”意象則無一例外地比喻美人，如其《哨遍·春詞》：“霓裳入破驚鴻起。” 《次韻王忠玉游虎丘三首》之三：“使君未敢借驚鴻。” 《次韻黃魯直戲贈》：“君王不好事，只作好驚鴻?！蔽谋净プC可增加孤鴻影驚為美人的可能性。

此外，“揀盡寒枝不肯棲”對應著女子“竟無所諧而死”，即《野客叢書》所謂“少擇偶不嫁”。誠然在傳統文化中，良禽擇木而棲與賢臣擇主而事之間有固定的對應關系，但蘇軾在黃州是罪臣，根本沒有擇主而事的選擇自由，只有寄希望于神宗皇帝。他在《王定國詩集敘》中曾借杜甫“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之事，以表達對神宗的忠心，又在《滿庭芳》詞中表達“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的態度，因而不可能用“揀盡寒枝不肯棲”來傳達賢臣擇主的想法。這句詞更符合女性擇夫而嫁卻不得的境況，同時也流露出蘇軾對這位愛慕自己的女性的深切理解和同情。誠然，將孤鴻理解為美人也算廣義的比興闡釋，但這更多基于修辭傳統，月夜驚鴻的詞境能做到前后統一，與政治寄托的“諷興”的句句割裂迥然不同。

接著看作者的詞學觀。蘇軾所處的北宋時期，無論是詩壇還是詞壇，都盛行以本事論意旨的傾向，即由采集觸動情感的本事，來了解作者的本意，再由此而領悟作品的本義，這是詩壇、詞壇的共識。宋詩話中有“論詩及事”一體，就從《本事詩》發展而來，歐陽修《六一詩話》、司馬光《續詩話》、劉攽《中山詩話》等莫不如此。詞壇則有楊繪的《本事曲》。蘇軾與這些詩話、詞話作者相友善，處于大體相同的詩學語境，自然易受本事說影響。特別是楊繪，蘇軾不僅熟悉其《本事曲》，還為之提供資料：

近一相識，錄得明公所編《本事曲子》，足廣奇聞，以為閑居之鼓吹也。然切謂宜更廣之，但囑知識間令各記所聞，即所載日益廣矣。輒獻三事，更乞揀擇，傳到百四十許曲，不知傳得足否？（《與楊元素》十七首之七）

陳季常者，近在州界百四十里住，時復來往。伯誠親弟，近問之，云不曾參拜。其人甚奇偉，得其一詞，以助《本事》。（《與楊元素》十七首之八）

所謂“以為閑居之鼓吹”，與《六一詩話》“集以資閑談”的寫作態度是一致的，足可證明蘇軾對“足廣奇聞”的詞本事的興趣，也間接證明他相信作詞的本事與詞作的本義存在關系。在蘇軾婉約詞的寫作中，往往都有本事忽顯忽隱地存在，有的本事他在詞序中有說明，如《洞仙歌》序老尼所講花蕊夫人納涼事，《永遇樂》序夜宿燕子樓夢盼盼事，至于《水龍吟》“古來云海茫?！币皇?，甚至有楊繪《本事曲》所載蘇軾自序。而有的本事則由后人類似《本事曲》的詞話拈出，如楊湜《古今詞話》載《賀新郎》“乳燕飛華屋”一詞歌妓秀蘭新浴之事（詳見下文）。由此可見，用探尋采集本事的方式來解讀蘇軾的無題婉約詞，可能更切合其詞體性質，李如篪、吳曾、袁文、王楙所述《卜算子》的本事，正是用蘇軾的詞學觀來解讀蘇詞，算不得妄解。

