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田文雄訪美高禮遇背后的代價

李若愚

4月11日，正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的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美國國會發表演講。圖/視覺中國

4月14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結束了長達7天的美國之行回到東京。此次訪美期間，“日本首相史上第五次以國賓待遇訪美”“第二位面向美國全體國會議員發表演說的日本首相”等溢美之詞，頻頻見諸報端。近來麻煩纏身的岸田期待出訪為自己加分，在政治上打一個“翻身仗”的意圖不言而喻。

值得一提的是，這是岸田文雄擔任首相后出訪單一國家時間最長的一次，在新世紀日本首相出訪紀錄中都能排到第二，天數僅次于安倍晉三2015年4月26日至5月3日的美國之行，同樣享受“國賓之儀”待遇并在美國國會演講。當時岸田文雄以日本外務大臣的身份全程參與首相訪美。某種意義上，如今的岸田文雄在嘗試以主角姿態復刻安倍的“成功經驗”。安倍時期首相通過“官邸政治”全面掌控日本政壇，這樣的強勢領導地位恐怕也是岸田文雄理想中“首相該有的樣子”。

安倍訪美的“復刻”

從內容上看，岸田文雄此行確實精準“復刻”了2015年的安倍，無論是前往阿靈頓國家公墓獻花，還是面向美國參眾兩院議員演講，甚至以自身早年在美國生活的經歷作為演講開場，都與9年前的安倍如出一轍。大概是得益于紐約皇后區三年小學的“童子功”，岸田文雄的英語能力更勝在本科畢業后到南加州大學留學一年的安倍，使他在用英語演講方面力壓前輩。據媒體報道，為了“用英語演講”這個屬于自己的“第一”，岸田文雄進行了精心備考。

岸田文雄還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紀錄，即戰后日本擔任外務大臣時間最長的政治家。因此，就任首相之初岸田文雄就被外界認為會以其熟悉的外交為突破口，規避自身在內政上的短板。先將實質收效放在一邊，僅從出訪次數上看，這一預測還算準確。岸田文雄的前任、長期以安倍政府大管家身份主理內政的菅義偉擔任首相一年的出訪次數是4次，岸田就任首相兩年后（截至2023年年底）已經出訪過23次。不過，菅義偉出任首相的一年多時間，正是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之時。

一定意義上，岸田文雄在美國國會演講中所言“我在日本國會從未收獲過這般熱烈的掌聲”并非笑談，反而是其在國內狀態的真實寫照。岸田內閣成立以來，支持率持續走低，尤其是去年年底全面爆發的“黑金”丑聞使得整個自民黨都淪為國民批判的對象。身為自民黨總裁，岸田文雄自然首當其沖。到目前為止，岸田文雄的實質動作也就是趁機將安倍晉三率領的黨內最大派系徹底瓦解。不過，日本國民對岸田文雄“責己寬，責人嚴”的處理方式并不買賬。如今，岸田文雄迫切需要一場成功的出訪秀，將輿論的關注點轉移到其得意的外交舞臺上來。

出訪更多體現美方利益

拜登政府是在去年11月向當時來訪的岸田文雄發出再次訪問的邀請，最初設想的日期是今年3月上旬。但進入2024年，自民黨“黑金”丑聞迫使岸田文雄必須優先專注內政，所以到1月中旬時日美雙方表示訪問會延遲到4月中上旬。也就是說，在訪問時間的安排上，美國方面是充分考慮了岸田文雄的實際需求的。但就至關重要的實質內容而言，岸田文雄美國之行體現的更多是美國的利益。

相較以往，如今的美國更需要危機時刻能擋在前面的盟國來分擔政治風險。特別是為避免在對華戰略競爭中陷入消耗硬實力的比拼，美國日益注重“拉幫結伙”，力圖構建具有議題導向特征的多邊陣營，打造更為靈活、相互嵌套的盟伴體系。在亞太地區，美國加緊拼湊、充實各類“小多邊”機制，如美日澳印四邊機制，以及美日澳、美日韓等三邊協作。拜登這次在岸田文雄訪美期間特別安排的美日菲三邊會晤，就是上述戰略的具體成果。回顧拜登政府“國賓外交”的歷史，不難發現拜登“國賓外交”的軌跡與其對華戰略高度重合。

“國賓之儀”是美國外交的至高禮遇。具體來說，“國賓之儀”是接待總統、國家元首的禮儀，類似日本首相這樣并非元首的國家領導人享受的則是國賓待遇。但二者區別的不過是諸如“國賓訪問白宮時鳴21響禮炮，國賓待遇鳴19響”，并無根本性差異。岸田文雄是拜登政府“國賓外交”的第五位客人，之前四人分別是法國總統馬克龍、韓國總統尹錫悅、印度總理莫迪和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除法國是美國在北約的傳統盟友外，來訪者正好對應了美日韓三邊協作與美日澳印四邊機制。

