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兄弟黑色電影色彩研究

摘 要：科恩兄弟的黑色電影以其獨特的敘事風格、引人入勝的影像世界而在國際影壇獨樹一幟。他們的作品為黑色電影的延續注入了新鮮的活力和創意，通過錯綜復雜的離奇故事描寫邊緣人的生活狀態，表達出兩位導演對哲學和古希臘的悲劇命題的思考。本文通過梳理對科恩兄弟黑色電影與傳統黑色電影的淵源，以及著重分析科恩兄弟黑色電影中空間地理、情緒感知和人物塑造的色彩作用，歸納科恩兄弟黑色電影作品的色彩美學意義。文章運用對比研究法、個案分析法對科恩兄弟黑色電影的彩色藝術風格試做探析。

關鍵詞：黑色電影；科恩兄弟；電影色彩

Abstract： Coen Brothers’ film noir is unique in the international film world with its unique narrative style and fascinating image world. Their works have injected fresh vitality and creativity into the continuation of film noir， describing the life of people on the edge through intricate and bizarre stories， expressing the two directors’ thoughts on philosophy and the tragic propositions of ancient Greece. By combing the origin of Coen brothers’ film noir and traditional film noir， and focusing on the analysis of the role of color in the spatial geography， emotional perception and characterization of the Coen brothers’ film noir， this paper summarizes the aesthetic significance of color in the Coen brothers’ film noir. This paper tries to analyze the color art style of Coen brothers’ film noir by using the method of comparative study and case analysis.

Keywords：Film noir；Coen Brothers；film colors

0 引言：

法國電影理論家讓·米特里從基本電影理念出發，總結影像、符號和藝術為電影美學理論認識的三個層次：首先，影像是一個物象，是現實的片段；繼而影像按照特定的規則結構為畫面，在具有符號意義的同時使電影成為語言；最終通過導演的想象力創造，這種語言可以成為藝術。[1]根據這一觀點，可以發現色彩從現實物象到成為被創造的“藝術”這一路徑中都有其存在的痕跡，同時擁有其屬性所帶來的獨特作用。

隨著電影技術與藝術手法的日益發展，“色彩不僅能體現自然物的客觀屬性，還能喚起情緒，表達情感，傳達意義，渲染氣氛，甚至影響我們正常的生理感受 。”[2] 色彩作為電影創作中極具表現力的元素之一，已經逐漸超越了簡單的“現實還原”，而是開始更加注重色彩在電影中的 “情緒渲染”及“象征意義”，色彩構成被運用于電影表達的各個方面，從而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在色彩上獨具風格的電影作品，本文從科恩兄弟的黑色電影作品出發，分析色彩在黑色電影中的特點。

1 科恩兄弟與黑色電影

科恩兄弟是由喬爾·科恩（Joel Coen）和伊桑·科恩（Ethan Coen）兄弟組成的美國電影制作團隊。他們以獨特的電影風格和才華橫溢的導演技巧而聞名于世。哥哥喬爾主要擔任導演，弟弟伊桑則主要擔任編劇，兩人經常共同對電影進行執導和編劇。他們的合作涵蓋了多種類型的電影，包括黑色喜劇、犯罪片、劇情片等，但最為人熟知的還是他們的黑色電影。

關于美國“黑色電影”的概念最早由巴黎的知識分子塑造的，黑色電影（ Film noir） 并非一個特定的電影類型，而是一種在20世紀40年代至50年代末在好萊塢興起的一種風格。這個術語最早由法國評論家Nino Frank在1946年提出，用來形容一系列基調陰暗、憤世嫉俗的好萊塢偵探片。這些電影通常涉及犯罪、背叛、欺詐等主題，主角常常是一個私人偵探或者一個被迫卷入犯罪世界的普通人。早期黑色電影由于技術的限制在色彩上呈現黑白兩色，多運用強烈的光線、線條、明暗對比豐富畫面。

