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麗敏
內容提要:戰略性新興產業是形成新質生產力、增強發展新動能的重要內容,融合發展是戰略性新興產業壯大的必要路徑。在戰略性新興產業情境下,融合發展表現為產業融合、產業與創新融合、創新與需求融合等多重內涵。創新鏈驅動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存在三重理論邏輯,即多元協同加快核心技術突破的創新邏輯、產業演化升級的發展邏輯、面向內需為主的雙循環構建的應用邏輯。要從異質主體價值共創的動力機制、領軍企業協同整合的治理機制、公平競爭政策導向的環境機制三方面共同著力,更好發揮創新鏈在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中的作用。
作為新興科技和新興產業的雙重疊加和深度融合,戰略性新興產業是引領未來發展的新支柱、新賽道,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也是形成新質生產力的現實途徑。《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提出,到2025年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超過17%。但由于部分關鍵技術依舊受制于人,科技創新與產業需求仍然脫節,戰略性新興產業向全球價值鏈中高端攀升的步伐依舊緩慢。中共二十大報告提出“推動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集群發展”,旨在通過融合發展提升戰略性新興產業競爭力,以期抓住戰略性新興產業在全球的技術同發性機遇,突破技術追趕陷阱(黃先海和宋學印,2017),加快向價值鏈中高端攀升,實現從培育壯大到引領發展,更好發揮戰略性新興產業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和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引領作用。
當前關于戰略性新興產業和融合發展的研究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一是關注新興產業的形成,認為新興產業的形成源自技術融合(Kim和Kim,2012)、產業融合和商業生態系統演化(Rong等,2013);二是關注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的影響因素,包括技術拉動、需求推動、規制放松(植草益,2001)、商業模式創新(Chesbrough,2007)以及多因素共同作用;三是關注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的演化機理與效果,認為不同產業之間存在互動與融合(賀正楚等,2013),引起產業結構螺旋式上升(孫軍和高彥彥,2012),并改變價值增值核心區域(宋怡茹等,2017)。總體而言,現有關于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的主要研究或從產業關系或從技術特征的角度展開,綜合新技術特征和新產業特征的研究尚不多見。創新鏈涵蓋了知識創造、技術孵化、技術采用和產業化等環節。因此,本文在兼顧新技術和新產業特征的視角下,深入剖析創新鏈驅動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的理論邏輯,并結合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的現實困境提出相應的推進機制設計。
戰略性新興產業是中國為破解發展中國家“OEM-ODM-OBM”的產業升級路徑瓶頸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導致全球性經濟衰退的雙重困境,綜合戰略性產業和新興產業而提出的。戰略性新興產業具有以下特點:創新具有全球前沿性、技術具有廣泛滲透性、產業具有巨大潛在需求。這些特點決定了融合發展既是新興技術擴散的必然,也是壯大新興產業、加快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的內在要求。