再看宋代詞論家的評論，也能證明《卜算子》寫的是男女情感題材。曾豐《知稼翁詞序》曰：“‘缺月疏桐’一章，觸興于驚鴻，發乎情性也；收思于冷洲，歸乎禮義也?！闭J為蘇軾因“驚鴻”（美女） 引起情感觸動，而最終將情感冷卻，收思落在沙洲，演繹了一曲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戀歌。王之望《跋魯直書東坡卜算子詞》也有類似看法：“東坡此詞出《高唐》《洛神》《登徒》諸賦之右，以出三界人游戲三界中，故其筆力蘊藉超脫如此。山谷屢書之，且謂非食煙火語，可謂妙于立言矣。蓋東坡詞如《國風》，山谷跋如《小序》，字畫之工，亦不足言也?！彼斡竦摹陡咛瀑x》《登徒子好色賦》和曹植的《洛神賦》，內容都關涉男女情色主題，在《文選》中被歸于賦的“情”類，即言情賦。王之望稱蘇詞出諸賦之右，一方面暗示此詞與諸賦主題相同，另一方面又稱贊此詞高出諸賦，“筆力蘊藉超脫”，即山谷所言“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王之望稱“東坡詞如《國風》”，意謂其如“ 《國風》好色而不淫”，雖寫男女之情，卻不過分，其語清空高潔，超越凡俗情色。無獨有偶，黃庭堅曾在《小山詞序》中評晏幾道的婉約詞，稱“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也以《高唐》《洛神》等言情賦來比較，可見黃庭堅很可能是把《卜算子》當作與晏幾道一般動搖人心的情感之詞來看待的，只不過其“語意高妙”，具有“非吃煙火食人語”的清空風格。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這四種筆記所載本事發生時間、地點雖然不同，但主要情節卻有一致性，皆言東坡夜讀書，有女于窗下竊聽，女最終不嫁而死。這是出于同一“母題”（motif） 或“原型”（prototype） 的本事，在流傳過程中發生變異，應該有傳聞依據，并非空穴來風。蘇軾《亡妻王氏墓志銘》記載，王弗“見軾讀書，則終日不去”。渴望讀書應是不少宋代聰慧女性的自覺意識，黃州女子于窗下聽蘇軾夜讀的情景，完全可能發生。可以想見詞的上闋，在梧桐院落里，缺月微明，人聲歸于沉寂。夜窗外忽有幽嫻的人影閃過，蘇軾欲前往追尋，只見到如同孤鴻一般的縹緲身影。下闋應是蘇軾知道王氏女的遭遇后，通過對驚鴻的想象，寄托自己的同情和哀思。那“寂寞沙洲”上的孤鴻，令人想起“在河之洲”的“關關雎鳩”，然而不得其偶，未能成為“君子好逑”，“揀盡寒枝不肯棲”兩句，是那個時代“淑女”擇夫而嫁卻不得的普遍悲劇，又豈僅僅是為王氏女而發呢？有學者認為，宋人的本事多屬于虛構，但即便如此，本事的解讀也比比興說或泛泛的詠懷說更具有“虛構的真實性”。

總之，通過以上分析，以女性本事說來解讀《卜算子》，遠比政治比興說更具可信性和或然性，因為無論是從寫作傳統、文本互證還是詞學語境來看，即闡釋學上的合法性（legitimacy）、相應性（correspondence）、范型合適性（generic appropriateness） 和連貫性（coherence） 的標準審視，本事說都更具客觀有效性。

四、宋人對于蘇軾其他無題婉約詞的解讀分歧

其實，除了《卜算子》之外，蘇軾另外幾首無題婉約詞，也同樣有本事和比興兩種闡釋路徑。如《賀新郎》：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又卻是，風敲竹。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秾艷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

這首詞明顯是女性題材，其結構也與《卜算子》相近，“ 《賀新郎》后段只說石榴，《卜算子》后段只說鴻雁”（王又華《古今詞論》引毛稚黃語） 。若就詞的文本來看，無非是上闋寫初夏閨中美人浴后孤眠的種種情狀，下闋專寫榴花與美人相伴，如胡仔所說：“蓋初夏之時，千花事退，榴花獨芳，因以申寫幽閨之情。”然而，胡仔沒有回答的是，到底是什么緣由觸動蘇軾寫此“幽閨之情”？其情感的具體內容是什么？與《卜算子》解讀相類，南宋也出現幾種本事記載解釋蘇軾如何“觸事興詠”。