20世紀60至70年代，好萊塢涌現出了新的黑色電影，這些影片在繼承了黑色電影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直指社會和人性中的黑暗面。與傳統的黑色電影相比，這些影片更加直接地探討了社會問題和人性的復雜性，使觀眾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人類存在的各種問題和困境。

正因如此，科恩兄弟的作品風格與黑色電影的要義十分契合。他們的電影中常常涉及犯罪、欺詐、背叛等黑暗主題，充滿了悲劇性和憤世嫉俗的氛圍。通過精湛的導演技巧和獨特的視角，成功地營造出黑色電影的氛圍，使觀眾深入探討人類的道德和精神困境。

色彩被引入到黑色電影后，黑色電影在構圖、表意和敘事功能等多方面具有了新的呈現，使電影的整體風格也更加明朗、突出。科恩兄弟的黑色電影世界里，色彩仿佛是一種低調且隱身的存在，這致使人們在談論這對鬼才組合的作品時，容易忽略對色彩這一重要元素的關注。當我們跟隨作品進行文本細讀，會發現科恩兄弟對于色彩的細節把控和態度。

科恩兄弟與黑色電影的關系可以追溯到他們早期的作品，如《血迷宮》（Blood Simple）和《米勒的十字路口》（Miller’s Crossing），這兩部電影都是黑色犯罪電影的代表作品。他們以精湛的導演技巧和獨特的視角，成功地營造出了一種陰郁、緊張和荒誕的氛圍，展現了人性的黑暗面和社會的陰暗面。隨著時間的推移，科恩兄弟的黑色電影風格逐漸演變和豐富，他們創作了一系列經典之作，如《冰血暴》（Fargo），《缺席的人》（The Man Who Wasn’t There）和《老無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等。這些電影不僅在情節和角色塑造上展現了黑色電影的經典元素，還以其獨特的視覺風格和深刻的主題探討，深受觀眾及學術界的喜愛與關注。

2 科恩兄弟黑色電影作品中的色彩表達

電影色彩以其獨特的變化規律形成視覺的流動感，構成影像整體的色彩結構與風格。俄國美術理論家瓦西里·康定斯基曾指出，“當你掃視一組色彩時，你有兩種感受。首先是一種純感官的效果，另一方面是一系列的心理體驗。”[3]科恩兄弟善于運用陰郁凝重的鏡頭配合陰冷壓抑的色彩，將黑色電影的影像特質展現得淋漓盡致，給觀眾以印象深刻的情緒體驗。

科恩兄弟于1983年拍攝的處女作《血迷宮》故事發生在得克薩斯州一片干旱的土地上，影片講述一名酒吧老板得知妻子和酒吧伙計私通后惱羞成怒，于是雇傭殺手試圖殺死兩人，卻由于殺手的陰謀，引發了一場迷霧重重的連環謀殺事件。科恩兄弟在影片中運用了大量的黑夜場景來增加電影的陰森可怖氛圍。這些黑暗的場景不僅使觀眾感受到緊張的氣氛，還預示著影片中人物的命運的不確定性。影片中的重要情節幾乎都發生在黑夜，這種黑暗的光線和色彩增強了片中人物之間關系的緊張和復雜。例如，在影片中，主人公瑪迪發現妻子艾比與情人雷伊的外遇關系后，雇傭私家偵探威斯調查。威斯在黑夜中進行監視和偷拍，增加了影片的懸疑和緊張感。

由此可見，在科恩兄弟早期的創作中便注重暗光場景和光影的對比使用，成功地營造出扣人心弦的氛圍，將電影推向了懸疑驚悚的一個高峰，也因此《血迷宮》被譽為“希區柯克復活之作”。除了這種對黑色電影基因的繼承和運用，這對鬼才兄弟在之后的電影創作中的色彩使用及搭配為黑色電影帶來了延展性的創作嘗試。

