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的“臨川四夢”和他的“動情”人生

湯顯祖傾心創作的『臨川四夢』，是他畢生心血凝聚的人生之夢，從中可以窺見他『唯情』的文學創作思想與對人生的深刻思考。

湯顯祖（1550—1616年），字義仍，號海若、若士、清遠道人，江西臨川（今江西撫州）人，明代戲曲家、文學家。他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天資聰慧，不但詩詞頗具建樹，而且精通天文、醫理。他34歲考取進士，進入官場，為官數年，因看不慣官場的爾虞我詐，蔑視封建權貴，不肯與朝廷為官者周旋，便棄官回鄉隱居，潛心于戲劇創作，晚年淡泊守貧。湯顯祖一生所留下的戲劇劇本深受人們喜愛，而且其中有許多傳到外國，被視為世界戲劇藝術珍品，他因而有了“東方的莎士比亞”之美譽。

戲劇藝術，不僅意在表真，更在于求“虛”。沒有實，就生不出虛，沒有虛，就稱不上藝術。湯顯祖是一個“多夢”的人，沒有夢，就沒有他的戲劇藝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或是發生在家人身上的變故，抑或對故人摯友的懷念，他都可以在“夢”中一吐為快。湯顯祖的許多戲劇創作都與“夢”有關，他的《還魂記》《紫釵記》《邯鄲記》《南柯記》四個劇本被后人合稱為“臨川四夢”。第一夢《還魂記》（《牡丹亭》），第二夢《紫釵記》，第三夢《邯鄲記》，第四夢《南柯記》，分別論及愛情與功名。后人將湯顯祖的創作思想歸為“至情論”，即“世總為情，情生詩歌；因情成夢，因夢成戲”。從“臨川四夢”的思想表達，我們可以窺見他的“唯情”文學創作思想，這正是他情勝于理、追求自然、浪漫灑脫的人生抱負的寫照。

“臨川四夢” 以夢窺情

“臨川四夢”的創作，不僅是湯顯祖對“夢”本身的記錄或解釋，也是借對“夢”的描述抒發他個人的人生崇高理想，或者是他對人生哲學思考的探討，為的是以夢喻世、以夢醒人。品鑒“臨川四夢”，無不意在傳遞一個“情”字。

在《還魂記》中，杜麗娘是一位多愁善感的女子，心中向往自由，卻又被封建禮教所束縛，換來一場“悲喜劇”。劇本描述了杜麗娘夢中與柳夢梅相識，終日相思，因愛成疾，抱憾而死。杜麗娘的父親將其葬在花園，并為其修造一座“梅花庵觀”。奇妙的是赴京參加考試的柳夢梅途中病倒于此，養病于“梅花庵觀”中，夢中與杜麗娘相遇，二人彼此生情，恩愛有加。夢醒的柳夢梅找人將杜麗娘墳墓打開，杜麗娘竟然死中得活，重見天日。

在《紫釵記》中，主人公李益遇見才女霍小玉，撿到霍小玉遺落在樹上的紫釵，二人心生愛慕，結成連理。不久，李益高中狀元，進入宦海。官場中因得罪他人，被發配充軍。后又經歷種種磨難，夫妻重逢，連理重偕。

在《邯鄲記》中，主人公盧生頗有仙緣，被仙人呂洞賓發現，于是呂洞賓前去度化。盧生是在夢中游歷了個人的一生—他高中狀元，娶妻生子，位極人臣，壽終正寢。一夢醒來，發現睡前鍋里的黃粱米飯還未煮熟。經此一夢，盧生認識到自己所追求向往的不過是過眼云煙，于是參透人生，入列修仙隊伍。

在《南柯記》中，淳于棼醉酒后進入夢境，夢中進入槐安國，后被召為駙馬，繼任南柯太守。其后被封為宰相，可謂權傾朝野。后因淫亂無度，被罷官。淳于棼醒后方知是夢，同樣對人生有了一番徹悟，剃度出家。

在“臨川四夢”中，湯顯祖一方面表達的是對現實和欲望的執著，另一方面表達的是對理想難以實現的無奈。他借個人經歷與對人生的感悟，傳遞出從對欲望、功名的執著，到對世態炎涼、榮辱得失的看透，進而表明個人無爭的心境，暗含了對時代的唾棄，他盼望能以此引起共鳴，并對世人起到警示作用。在湯顯祖的內心世界，夢是情的內在表達，戲是夢的外在呈現。“夢”和“戲”，都是源于那份對人生的真感“情”。

