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否身處“人類世”？

槳篤繪/編譯

人類對地球的改變是否已推動了全新地質時期的到來？關于此，一個專家小組投票否決了一項正式宣布新地質時期開始的提案。

三疊紀是恐龍的黎明時期。古近紀見證了哺乳動物興起。更新世包括最后一個冰河時代。現在，人類活動對地球環境產生重大影響，是時候用“人類世”（Anthropocene）或“人類時代”來開啟地球歷史新紀元了嗎？經過近十五年的爭論，科學家給出了否定答案。

2024年3月5日，根據《紐約時報》獲知的內部投票結果公告，一個由二十多名學者組成的委員會以絕大多數反對票否決了一項宣布全新地質年代人類世開始的提案。

根據當前地質學家梳理的地球46億年歷史年表，眼下世界正處于全新世（Holocene），這一時期始于1.17萬年前，當時大冰川發生距今最近的一次退縮。如果修訂年表，認為我們已進入了人類世，這就等于承認人類引起的地質條件變化已經足以結束全新世。

這項宣言若未被否決，全世界的教材、論文和博物館將更新術語表達，將引導科學家理解我們未來幾代人面對的天地，甚至可能是未來幾千年的遠景。

就人類世問題進行投票的委員會成員不僅要權衡這一新紀元對地球的影響有多大，還必須考慮它到底始于何時。

根據早期專家小組花費近十五年時間討論和制定的定義，人類世始于20世紀中葉，當時核彈試驗將放射性塵埃散布世界各地。對于最近審議人類世提案的科學委員會的幾位成員來說，這個定義過于局限，同時也太新太近了，無法成為智人重塑地球的恰當標志。

委員會成員、丹麥奧胡斯大學地質學家簡 · 皮奧特羅斯基（Jan A. Piotrowski）說道：“它太局限了，弱化了人類世的整體重要性。農業興起期間發生了什么？工業革命影響幾何？美洲、澳洲的殖民怎么說？”

另一位委員會成員、英國威爾士三一圣大衛大學名譽教授、地球科學家邁克 · 沃克（Mike Walker）表示：“人類的影響深入到地質年代。我們如果忽視這一點，就意味著忽視了人類對地球的真正影響。”

委員會內部公布投票結果數小時后，部分成員表示，他們對人類世提案反對票數與贊成票數的差距感到驚訝：12票對4票，2票棄權。（另外還有三名委員會成員既沒投票也沒正式棄權。）即便如此，截至2024年3月5日時，尚不清楚否決結果已蓋棺論定，還是仍可能被挑戰或申訴。

委員會主席、英國萊斯特大學地質學家揚 · 扎拉謝維奇（Jan A. Zalasiewicz）在給《泰晤士報》的一封電子郵件中表示“有一些程序問題需要考慮”，但他拒絕進一步發表觀點。不過扎拉謝維奇本人支持人類世的到來。

如何在地球歷史的敘事弧中定位我們的地質時間？這個問題已將地質計時員們那小眾的學術世界推到大眾眼前。

我們星球歷史上那些被冠以盛名的篇章都由一個科學家團體管理，那就是國際地質科學聯合會（IUGS）。該組織使用嚴格標準來決定每個章節的開始時間以及定義它的特征，其目的是維護表達地球歷史的共同全球標準。

地球科學家并不否認現代人類主宰的時代在漫長地質歷史中影響深遠：核試驗產生的放射性核素、塑料和工業灰燼、混凝土和金屬污染物等排放和生成不說，溫室效應推動著氣候快速變暖，物種滅絕數量正急劇增加……現代文明——特別是自20世紀中葉以來——的產物在礦物記錄中留下了明顯的遺跡。

盡管如此，為了有資格進入地質時間尺度，人類世必須以一種非常特殊的方式來定義。這種特殊方式能滿足地質學家需要，而不一定滿足人類學家、藝術家和其他已經使用了它的人的需要。

這就是為什么幾位持懷疑態度的專家強調，反對人類世的投票不應被解讀為科學家對地球整體狀況的公投。其中一位懷疑論者、美國巴爾的摩縣馬里蘭大學環境科學家埃爾勒 · 埃利斯（Erle C. Ellis）說道：“對于地質學家而言，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個狹隘的技術問題。它與人類正在改變地球的證據無關。證據不用說，肯定是在不斷增加的。”

加拿大安大略省圣凱瑟琳市布魯克大學的微體古生物學家弗朗辛 · 麥卡錫（Francine MG McCarthy）的態度與懷疑論者截然相反。她幫助領導了一些支持批準人類世提案的研究。麥卡錫博士指出：“無論時間尺度如何，我們都處于人類世。采取相應行動是我們前進的唯一方式。”

人類世提案始于2009年。當時集結了一個工作組，旨在調查最近行星變化是否值得在地質年代表上占有一席之地。經過多年深思熟慮，由麥卡錫、埃利斯和另外三十多人組成的小組決定確立人類世，并將新紀元的最佳開始時間定于1950年左右。

然后，他們必須選擇一個能最清楚顯示全新世與人類世之間明確分界的地點。最終，他們選定了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克勞福德湖，湖底沉積物中保存著地球化學變化的詳細記錄。

2023年秋天，工作組向國際地質科學聯合會下屬三個管理委員會中的第一個提交了人類世提案。只有當一個委員會中60%的成員投贊成票后，提案才可提交至下一個委員會。

第一個委員會，即第四紀地層學分設委員會的成員于2024年2月初開始提交投票。（地層學是地質學的一個分支，研究巖層及其與時間的關系。第四紀始于260萬年前，一直延續至今，是新生代最新的一個紀，包括更新世和全新世。）

根據地層學規則，地球時間的每個間隔都需要一個清晰、客觀、適用于全世界的起點。工作組提出起點定于20世紀中期，因為這樣人類世就涵蓋了戰后經濟增長、全球化、城市化和能源使用的爆炸性增長。但分設委員會的幾位成員表示，人類對地球的顛覆是一個更加龐大的故事，甚至可能沒有一個起始日期適用于地球上所有區域。

這就是為什么沃克、皮奧特羅斯基和其他人更喜歡將人類世描述為一個“事件”（event），而非“紀元”。在地質學語言中，“事件”是個較為寬泛的術語。它們不會出現在官方年表上，也不需要任何委員會批準它們的起始時間。

當然，地球上發生過的許多影響最重大的故事都被稱為事件，包括24億年前～21億年前的大規模滅絕、生物多樣性迅速提升及大氣含氧量激增。

即使現階段維持否決人類世提案的決定，這一新紀元仍可能在稍后某個時間點被添加到地質年代表中。但它也必須重新經歷整個討論和投票流程。

人類文明對地球影響的證據將繼續在巖石里積累。人類世究竟意味著什么？它應該怎樣放置入漫長的地質歷史？此類問題大概要由后人解答了。

皮奧特羅斯基說道：“人類的影響將一直持續，并留存于地質記錄中被后來者識別分析——這一點毫無疑問。后人將決定怎樣編排我們的印記。”

資料來源 The New York Times

注：2024年3月20日，IUGS維持了這次投票的結果，反對將人類世添加到地質歷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