2.1 色彩對空間及地理的營造

電影《冰血暴》片頭顯示故事依據“1987年發生在明尼蘇達州的一起真實案件”改編，此案來自于神探李昌鈺經辦的案件《碎木機下的冤魂》，明尼蘇達州處于美國較高緯度地區，電影的開頭就是男主角謝利開著車行駛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中，電影鏡頭常使用大面積灰白、冷藍色調來營造冷酷、寒冷強調了北方地區的嚴寒氣候氛圍。雪意味著純潔清白，但《冰血暴》的雪卻充滿著罪惡感。這些色彩出現在場景的整體色調中，也通過現場燈光、攝影濾鏡及后期調色來強調。明尼蘇達州的冬季天氣通常陰沉，日照時間短暫，因此影片中的光線傾向暗淡，導演對空間采用的冷色調低飽和度的視覺處理（圖1）。

電影色彩的選擇不僅僅在于引導觀眾的情感，還在于塑造觀眾對電影情節和人物的認知印象。不同的色彩選擇能夠影響觀眾對電影空間的理解，創造出獨特的認知印象。[4] 電影《謀殺綠腳趾》背景設定在美國西岸洛杉磯，影片場景呈現出典型的西岸風格，無所事事的中年混混“督爺”與他的朋友在沙灘、泳池、室外球場等空間消遣娛樂，這些場景采用了一些具有西部風格的色彩，如土黃色和褐色，以突出地域空間特點。同時畫面中出現了相對高飽和度的的色彩元素，充足光照的綠色、明黃色，烘托出“天使之城”的明快晴朗的天氣色調。這也與電影《冰血暴》中的視覺效果與人物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圖2）。

拍攝于2000年的作品《逃獄三王》原為膠片攝影，導演借由數字中間片技術，營造出劇中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的時代氛圍，也成為史上第一部，完整經數字化的膠卷電影。電影在亦正亦諧的敘事中戲仿了荷馬史詩《奧德賽》，完成了一次對經典名著的改寫。故事中從密西西比州監獄中越獄而重獲“新生”的三個逃犯奔跑在原野中，導演運用了大量的暖色調和金黃色來營造出美國南方大荒野的獨特氛圍，在環環相扣的敘事結構中講述了信仰與背叛、因果與報應等重大而嚴肅的命題。由于電影拍攝于仲夏時分的密西西比州森林，日照十分強烈，因此影像色彩也會過于鮮明。攝影師羅杰·狄金斯說：“一切都會變得非常綠，這不是科恩兄弟想要的。”因而，創作團隊決定將膠卷掃描成2K的數字檔，針對人物、環境細部調整，呈現宛如褪色明信片質感。可見導演不想在畫面上只是呈現傳統的褐棕色，同時希望徹底擺脫實際拍攝到的森林綠色，因此選擇數字中間片技術，以此來實現導演希望達到的色調靈活調配效果。

2.2 色彩對情緒的呼應

科恩兄弟的電影中常常出現一些宿命感的情緒，同時隱含著更深層次的主題意義。在《冰血暴》中，影片結尾的場景與開篇呼應，亦是一片灰白色， 雪白的雪景和純凈的色彩被用來突出角色之間的道德對立和社會的荒誕。影片中三次出現了公路邊的人形木偶，隨著劇情的發展推演，案件從蓄謀到錯綜復雜再到真相大白，人形木偶出現在不同的語境中，導演特別根據天氣情況和日照時間，以“行兇者”的主觀視角捕捉了作為“標記”的木偶，三個時間中不同的狀態與情緒，并貫穿全片。