融合發展是現代產業的特征。1963年,Rosenberg基于對美國機械設備業技術變遷的梳理提出了技術融合這一概念,由此開啟了對融合發展的研究。長期以來,學界對融合發展的研究主要聚焦于產業融合,然而,戰略性新興產業語境下的融合發展呈現出更加豐富的內涵,除了產業融合以外,還表現為產業與創新的融合、創新與需求的融合。
產業融合是為適應產業增長而發生的產業邊界收縮或消失(Greenstein和Khanna,1997)。技術進步是產業融合的前提,產業融合只有經歷技術融合、業務與管理融合再到市場融合的階段,才能完成產業融合的整個過程(馬健,2002)。不同產業之間實現融合發展往往建立在高度的產業關聯基礎之上(高智和魯志國,2019)。產業融合源自于技術革新、管制放松(植草益,2001)以及商業模式創新(Chesbrough,2007),其中,管制放松是產業融合的外在因素,需求變化是引起融合的外部動力,遵循以市場需求、知識擴散為主線的融合路徑。
戰略性新興產業具有多產業交叉融合的特性。在產業融合發展過程中,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形成新興產業、新興產業反哺傳統產業的螺旋式上升趨勢促進了產業結構演變(孫軍和高彥彥,2012)。傳統產業通過技術創新主動與戰略性新興產業締結創新鏈接關系,可以實現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和轉型升級傳統產業的雙重任務(劉嘉琳和湯吉軍,2020)。一方面,新興技術在向傳統產業滲透、融合的過程中,改變傳統產業的產品特性、競爭格局、價值創造過程,重塑傳統產業的核心能力,傳統產業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轉型升級。另一方面,產業融合是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壯大的必由之路。新興技術代表市場對產業體系產出的新要求和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的新方向,蘊含豐富的可能性。新興技術在不同領域、不同產業部門之間擴散,不但能夠促進顛覆性技術的涌現,還能夠通過漸進式創新改造既有技術路線、工藝流程、組織管理,進而改變產業成本結構,引發商業模式創新,形成新產業。
產業與創新融合是適應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產物。從產業發展本身來看,出口導向發展模式限制了中國產業發展的主動性,產業發展正面臨由發達國家跨國企業主導的全球價值鏈“被俘獲”和“被脫鉤”的挑戰,需要通過產業升級獲取發展主動權。而產業升級在一定程度上體現為技術創新效應。產業升級中的工藝流程升級和產品升級多屬于漸進性改進,難以改變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從屬地位。提升產業控制力,只有通過功能升級和鏈條升級來實現,這兩種升級通過掌握關鍵核心技術來實現對既有價值鏈部分環節的重組,參與或主導全球價值鏈治理體系。
在科學-技術-生產范式下,重大科學發現向現實生產力轉化的時間大幅縮短,原因在于科技創新的目標主要轉向經濟目標,重點在于提升產業國際競爭力,技術進步表現為科學與技術的密切結合,成為科技創新,可見,科學-技術-生產范式本身就是相互融合的過程。與此同時,科技創新作為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也要通過產業的形成與發展來實現。當前國際競爭尤其體現在產業與創新的融合能力上。美國的再工業化計劃、工業互聯網計劃,德國的工業4.0計劃等,都聚焦于重點產業與重大創新交叉融合的領域,以期在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中搶占未來發展的制高點。大量實踐案例也表明,并不是所有的重大技術突破和產業發展直接來源于科學發現或基礎研究。Stokes(1997)提出了巴斯德象限,這一象限中的創新活動為應用激發的基礎研究,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相互交錯、融合。中國學者在觀察中國產業與創新融合的實踐中認為巴斯德象限需要再發展,提出了新巴斯德象限,強調以科技成果產業化為導向、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相融合的新型創新活動(余義勇和楊忠,2020)。