因情成夢 借夢傳情

“臨川四夢”所刻畫的因愛死而復生也好，經過磨難有情人終成眷屬也罷，抑或功成名就，位極人臣，都不過是過眼云煙，轉瞬成空。“臨川四夢”中充斥著玄幻氣息，想必湯顯祖是借戲劇創作，表達自己的人生觀。“臨川四夢”均是他對人生希望破滅的感悟，唯有在“夢”中，這些感悟才能得以實現，他將個人對人生的追求與抱負付諸夢中，生發出炙熱之情，他自己也評價“臨川四夢”是“因情成夢，因夢成戲”。

在《還魂記》（《牡丹亭》）中，湯顯祖看透了世態炎涼，心中那份熱情卻至死不渝。這更像是他用自己來發聲，傳遞個人思想的吶喊。此劇本是其眾多作品中的代表作。

《紫釵記》刻畫了男女純潔之愛，抨擊鞭撻了奸臣當道的黑暗政治，戲文中有情人終成眷屬。喜中有悲，悲中有喜，悲喜交加，仍然表達出那份愛的堅強，以此可窺見湯顯祖的書生骨氣。

《邯鄲記》里盧生的跌宕人生，虛虛實實中帶著一絲吊詭，既然世事虛幻，那人生所追求的目標又有什么意義呢？不追名逐利，方能不染淤泥，才是人間正道。

《南柯記》里的淳于棼最終斷然唾棄塵世，這正是湯顯祖棄絕仕途的決絕態度的表達。由盼望到爭取，處處碰壁，飽受挫折，終無能為力而放棄。無欲才是人生最高境界。

經濟學告訴我們，人的欲望是無限的，但資源是有限的。而在人文藝術的層面，卻恰恰相反，人文藝術的資源是無法窮盡的，但通常我們的需求是微不足道的。湯顯祖的作品傳遞著他對真善美的認可、希冀、贊美，“臨川四夢”就是他的人生哲學。“臨川四夢”既是他個人主觀意識的表現和情感的抒發，也是他浪漫主義藝術手法創作的表達。“夢”和“戲”是對壓抑的情感的宣泄，也是對追求自由的渴望。

寄志于文 啟夢人生

“臨川四夢”都是湯顯祖在官場失意后的創作。他一生雖然未能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卻成就了自己的藝術人生。無論個人品格、信念持守，抑或功名取舍、著書立言，皆凸顯出他不茍且世俗的高尚人格。在他的經歷和創作中，無論是劇本主人公的命運，還是個人生活的現實，無不融入了他個人的靈氣，以及超凡脫俗、不屑名利的抱負；無不傳遞出他個人的奮力逐夢、不困當下的追求；無不鐫刻出他個人的才氣和骨氣，以及不染淤泥的品格；無不折射出他個人的行俠仗義、立言鑄魂、不畏強權的多情人生。

蘇軾云：“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湯顯祖無法擁有理想的生活，只能把心中所想寄于戲劇。正因如此，戲劇也成就了他。當他在戲劇創作中建立了自己的理想國，在文學的世界里自在遨游時，他的內心充滿了平和。一個人在自己的選擇上，如果能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屈不撓，不懈付出，也會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湯顯祖帶著才華而來，留下佳作而去。他那充滿戲劇性的“臨川四夢”，誰又能說清，是人生如夢，還是戲如人生呢？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放眼望去，無論過往或未來，“臨川四夢”的劇情依然在人類歷史長河中不斷重演。400多年后的今天，我們重讀湯顯祖，或者觀賞“臨川四夢”，同樣可以得到他“人生如戲、人生如夢”的哲學感悟，以及他的戲劇藝術所留給我們的寶貴啟迪。蘇格拉底說：“只有那些為了闡明正義、榮耀、善良，為了教誨而寫下來的作品，才能做到清晰完美，具有莊嚴、完整、嚴肅的特征，才會對讀者的靈魂起到矯正作用。”想必今人，一定可以從湯顯祖的“臨川四夢”中有所收獲。

湯顯祖一生的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淵默自樂、剛柔卷舒，在今天仍是十分寶貴的。從他的戲劇作品中，我們若能窺見他如此美好的境界，超然脫俗，吐故納新，善待自己，清心無憂，想必對自己的人生也有所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