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問：為什么“為道日損”

李迪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學生會給我提出這樣的問題。

課間十分鐘，一個男生跑來說：“老師，前段時間我看到一個視頻，上面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前四個字我明白，是說學習就是要每天進步一點點，但是‘為道日損是什么意思呢？為道為什么要‘損呢？而且視頻里的老師說，‘損到最后，就什么都能明白、什么都能做到了。我不懂……”

我驚喜地看著他，笑著說：“問得好啊！這正是我擅長的領域呢！‘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這是《道德經》里的話。‘損在這里是減少甚至消除的意思。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想修身養性，想提高自己的心靈品質，就要減少或消除自己的不明和貪欲。按照陽明先生在《示弟立志說》里所說的，我們的不明和貪欲包括八顆心——怠心、忽心、躁心、妒心、忿心、貪心、傲心、吝心。這是我們需要‘損之又損的東西。”

看學生愣愣的，顯然不明白，我繼續說：“其實，我們每個人心頭都有一片蔚藍的天空。圣人的心頭沒有一絲云彩，他們的天空一碧如洗。而我們因為有不明和貪欲，所以我們的天空總是烏云密布。比如，面對學習，我們有怠惰之心，于是做作業馬馬虎虎，導致成績不好，家長因此失望，我們自己也嫌棄自己，這便是因為怠心而升起的一片云——可能是烏云；有時候我們看到同學成績比自己好，內心五味雜陳，起了嫉妒之心，自己的天空又多了一片烏云；面對老師、家長的嘮叨，我們覺得自己比他們懂得多，起了一份傲心，這又是一片烏云；已經獲得了一項榮譽，還想多獲得一點兒，有了貪心，便又多了一片烏云；看到作業太多，急躁起來，有了躁心，依然是一片烏云……這些心的存在，會讓我們心情沉重，甚至迷失自我，讓我們的天空烏云密布，日子凄凄慘慘戚戚。若是要修身養性，便要祛除這八顆心，這便是‘損。等所有的不明和貪欲祛除后，你便內心清明，胸懷坦蕩，很容易把握事物的本質，你的決定便不可能有大錯，該得到的，便能得到；有時候就算做了一些事情，受到了懲罰，你內心也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受這樣的懲罰，便不會太難過。‘為道日損，消除了不明和貪欲，生活中遇到磨難和挫折時，你內心依然澄凈透亮。陽明先生在臨終前，學生問他還有什么話要說時，先生說了‘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其實，先生那時候正飽受皇帝的誤會和同行的非議，但是他內心如明鏡，如蔚藍的天空，那些誤會和非議都傷害不了他。他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什么是‘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學生繼而問：“那我怎么才能‘損去這八顆心呢？”

我說：“確切地說，這個‘損更多的是消失的‘消，而不是壓抑。在《示弟立志說》里，陽明先生談到‘損，用了八個字——如貓捕鼠，如雞覆卵。想一下，貓在捕鼠的時候，是多么警覺機敏；母雞在孵卵的時候，又是怎樣地一心一意？我們在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都要保持警醒，并一心一意。一旦有了嫉妒之心，馬上告訴自己‘我又在嫉妒他人了，需要消除；一旦有了傲心，馬上告訴自己‘我又開始驕傲了，要謙虛；一旦有了怠心，馬上告誡自己‘不可怠惰，要勤勤懇懇……這樣時時觀省，就好像心理學里所說的用第三方視角省察自己的一言一行。一旦這八顆心出現，馬上讓它們消失，這便是‘為道日損。”

非常感謝這名學生給了我一個講解“為道日損”的機會。這樣針對問題的解答，其效果遠遠勝于我講自己準備好的內容。

當我這樣講給學生聽的時候，其實我也在勸自己：若要獲得幸福人生，為學當然要日益，因為讀的書多了，便能游刃有余地為學生解惑；同時，切記“為道日損”。我在與學生交往的過程中，沒有傲心、忿心、忽心、怠心等，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懇懇做事，自有一股浩然正氣。這是學生最喜歡的。

盼望這樣的問題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