經濟學關于創新的定義強調其應用價值,創新作為一種新的技術、工藝、產品的供給,是與現實需求融合在一起的。布什和霍爾特(2021)區分了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特點,認為科學家“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探索未知,自由選擇研究方向”,不應在商業需求等不利壓力的氛圍下開展工作,但同時也非常強調對科學家知識貢獻的開發應用研究,強調面向應用解決具體問題。就中國而言,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是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以新的增量優化供給體系,滿足、引領、創造高質量發展下的新需求。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發展既高度依賴基礎研究的知識創造、應用研究的技術開發,也高度依賴產業化、商品化能力。中國高鐵技術、高壓電網技術等實踐證明,戰略性新興產業在滿足內需中發展壯大。從全球價值鏈角度看,原有“兩頭在外”的國際代工機制下,國內企業不接觸終端客戶和需求,研發和設計等高端環節主要由發達國家大型跨國企業提供,對中國發展高附加值環節產生了嚴重的擠出效應,導致普遍存在“高端產業低端環節”等現象。而中國超大規模市場需求能夠為創新活動明確方向、產生激勵、提供商業機會,從而培育自主技術、自主品牌,掌握產業關鍵核心技術和高端環節(劉志彪和郭夢華,2024)。戰略性新興產業不論是技術還是產業,均處在發展的早期階段,面臨市場和技術雙重不確定性,在引領和創造新需求的同時,也需要面向市場需求開展創新,在由市場導向不斷修正、與市場需求持續匹配的過程中形成技術創新軌跡,推動產業從導入期向成長期、成熟期發展。
創新鏈是跨越政產學研用多個主體的一種功能結構模式(蔡翔,2002),通過協同企業內外的連接關系和價值創造獲得全鏈條可持續競爭優勢(邢超,2012;楊忠等,2019),其核心在于創新要素的開放性、整體運作的協同性和價值的增值性(史璐璐和江旭,2020)。從階段看,創新鏈遵循以科學研究為起點,以商業化為重點的基本演進邏輯,根據詳盡不同有三階段論、四階段論等。對“鏈”的理解存在鏈接(connection/link)和鏈式(chain)的區別,尤其是巴斯德象限的提出突破了創新鏈單向線性的演進模式,存在線性創新鏈、非線性創新鏈和循環創新鏈等模式(楊忠等,2019)。從連接看,不同階段之間的連接是其薄弱環節,尤其是知識創新與技術創新兩大體系之間存在脫節。從功能看,創新鏈包含科技創新和技術創新兩大體系的內在融合,核心主體應統籌企業涉及的產業鏈中所有關鍵節點的重要創新活動來提升整體效能(曲冠楠等,2023)。創新活動在國內價值鏈機制作用下,國內需求引致本土化創新目標,圍繞創新目標整合全球創新資源,在國內開展主要創新環節,在本土形成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和產業化的創新全過程。當前,創新鏈理論仍在發展之中,但總體而言,關于創新鏈的共識至少包括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創新鏈涉及多個環節和多個創新主體,二是強調不同環節和主體的資源整合與協同,三是目標導向為滿足市場需求。因此,圍繞戰略性新興產業來構建創新鏈,能夠同時發揮技術推動和市場拉動作用,加強創新主體之間的協同和不同資源的整合,推動戰略性新興產業的融合發展。而創新鏈驅動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的基本邏輯,可以從多元協同加快核心技術突破的創新邏輯、產業演化升級的發展邏輯、面向以內需為主的雙循環構建的應用邏輯等方面來把握。
重大科技創新是孕育戰略性新興產業的重要源頭。新興產業之所以具有戰略性,在技術層面代表科技發展前沿是核心標準之一。企業對創新鏈的管理可以通過目標協同、資源協同和時間協同實現創新的“自主可控、技術先進、發展可持續與正社會外部性”戰略目標(曲冠楠等,2023)。借鑒這一思路,產業層面的創新鏈也能夠通過不同階段、不同主體之間的目標協同、資源協同和時間協同來形成融合發展的開放式創新生態系統,提升創新鏈整體效能。