楊湜《古今詞話》的撰述性質大概與楊繪《本事曲》一樣，以至于被后人稱為《本事詞》（見下文引陳鵠《耆舊續聞》）。該詞話最早談到《賀新郎》的寫作背景：

蘇子瞻守錢塘，有官妓秀蘭，天性黠慧，善于應對。湖中有宴會，群妓畢至，唯秀蘭不來。遣人督之，須臾方至。子瞻問其故，具以“發結沐浴，不覺困睡，忽有人叩門聲急，起而問之，乃樂營將催督之，非敢怠忽，謹以實告”。子瞻亦恕之，坐中倅車，屬意于蘭，見其晚來，恚恨未已，責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蘭力辯，不能止倅之怒。是時榴花盛開，秀蘭以一枝藉手告倅，其怒愈甚。秀蘭收淚無言。子瞻作《賀新涼》以解之，其怒始息。

《賀新郎》傅注本、元刻本皆無詞題，吳訥鈔本、《二妙集》本題作“夏景”，當為據內容擬題，非蘇詞原題。毛晉本調名下有蘇軾自作詞序，其實是對《古今詞話》本事的改編，將“蘇子瞻守錢塘”改為“余倅杭日”，第三人稱改為第一人稱，不足為據。雖然胡仔稱“楊湜之言真可入笑林”，“東坡此詞深為不幸，橫遭點污”，但是同時代的曾季貍《艇齋詩話》所載本事似乎與楊湜相近：“東坡《賀新郎》，在杭州萬頃寺作。寺有榴花樹，故詞中云石榴；又是日有歌者晝寢，故詞中云‘漸困倚孤眠清熟’。其真本云‘乳燕棲華屋’，今本作‘飛’字，非是。”同樣事發杭州，有榴花樹，且有歌者晝寢。曾季貍見過蘇詞真跡，其本事當有較可靠的來源，可與楊湜之說相互發明。這頗像《卜算子》吳曾、袁文所述本事相互補充的情況。

大約半個世紀后，陳鵠《耆舊續聞》卷二記載了《賀新郎》的另一本事：

曩見陸辰州，語余以《賀新郎》詞用榴花事，乃妾名也。退而書其語，今十年矣，亦未嘗深考。近觀顧景蕃續注，因悟東坡詞中用白團扇、瑤臺曲，皆侍妾故事。按晉中書令王珉好執白團扇，婢作《白團扇歌》以贈珉。又，《唐逸史》：許澶暴卒復悟，作詩云：“曉入瑤臺露氣清，坐中惟見許飛瓊。塵心未盡俗緣重，千（一作十） 里下山空月明。”復寢驚起，改第二句，云：“昨日夢到瑤池，飛瓊令改之，云：‘不欲世間知有我也?！卑础稘h武帝內傳》所載，董雙成、許飛瓊皆西王母侍兒。東坡用此事，乃知陸辰州得榴花之事于晁氏，為不妄也。《本事詞》載榴花事極鄙俚，誠為妄誕。

陸辰州，名陸淞，字子逸，為陸游從兄。據陳鵠記載，陸淞曾于晁以道家見東坡真跡，晁氏曰：“東坡有妾名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嶺外，東坡嘗作《西江月》一闋，寓意于梅，所謂‘高情已逐曉云空’是也。惟榴花獨存，故其詞多及之。觀‘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可見其意矣?！标苏f之（1059—1129） 字以道，與蘇軾關系密切，其說值得重視。陳鵠雖稱《本事詞》（即楊湜《古今詞話》）“載榴花事極鄙俚，誠為妄誕”，但他的闡釋思路卻與楊湜、曾季貍相同，同樣出自“本事迷戀”。