《巴頓·芬克》的影像風格不僅受數碼時代的到來的影響，這部電影同時也很明顯地留有黑色電影的色彩。正如前文所提到的黑色電影從上個世紀四十年代開始興起，這種影像風格一直持續地影響著好萊塢電影，到了十九世紀八十年代，膠片的光感度增加，電影院里的燈泡變得更加強大，這使得黑色電影的低調照明變得普遍。在影片中，主人公巴頓所處的環境總是陰影濃重，尤其是在旅館前廳這一空間，事物的暗影宛若叢林，同時，古典好萊塢時期對人工光源的控制的傳統也在《巴頓·芬克》中得以體現，比如巴頓的房間是很灰暗的，但是有一盞臺燈詭異地亮著。這部電影人工光源都被控制得恰到妙處，營造出讓觀者覺得不安的氛圍。整體的色彩都偏暗偏舊，這對觀眾造成了一種心理上的壓迫感。這間房間也成為了巴頓內心情緒的具象化（圖3）。

2.3 色彩對人物的刻畫

科恩兄弟的電影創作中，冷峻的視覺風格和色彩對人物的塑造也同樣值得關注，在科恩兄弟早期作品《血迷宮》的追逐場景中，夜晚的黑暗中透過車燈的強光與周圍的暗影形成鮮明對比。導演運用強烈的明暗反差，通過明亮的高光和深沉的陰影來營造黑色電影緊張的氛圍。在另一場中槍的劇情場景中，作為作者的“科恩兄弟”注重色彩的對比，角色的身體置于明顯的紅色血泊中，同時身后藍色等鮮明色彩與黑色作為空間背景形成強烈對比，藍色給人陰冷、神秘、壓抑的感覺，烘托出人物的絕望。

《米勒的十字路口》一片中經常出現的冷色調（如藍色、綠色）與暖色調（如紅色、黃色）形成強烈對比，突出了角色之間的斗爭與交鋒。影片中在黑幫談生意的辦公室和俱樂部空間的硬木室內裝飾色調上極度考究，并在人物角色造型上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種色彩更像是老謀深算的外在表現。比如維娜穿著栗色內衣開門的樣子本身就很有戲劇性。在一些關鍵場景中，將主要人物置于明亮的背景之下，而背景中的配角則處于陰影之中，以此突出主要人物的地位和影響力。此片巧妙的情節亦是對20世紀30年代黑幫類型片的致敬和復興（圖4）。

3 科恩兄弟作品的美學意義

弗雷德里克·阿斯特呂克在所著《科恩兄弟的電影》里總結道：當習慣了好萊塢大公司娛樂的觀眾第一次看到他們的作品時，他們一時很難理解電影在說什么。它是在講述一個奇怪的故事，揭示邊緣人的生活，表達一種獨特的思想，還是對政治史的隱喻·科恩兄弟的作品以其魔幻般的黑色風格、不同于好萊塢娛樂電影的敘事手法、夸張變形的人物和情節，營造出一種獨特的個人形象和世界魅力，這也與好萊塢主流電影大相徑庭。

科恩兄弟及其作品在美國電影圈占據了一席之地。但是，不能否認他們在美學層面上存在著一種模糊性。通過使用克制的、低飽和度的色彩形成了另一種內斂的視覺風格，對電影中每個鏡頭的上下承接，連貫轉折，對表情達意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4 結語

電影中色彩作為最感性的視覺元素而存在，賦予影像一種獨特的“靈韻”，科恩兄弟的電影作品常常具有濃厚的戲劇性，色彩的運用在增強情節的張力和戲劇性效果上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科恩兄弟在他們的影片中講述著虛中有實、假中有真、撲朔迷離的故事。作品中情節與現實若即若離，如夢似醒，又如隔著迷霧看花，但往往觀影回味之后會發現，這些故事與現實相互滲透，相互依存。對電影色彩的思考和表達使科恩兄弟的黑色電影更顯其風格的獨特，使得他們的黑色電影作品更加生動和富有表現力。

5 參考文獻

[1][法]讓·米特里.電影美學與心理學[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86：72.

[2]陳曉云.電影學概論[M].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5：110.

[3][俄]瓦西里·康定斯基.論藝術的精神[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16.

[4]張麗靜，白家豪.電影色彩心理學：對觀眾情感與認知影響的分析[J].色彩，2023（11）：3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