一是以目標協同促進融合發展。創新鏈上不同階段的創新活動具有顯著的目標導向差異。高校和科研院所的創新目標以發現和創造新知為主,傾向于以論文和專利為導向;企業以短期盈利和中長期競爭優勢為目標,以市場化、產業化為導向;政府以產業安全和產業升級為目標,以創新外溢為導向;中介機構以促進創新成果轉化為目標,以促進創新成果交易為導向。這些目標在傳統創新范式下很難實現協同,只有在開放式創新范式下才能通過創新鏈形成共同的長期創新目標,通過信任、聯盟、伙伴選擇等機制來協同不同創新階段的目標。
二是以資源協同促進融合發展。跨組織邊界高效整合創新資源是創新鏈上各個創新主體的主要活動,這其中既包括對資金、設備、科學裝置等有形資源的整合,也包括對知識、信息等無形資源的整合(楊忠等,2019)。但資源整合可能破壞創新主體對創新資源的獨占性,帶來創新的外部性問題,造成所謂“開放式創新悖論”(楊震寧和趙紅,2020)。同時,創新資源具有高度稀缺性,越是靠近創新鏈源頭的創新資源越具有不可替代性,創新資源利用的潛在機會成本較高,如何將有限的創新資源用于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急需的關鍵核心技術領域?創新鏈的共同目標能夠引導政府和企業通過增加投入、多重激勵、風險控制來彌補創新活動中的市場失靈,從而促進不同創新資源的整合。此外,創新鏈還能克服創新主體之間信息不對稱問題,打破不同創新階段之間的隔閡,有效銜接不同的創新環節,跨越創新轉化中的“達爾文之海”和“死亡之谷”。
三是以時間協同促進融合發展。處于創新鏈不同環節的創新周期存在很大差異,如上游的基礎研究的創新周期較長,一方面是因為基礎研究本身時間周期很長,另一方面是因為基礎研究創新成果的釋放周期也很長,下游的市場化創新周期較短,中游的應用性創新周期往往介于兩者之間。盡管巴斯德象限或新巴斯德象限存在,這些創新環節有可能同時發生,但創新周期的客觀差異依然存在。時間協同就是要對短期內可以產生經濟回報的技術進行短期布局,對部分具有潛在顛覆性的或者處于關鍵節點的核心技術進行適當的超前布局。通過時間協同,能夠在創新短期利益與長期回報之間取得平衡,實現創新活動“長短搭配”,保證短期市場利益的同時維持企業的長期競爭優勢(曲冠楠等,2023)。
新興產業戰略性的另一個衡量標準是技術具有廣泛的滲透性。技術的廣泛滲透性帶來產業的廣泛關聯性,戰略性新興產業與其他產業的融合發展日益成為一種普遍現象,并在產業融合過程中實現相關產業的演化升級,進而推動經濟發展新舊動能的轉換。總體上,推動產業演化升級的因素主要有宏觀層面上的技術創新和制度創新,微觀層面上的企業間競爭合作機制,這與技術創新擴散、管制放松、商業模式創新等產業融合三大動力遙相呼應。同樣,創新鏈也通過宏觀-微觀兩個層面、技術-制度-競合模式三個維度促進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
一是加快技術擴散。創新鏈本身就是技術擴散的過程。創新鏈視角下,上游環節的創新主體成為向下游環節技術擴散的供給主體,下游環節成為上游環節的需求主體。如高校和科研院所構成創新鏈的知識源頭和持續創新的基礎,企業從與高校、科研院所合作中獲得知識、技術、人才支持加速了科研成果向產業擴散。應用性研究及下游環節,企業成為技術擴散的主體。銜接基礎研究和技術開發環節的企業或為行業領軍企業,或為具有技術主導權的研發型企業,這些企業的市場勢力、技術勢力能夠保證其在垂直方向具有強大的談判力,能夠通過市場、契約等方式協調上下游環節的創新活動,從而加速技術擴散。
二是激發制度創新。Nelson(2002)將制度視為一種“社會技術”,制度創新受到技術變革的推動,也進一步推動技術創新。創新鏈打破部門、行業、區域限制,對資金、人才等創新要素配置提出不同的需求,進而對相應的制度安排產生新需求,如在知識產權制度、融資體系、教育體系、產業政策等方面優化制度供給。另一方面,制度也是參與者互動形成的規則系統。構建創新鏈,旨在通過跨越政產學研用多個主體功能結構提升創新效率,這種功能結構本身就是一種降低創新、轉移、擴散等成本的新的制度供給,通過構建信息溝通渠道、建立創新主體間博弈規則來減少創新的不確定性。