《耆舊續聞》所載晁氏之說，還涉及另一首無題婉約詞《西江月》?；莺椤独潺S夜話》卷一載：“東坡南遷，侍兒王朝云者請從行……作梅花詞曰‘玉骨那愁瘴霧’者，其寓意為朝云作也?！痹摹懂Y牖閑評》卷五稱：“此蘇東坡為朝云作《西江月》詞也?！蓖鯒J同《西江月》為朝云而作之說，并分析詞中“高情已逐曉云空，不與梨花同夢”二句，認為東坡不僅化用王昌齡梅詩“落落寞寞路不分，夢中喚作梨花云”，且“夢云又有榴花一事，柳子厚《海石榴》詩曰：‘月寒空階曙，幽夢彩云生。’”從而將《西江月》中的意象與朝云、榴花二侍妾的本事聯系起來，與晁說遙相呼應。

正如《卜算子》一樣，《賀新郎》這樣寫“幽閨之情”的無題作品，在本事之外，也遭到來自政治興寄的強制闡釋。項安世（1129—1208）《項氏家說》卷八曰：

蘇公“乳燕飛華屋”之句，興寄最深，有《離騷》之遺法，蓋以興君臣遇合之難，一篇之中，殆不止三致意焉?，幣_之夢，主恩之難常也；幽獨之情，臣心之不變也；恐西風之驚綠，憂讒之深也；冀君來而共泣，忠愛之至也。其首尾布置，全類《邶·柏舟》?；蛘卟徊炱湟?，多疑末篇專賦石榴，似與上章不屬，而不知此篇意最融貫也。

這種解詞方法與鲖陽居士、俞文豹解《卜算子》如出一轍，即把詞中所有物象和情感的描寫，都看作寄托了作者的政治寓意。但同樣的問題是，這些用于比興寄托的意象，得不到寫作傳統和文本互證的支持。換言之，“瑤臺之夢”與“主恩之難?！敝g，“恐西風之驚綠”與“憂讒之深”之間，找不到修辭學上眾人公認的意義聯系，無“公共象征”的依據，很難說解得作者的本意和作品的本義。項安世又把蘇軾另一首無詞題的《蝶戀花》拿來與《賀新郎》并論：“余又謂‘枝上柳綿吹漸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此意亦深切。余在會稽，嘗作《送春》詩曰：‘墮紅一片已堪疑，吹到楊花事可知。借問春歸誰與伴，汨痕都付石榴枝。’蓋兼用兩詞之意，書生此念，千載一轍也?！庇纱丝梢?，蘇軾的無題婉約詞，最適合后世文人比興說的強制闡釋。

與比興說相比較，無題詞的本事解讀，其源大多來自與蘇軾時代相近的人，有大致相同的詞學觀和闡釋語境，更能貼近蘇詞的創作意圖。誠如楊湜所說：“子瞻之作，皆紀目前事，蓋取其沐浴新涼，曲名《賀新涼》也?！睆摹凹o目前事”的日常生活書寫的角度來看蘇詞，應該更有道理。

五、蘇詞解讀中作者的形象塑造與詞的雅化尊體

在宋詞發展史上，蘇詞“以詩為詞”書寫的開拓性已得到充分討論，相對而言，其無題婉約詞除了在詞選和賞析中現身以外，專門的研究尚不充分，尤其是宋人從本事、比興角度解讀蘇軾婉約詞的詞話、筆記，很難入現代學者的法眼。換言之，宋人解詞常用的兩條闡釋路徑大多被現代學者拋棄。比如《卜算子》，當今宋詞賞析文章一般認為，這首詞通過幽人的超凡脫俗、孤鴻的孤獨縹緲，表達了作者在黃州時期的孤寂處境和高潔自許、不愿隨波逐流的心境。既無本事的考證，也無比興的推測，唯以探討詞人的心境、懷抱為務。然而，這種揣摩蘇軾心境、懷抱的解釋到底有何證據？其闡釋的有效性如何？令人懷疑?！绑@鴻”的縹緲和“幽人”的超凡之間的相應性、“揀盡寒枝不肯棲”與不愿隨波逐流之間的范型合適性，均無寫作傳統和文本互證的有效支持，純粹屬于主題先行、望文生義的猜測，其可靠性正如鴻影一樣縹緲。