在美國構建的軸輻式同盟體系中，各個盟國的地位與居于體系中心的美國通常并不對等，日本也習慣了扮演美國追隨者的角色。但日本歷任首相在追隨美國的同時往往更樂于采用模糊政策，以保持本國開展地區合作的空間。即便是“保守派政治領袖”安倍，在美國國會演講時也僅提出要強化與美國、澳大利亞、印度、韓國和東盟的合作，并未點明合作關系的具體所指。但岸田文雄的講稿中卻直接將中國、朝鮮、俄羅斯列為日美同盟的針對性目標。以外交見長的岸田文雄作出這種可能讓日本外交失去轉圜空間的明確表態，應是美國高規格邀請其來訪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一個有意思的小插曲則是，在與拜登會見后的記者會上，岸田文雄還搞出一個“大烏龍”，竟然把“同盟國美國”說成了“同盟國中國”。

高禮遇背后的代價

縱觀日本首相訪美享受過的5次“國賓之儀”，日本都是付出過相應代價的。以第一次的1987年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應美國總統里根之約訪美為例，中曾根康弘就被迫接受了美國提出的“日本軍費要突破三木武夫內閣軍費不超過國內生產總值1％的閣議”，并且還向里根保證將下調政策性利率。

檢視岸田文雄訪美取得的各項成果，就能發現日本所謂的重大收獲要么是新瓶裝舊酒，要么就干脆是來自美國的授意。像確認日本處于美國的核保護傘之下就是第一種情況。其實早在1965年，時任美國總統約翰遜就對訪美的日本首相佐藤榮作表示：“日本不必持有核武器，因為美國有了。如果日本為了防衛而有擁核的必要的話，美國將履行承諾為其提供。”因此，拜登“日本處于美國的核保護傘”的保證只是老調重彈。

美國支持日本加入“奧庫斯”（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屬于第二種情況。畢竟美英澳三國聯合聲明早已白紙黑字地寫明了日本未來在組織中的職能：伙伴國的條件之一是“籌措資金”。

而“升級日美軍事同盟”，則屬于兩種情況兼而有之。“希望日本增加軍費”“日本應具備對敵反擊的能力”，這些都是美國對日本提出的要求，并且已經得到初步落實。至于重組駐日美軍司令部，以建立更加有效的聯合指揮機制，更是單方面有利于美國。根據美韓聯合司令部的聯合指揮機制，美國不僅可以對駐韓美軍下達作戰命令，韓軍同樣處于其指揮之下，而現在的駐日美軍司令部卻無權指揮日本自衛隊。如果日本認為美國倡議的新體制是為了讓日方能對駐日美軍發號施令，那就想得有點兒多了。

評價岸田文雄此次訪美的關鍵并不在于雙方的領導人各自的小算盤，而在于會談成果的落實。從這一點看，岸田文雄高調訪美恐怕是形式大于內容。要知道拜登之所以急于邀請岸田文雄來訪，很重要的一點是為在11月大選前能拉抬自身支持率低迷的聲勢。而拜登大選中的老對手、美國前總統特朗普堅持“美國優先”，對所謂同盟國的利益并沒有那么看重。特朗普第一次當選美國總統后給的“見面禮”便是要求日本增加所負擔的駐日美軍費用支出。岸田文雄對拜登亞太政策的全力配合，等于為自己貼上了“拜登助選員”的標簽。以特朗普睚眥必報的風格，一旦他當選，不僅拜登對岸田文雄的承諾或將成為一紙空文，甚至日本舉國都要為岸田文雄今日的高調買單。

岸田文雄當然不會沒有預想到上述情況，但火燒眉毛時他只能先顧眼前。畢竟，11月美國大選結果出爐時，岸田文雄有可能已經先一步離開了領導人的位置。今年，日本本屆眾議員任期將近，即便拖到屆滿，日本眾議院總選舉也不會遲于10月。按照日本國內現在的民意，自民黨即便因為在野黨勢力衰落得以維持執政地位，議席數大減仍在所難免。那時，岸田文雄處理“黑金”事件得罪的黨內各路人馬勢必會借機反撲，其首相位置岌岌可危。對岸田文雄個人而言，訪美享受到的“國賓之儀”固然是珍貴回憶，但對于多變的日美關系來說，岸田文雄這一趟美國行的許多成果是否能經得住實踐和時間的檢驗，還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