三是重構競合模式。對企業而言,構建、參與創新鏈是企業為應付激烈的行業競爭而由依賴內部研發轉向開放式創新的一種策略。在戰略目標一致、創新資源匹配、市場相似等因素作用下,企業通過創新鏈合作以獲取或增強核心技術資源,加速知識轉移和價值創造(楊震寧和趙紅,2020)。創新鏈上的企業主體之間可能同時存在競爭與合作關系,且兩者并非互相排斥,甚至有時合作能夠提高競爭效率。由于創新鏈上的主體并不都具有組織并治理創新鏈的能力,具備資源整合能力、研發能力、引領創新的協同能力、專業性的管理技巧、市場應變能力的領軍企業主導創新鏈成為一種選擇(余義勇和楊忠,2020)。
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第三個特點是面向重大需求轉變。從創新鏈角度看,戰略性新興產業面向國內需求開展創新活動,向上融合國家戰略需求,向下融合本土市場需求,在國內價值鏈機制作用下,圍繞本土創新目標整合全球創新資源,在國內開展主要創新環節,形成本土的創新產權歸屬。本土供給體系對本土需求的適配,能夠促進創新活動的國內大循環。一方面,以產業和創新的國內大循環帶動國際大循環,推動相關產業產能“走出去”,加強對創新資源的全球化布局;另一方面,以國際大循環拓展和補充國內大循環,依托中國超大規模市場高水平利用國際資源,集聚高端創新資源。從產業生命周期來看,戰略性新興產業處于導入期向成長期發展的階段,這其中面臨需求動力由國家戰略性需求向市場需求的轉變。
一是融合國家戰略需求。在新興產業導入期,技術和市場極不明確,創新風險高。這一時期,創新需求主要來自國家面向未來發展和安全需要,創新鏈較短,主要集中在科學研究階段和少量應用研究階段,還沒有向產業端延伸。戰略需求加快了科學向技術、產品的轉化,同時孵化新的產業。如美國的戰略需求為半導體產業提供了早期市場環境,20世紀5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美國國防部承擔了近50%的半導體研發費用,并直接帶動硅谷的興起。但戰略需求不能代替市場需求,對戰略需求的過度依賴也可能導致產業發展失敗(張毅和閆強,2023)。
二是融合市場需求。戰略性新興產業向成長期發展的階段,市場需求已經可以預見,但關鍵核心技術尚未達到成熟階段,技術路線尚未固化,技術標準、產品標準、工藝流程、市場規范等都有待完善。創新鏈向產業端延伸,推動戰略性新興產業面向市場需求開展創新,在與市場導向持續匹配的過程中形成技術創新軌跡,推動產業從導入期向成長期、成熟期發展。新興技術產業化速度和產業發展規模取決于是否能夠找到相應的應用場景,以及這些應用場景產生的需求規模與增長速度。
戰略性新興產業經過十余年的發展,已在國民經濟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以其科技創新的前沿性、技術的廣泛滲透性和產業的有效帶動性決定了中國在全球科技和產業競爭戰略性格局中的位置。然而,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仍然存在三大突出問題:一是產業融合存在難度,特別是中小企業由于對新興技術缺乏認知,對潛在市場難以預判(顧麗敏和張驍,2023),缺少產業融合的動力;二是關鍵核心技術缺乏,尤其是面向共性技術的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協同度不足(陳勁和陽鎮,2021);三是普遍存在“高端產業低端環節”現象,影響產業安全,難以支撐雙循環發展新格局的構建。因此,需要通過按照微觀主體-中觀治理-宏觀政策的框架,從動力機制、治理機制、環境機制三方面著力,聚焦創新鏈,促進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
創新鏈本質上是一種開放式創新范式,構成創新鏈的高校及科研機構、企業、中介機構、金融機構以及用戶等異質性主體,加上地方政府這一政策環境供給主體,在構建、參與創新鏈中,創新目標、要素資源、創新周期乃至制度體系均存在差異,這些差異導致不同主體的參與意愿不同,尤其是中小企業受到認知能力、創新投入能力以及人才和技術水平等限制,缺少加入創新鏈的意愿。推動戰略性新興產業的各類創新主體共創共贏是實現融合發展的關鍵,而價值共創是連接各類主體的有效手段。價值創造是市場主體開展市場化商業活動的主要動力(Sirmon等,2007),盡管高校和科研院所以及政府的創新目標有別于市場主體,但也有其特定的價值追求。