眾所周知，北宋詞創作的主流是“娛賓遣興”，詞為艷科是時人公認的詞體觀念。王灼《碧雞漫志》卷一指出這種現象：“今人獨重女音，不復問能否。而士大夫所作歌詞，亦尚婉媚，古意盡矣。政和間，李方叔在陽翟，有攜善謳老翁過之者。方叔戲作《品令》云：‘唱歌須是，玉人檀口，皓齒冰膚。意傳心事，語嬌聲顫，字如貫珠。老翁雖是解歌，無奈雪鬢霜須。大家且道，是伊模樣，怎如念奴。’”李廌（1059—1109） 字方叔，是蘇軾門人。他這種將詞看作女性文學的觀念，在“蘇門六君子”中很有代表性。黃庭堅和秦觀都是作艷詞的行家里手，李清照《詞論》視二人為“乃知詞別是一家”者。陳師道《后山詩話》曰：“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當代詞手，惟秦七、黃九爾?！薄敖谭焕状笫怪琛保鳛槟行灾瑁q如李廌所說“老翁雖是解歌，無奈雪鬢冰須”，終非本色。

蘇軾的“以詩為詞”開拓了詞的疆域境界，在宋詞發展史上意義非凡。胡寅在《向薌林酒邊集后序》中稱其詞“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王灼稱其“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然而不可否認，三百多首蘇詞中，“綺羅香澤”“綢繆宛轉”的作品仍占有相當比例，其中有不少為歌妓、侍兒而作，功能正是娛賓遣興，僅在黃州，他就寫下《南歌子》（寸恨誰云短）、《水龍吟·贈趙晦之吹笛侍兒》《菩薩蠻·回文四時閨怨》《減字木蘭花·贈徐君猷三侍人》《減字木蘭花·贈勝之》《減字木蘭花·贈君猷家姬》《菩薩蠻·贈徐君猷笙妓》《瑤池燕》（飛花成陣） 等十余首。此外如《卜算子》（缺月掛疏桐）、《水龍吟》（似花還似非花），雖語意高妙，但內容仍屬于借詠物以寫女性。那么，為了塑造蘇軾的詞壇形象，就有必要避開那些贈妓詞，并有必要提升那些無題婉約詞的品位。

相對于詩來說，詞是一種更純粹的象喻性文本。楊繪《本事曲》就力圖借用《本事詩》的撰述觀念，通過記錄本事探尋本意的方式來提升詞的地位。所以，無論是《卜算子》還是《賀新郎》的本事解讀，都在試圖摹仿《本事詩》的敘述功能，尤其是“情感”一題的敘述功能：“其間觸事興詠，尤所鐘情，不有發揮，孰明厥義？”而做到這一點，記本事就如同《詩經》的“四始”一般。“四始”出自《毛詩序》，稱《風》《小雅》《大雅》《頌》“是謂四始，《詩》之至也”，正如章學誠所說：“自孟棨《本事詩》出（亦本《詩小序》），乃使人知國史敘詩之意?！泵科对娦⌒颉范紝υ撛姷膶懽髂康模阑虼痰谋疽猓?和寫作背景（本事） 有說明。可以說楊繪撰《本事曲》，也有仿效《詩小序》所具功能的想法，相當于為純象喻性文本的無題曲子詞撰寫小序。因此，蘇軾“以詩為詞”的現象，不僅可以從作者主觀創作的角度來討論，而且可以從解讀者的接受角度來看待，即把無題曲子詞當作有故事背景支撐的有標題的詩類文本來閱讀，正如前舉王之望所云：“東坡詞如《國風》，山谷跋如《小序》?！必M但山谷題跋，詞話、筆記中的本事，都可從“以詩為詞”的角度理解為《小序》。

