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
蒙古馬從草原遙遠之地隱秘著的它的神光,卻又精神抖擻地踏實而來。此時此刻,你也許只看到了那高昂的馬頭上甩起了的長鬃,也許只聽到了那嗒嗒的馬蹄叩擊著黎明時分的荒原之鼓。
蒙古馬不僅能于駕馭和操練,最可貴的是一種格局,一種大氣勢之中的大格局,掛在詩的前面夠陣勢,也有力度。
在于馬背,在于遼闊。一部宏大的游牧文化記事。還原它,以詩的文體。
在白馬文化餐廳,一盤炸果子,一盤奶豆腐,一壺奶茶,巴意薩跟我們聊了起來。巴意薩說:馬通人性,識天象,馬具有相當于三歲兒童的智力,馬能嗅出北方的風,北方的氣息。
馬不僅僅是牧民生活中簡單的交通工具,牧民不可缺少的生活之伴,人馬會相依相偎相守。幾千年來,人們就與馬匹相依為命。所以,常說人生的最大不幸,在蒙古族中有這樣的諺語——在少年的時候,離開了父親;在中途的時候,離開了馬!
巴意薩說:大約是我在十六歲的時候,去鄰居達布家幫忙,他家有一匹33歲的老白馬,瘦瘦的。四月份,清明節之前,下了一場大雪。早晨起來,我看見離家不遠的地方一大堆積雪,那匹馬從馬群里跑回到家中。就站著死在白毛風中。積雪托著老白馬的腹部,就像一個雕塑。達布老人用哈達包起馬,以傳統的方式送走了老白馬。剛一開始我也不敢套馬,老人們告訴我,你就大膽套馬吧,沒事兒的,訓練出來的桿子馬會知道如何配合你,保護你,不會輕易讓你摔下來,非常善解人意。
老馬倌桑日布嗜煙,幾根老鼠須,被燎得像荒疏的野草。
他把馬群趕進黑夜,自己就守在夜的邊緣,一時斷了煙絲,就把白天撿來的干兔子糞,一粒粒捻進煙袋鍋,點燃無邊的寂寥。深深吸進肺腑,暖熱,徐徐吐出來。
當他把一把兔子糞吸完,星星就少了好多,他劇烈的咳嗽,像一根馬棒,敲出一截煙筒里的灰垢。
敖特爾每一縷炊煙,都那么新鮮,驚蟄的雷聲從大地胸腔轟鳴。胡碴子一樣的青草,一茬茬冒出來。
直到有一天,鄉愁發黃,那枚箭,再也穿不透。
我的一生,就是替一匹馬活著,替爺爺,替父親,活著!馬蹄窩有彎月,有我半拉心碎,半拉影子。
與一匹馬一樣,在獺子洞失蹄,但從不懊悔,折斷骨頭,蜷著。截停一股北風,一小口,一小口,輕輕吹。
每一匹白馬,都是我從生命中射出的銀色的箭,有虛無,有停頓,有折疊,讓我不得安生。
一匹白馬,一枚銀色的箭!
我多想,有一群馬的夢境,游走在碧綠的空闊,不斷擂響啞鼓,不讓寂寞,與憂傷,睡著不醒。
即便有游魂野鬼,奔跑的馬蹄,也會踏碎顱骨。多少回憶,如草一般生長,又枯萎。
我愿意隨著年邁的馬走近暮鼓,做一個為馬群守夜的老馬倌,固執地看著,地平線噘起嘴,把黎明吹脹。
每根小草,都抽打過我。拴馬樁上,三蹄被絆住。鐵嚼子勒著沒有牙的嘴,苜蓿草、鮮花、山泉,在遠方。
石頭上刻的一萬年,太久了,我活得更久。
我的喉嚨里,流動著父親的喘息。
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父親是一匹馬,我也是。
恩克每抽完一袋煙,就把一顆星星磕在身邊熄滅,在身體里閃耀。馬群說,你睡吧,我們乖乖吃草。恩克默默地說,我的夜都給你們了,你們吃草吧。
白天薄成刀刃,一片一片削著,等馬群把黑夜嚼沒了,太陽是一塊黃油,熱騰騰泡在奶茶碗里。
馬兒站著睡覺,歇蹄,那么安詳。
牧馬人有了這三樣東西,馬、馬鞍、馬嚼子,就可以一里一里吞掉大漠。
挪動的營盤,穿梭在草地河流,摸著北方渾圓的肋骨。淖爾擴張著呼吸,等一匹馬,草原的經脈在血管里鼓蕩。
一根草,過于萋荒,像繞動的舌頭,講著騎馬歸來的男子漢,傳來凝固之海的滄桑。晨光托出大地深腹的喧鬧,生活在輪回中演繹。猛然勒緊的馬嚼子回望,馬蹄叩響冬天的血性。
小時候看見過,趕趟子老客殺馬。炸馬肉干,有一層近似透明黃油,如眼底黃斑。老輩們說:殺過馬的地方,不長草。
馬寬闊的額頭上,永遠看不出如何鎖眉,馬肉屬火,這一定與它的奔跑有關。老客們吃馬肉,不會流鼻血。他們有好長的路要走,喝好多淖爾里的水,消耗冬天的人性。
暗夜,馬蹄疾馳,突破不了寂寞的包圍,眼淚流下來,被馬蹄濺成星光。一大股秋風,被枯草絆倒,摔出幾粒鳥鳴。
關于馬的故事,是唱烏力格爾的老藝人,從巖畫里牽出來的。多少相遇是在馬背上,多少離別也是在馬背上。
鐵一般的沉寂,被馬寬闊的胸撞塌一角。霧,涌出來。
爺爺告訴父親,父親告訴扎木蘇,雪青馬跑不快,不是因為沒有鞭子抽。雪青馬把所有白天走黑,再把白從黑夜里馱出來,鞭梢下的疼,響在每一次揮舞。
扎木蘇被馬兒摔斷了大骻,也沒有把恨留在眼睛里。收起馬鞍,收起他殘廢的翅膀。蹄聲隱藏在血管,時不時,就會在他心臟里奔跑。
暮色中,扎木蘇吆喝雪青馬,雪青馬的蹄窩里盛滿了烈酒,嗆啞了扎木蘇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