單純依靠供給與需求的市場關系不足以支撐異質性主體維持創新合作并共同構建創新鏈。因此,在創新鏈情境中,價值共創既表現為企業、中介機構、金融機構等市場主體之間的經濟交換活動,如產業鏈合作、圍繞金融資本構建產業生態圈、產品和工藝層面的合作創新等;也體現為高校和科研機構、市場主體、政府之間的社會交換活動,如高校院所與企業聯合創新、政府資金引導等。價值共創機制下,這些主體之間保持積極交互與協作以尋求“最大公約數”,實現異質主體間的“求同存異”,形成不同主體共同認可的制度、規范、意識來解決差異性帶來的矛盾或爭端,確保整個鏈條有效運行(王濤,2021),如高校院所與企業合作創新成果所有權與使用權分離,知識產權主要歸屬高校院所,經濟收益主要歸屬企業。
無形的知識生產遍布創新鏈全過程,基于創新的聯系具有較高的復雜性,且難以標準化,導致創新鏈的治理難度較高,而“誰來治理”是創新鏈構建與運行中的關鍵問題。領軍企業處于創新鏈的中上游,因其資源特征、技術能力、市場勢力在創新鏈中居于主導地位,能夠對創新鏈中的其他主體起到不同的賦能作用。向上,領軍企業與高校和科研院所等知識創造部門銜接,圍繞戰略需求,對基礎研究向應用端轉化起到市場識別作用;向下,領軍企業通過產業鏈、資金鏈與創新鏈的協同,將中小企業納入創新鏈體系之中,共同開發市場需求。因此,既要提升領軍企業的資源整合和控制能力,通過確立產品創新目標、提供技術指導、引入研發資源等方式,強化對中小企業創新的引領、整合作用;也要提升領軍企業對產業數據的分析應用能力,及時發現產業技術創新對上游基礎研究、應用性基礎研究的潛在需求,發揮對基礎研究的需求端牽引效應。支持創新領軍企業主導建立創新聯合體,加大在創新平臺、人才培養、科研經費等創新資源對創新聯合體發展的支持力度。鼓勵領軍企業加強基于資金聯系、項目聯系、應用場景供給的產業創新生態圈建設,推動多元創新主體融通發展。
體現政府意圖的產業創新政策和賦予市場主體活動空間的競爭政策在市場經濟中經常產生矛盾和沖突,前者具有的強所有權偏好和強規模偏好容易造成創新資源配置扭曲,破壞公平競爭的市場秩序,導致創新主體之間低效率競爭。發揮創新鏈在推動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中的作用,既需要選擇性產業創新政策來糾正創新成本高、市場風險大、外部性強等“市場失靈”問題,更需要確立以公平競爭為主要目標的競爭政策的基礎性地位,并以此統領產業政策(陳勁和陽鎮,2021)。因此,應限制產業創新政策的適用面,擴大競爭政策的覆蓋面。以建設規則統一、競爭充分、高度開放、運行有序的全國統一大市場為目標,促進創新要素跨體制、跨地區流動,切實發揮超大規模市場對產業和創新的拉動作用,并將選擇性產業創新政策限制于創新周期長、技術復雜度高、市場前景不明確的產業與創新領域(劉志彪和孔令池,2021)。推動選擇性產業政策向公平性產業創新政策轉型,按照產業公平的原則,賦予不同市場主體同樣的市場地位,著力破除所有制歧視、規模歧視、地方保護等制度性障礙,在稅收、政府采購、監管等方面實施競爭中性政策,激發各類市場主體公平競爭,優化創新資源配置,提升創新效率。加大“市場失靈”糾正型產業創新政策供給,如加大財政資金對基礎研究投入、產業共性技術攻關的支持力度,鼓勵領軍企業搭建公共技術平臺發揮知識外溢作用,以政府采購等方式加大需求端政策供給等。
戰略性新興產業已處于快速發展階段,其融合發展能夠推動產業轉型升級、縮短產業與創新的距離、更好對接市場需求,而圍繞戰略性新興產業構建創新鏈,能夠從技術供給、市場需求、主體和資源協同整合等方面實現多重融合。本文從戰略性新興產業語境下融合發展的內涵出發,討論了戰略性新興產業與創新的密切聯系。在此基礎上,結合戰略性新興產業的三大特征,從創新、發展、應用三個維度深入探討了創新鏈驅動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發展的理論邏輯。進一步地,根據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存在的現實問題,按照微觀主體-中觀治理-宏觀政策的框架,探討了相關機制設計,為戰略性新興產業創新發展和融合發展提供有益的思路和政策啟示。當然,對于本文推演的理論命題,隨著戰略性新興產業實踐深入和經驗積累,可以開展相關實證研究,這也是后續研究工作的一個可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