至于以比興解詞，則是另一種“以詩為詞”的闡釋方式。比興來自《詩經》“六義”中的二義，前人的解釋眾說紛紜，最為后人接受的是鄭眾“比方于物”（比）“托事于物”“取譬引類”（興） 的定義。鄭玄更傾向從政教角度談比興，其言曰：“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于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彼稳艘员扰d解讀蘇軾無題婉約詞，主要取的是鄭玄美刺的政治寄托。鲖陽居士稱《卜算子》與《考槃》極相似，正是如此解讀，將小詞與《詩經》之國風相提并論，其目的是為了提高蘇詞的地位，將其從“娛賓遣興”的層次拔高到政治隱喻的高度。

無論本事說還是比興說，南宋詞論家都是從“以詩為詞”的層面上來塑造蘇軾在詞壇的形象的。

此外，南宋以降詞的雅化尊體，在蘇詞解讀中也有相當的表現。其時詞論家以“雅”相尚，曾慥編《樂府雅詞》、鲖陽居士編《復雅歌詞》，皆給娛賓遣興的曲子詞冠上“雅”的名號。而鲖陽居士解讀《卜算子》的方法，不僅被項安世、俞文豹等繼承下來，而且影響到清代張惠言為首的常州詞派。陳匪石論蘇軾《卜算子》曰：“此詞未必專為詠鴻，猶《賀新郎》未必專詠榴花也。鲖陽居士曰……張惠言頗取其說。譚獻曰：‘作者未必然，讀者亦何必不然。’此常州派比興說，亦從東坡《西江月》‘把盞凄然北望’及《水調歌頭》‘玉宇瓊樓’之句聯想而及者?！逼鋵?，常州派之外的詞論家也好用比興解讀蘇軾無題婉約詞，如黃蘇評《賀新郎》曰：“次闋，又借榴花以比此心蘊結，未獲達于朝廷，又恐其年已老也。”又如丁紹儀評《賀新郎》曰：“其詞寄托深遠，與詠雁《卜算子》云‘缺月掛疏桐……’同一比興?！庇秩缜迥├罴言u《蝶戀花》：“蘇東坡詞云：‘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艘嘣⒀?，無端至謗之喻。”特別是丁紹儀，斥責楊湜《古今詞話》“謂為酒間召妓鋪敘實事之作，謬妄殊甚”。如此一來，蘇軾的無題婉約詞不僅是“語意高妙”的雅詞，而且是“寄托深遠”的政治抒情詩。無論是從維護蘇軾形象的角度，還是從雅化尊體的角度，都不能容忍楊湜這樣的解釋。只可惜蘇詞中尚有不少公然酒間召妓之作，對此，詞論家只有閉目不見、閉口不談。

蘇詞“紀目前事”的書寫，被看成是政治上“未獲達于朝廷”的幽怨，“使賢者退而窮處”的憤懣，或是“君臣遇合之難”的感嘆，仿佛蘇軾真成了“一飯而未嘗忘君”的杜甫，這的確有幾分諷刺意味。畢竟，在“有皇帝的文學史”背景下，士大夫們“飲食男女”欲望（desire） 的文學表現，不太符合道德要求，“淫詞”必須加以凈化，而比興寄托的解釋最為政治正確。這種觀念已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深入學者骨髓，至今仍影響著對蘇詞和宋詞的評價解讀，正如董赟所說：“強勢的刺時說與穩妥的詠懷說聚焦了太多學人的眼光，造成對情感本事的漠視……賞析讀物常妄下斷語，斥為‘以俗情附會’而不從?！笨上驳氖牵陙硪恍┣嗄陮W者注意到蘇詞“情感本事”或“艷情本事”的問題，這對蘇詞乃至宋詞研究走出刺時詠懷陷阱具有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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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四川大學中國俗文化研究所

責任編輯 陳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