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崇高是荒漠

[法國]勒內·夏爾

邀 請

我召喚那些愛情，夏天的大鐮刀折磨它們，追隨它們，它們用自己白色的遲鈍讓傍晚的空氣芳香四溢。

再也沒有噩夢，柔軟而永久的不眠。再也沒有反感。只有舞蹈中的停頓——在天空的飄流中，那種舞蹈的入口無處不在。

迎著石匠的終曲，我先于噴泉的喃喃聲來臨。

我的里拉琴上，一千年的重量還不及一個死者。我召喚那些愛人。

最古老的房子

在這一年的宵禁和窗前樹木的顫動之間。你中斷了自己的給予。草叢的水花圍繞一張臉而潛行覓食。夜晚的門檻上，你幻覺的毅力在森林中歡迎。

歡 樂

云朵在河里，激流穿過天空迅速奔涌。一個個日子被拆散，奔向種子，消亡在綠色里。衣衫襤褸的空氣中，饑荒時代和收獲時代層層相隔，抹去了差異。它們一起悄悄溜走，扎營！憂慮應該怎樣不同于希望，讓行人泛起皺紋？再也沒有通往房子的門檻，也沒有飄向林中空地的煙霧。掉進坑里，對溫暖的欲望，還有我們背后的這種微微的黑暗——在那里，報春花對未來的窺視焦躁不安。

入侵者路徑上的橋，欺騙勝利者，憐恤失敗者。我們知道，在死亡的腳跟下，心——那麥束的捆綁者，是否不會領先但會緊隨？

鯊魚和海鷗

最終，我一下子就看到那三重和諧中的大海，那新月切入荒誕而悲傷的王朝的大海，那偉大的野鳥保護者，那像旋花植物心懷信仰的大海。

當我說：“我解放了法則，我經過了道德，我緊緊扣住了我的心。”這并不是聲稱我恰好在這空蕩蕩的天平前——它的聲音把它的手掌伸到我堅定的信念那邊。但那見過我生活并行動到現在的事物，到處都沒有見證。我的肩頭可能安眠、蟄伏，我的青春可能向前奔涌。單單從那里面就會獲取直接可行的財富。因此，一年中有一個純潔的日子，一個在大海浪沫中犁開它那奇跡般的鑄模的日子，一個像眼神那樣升高而給正午加冕的日子。昨天，崇高是荒漠，枝條遠離苞蕾。鯊魚和海鷗沒有交談。

哦，這片閃耀的海岸上的彩虹，讓船更靠近它的希望吧。讓每一個期望的目標都找到某種新的純真，在沉甸甸的早晨，一種致以步履蹣跚的人的狂熱的冒失。

來自西伯利亞的注腳

飄雪不再涌進孩子們的手。雪在我們北歐的面龐上堆積而起，分娩一條條分界線。在那個日益變窄的夜里，我們無法辨清究竟是誰被誕生。

那么為何要這樣重復：我們是火花，起源不明，無休無止地燃燒著前進。這種火焰，我們聽見它死亡的劇痛和它的哭喊，難道就像我們被燒毀？沒有什么，但我們正在遭受如此可怕的痛苦，以至于它中心的沉寂正在分崩離析。

半 影

我在一片這樣的森林中：太陽無法照射到這里，但群星在夜間滲透這里。這個地方之所以能夠存在，僅僅是因為這個國家推行的調查將它忽視。廢棄的附屬建筑對我流露出輕蔑。對責難的癡迷源自我這里。對一群群撫摸農民的草叢的力氣的記憶，無處不在。沉靜的熱烈中，我沒有信條就支配自己。我跟那些事物均等，它們的秘密適合存在于翅膀的光束之下。對于大多數事物，不可或缺的東西決不會誕生，它的擁有者要交換它，就只能傷害自己。沒有一個人會同意通過痛苦來喪失被征服的事物！除此之外，它會是青春和優雅，泉水和三角洲會同樣純潔。

我在一片這樣的森林中：太陽無法照射到這里，但群星在夜間滲透這里，進行一場不屈不撓的戰爭。

編年史

當你出現在我面前，夏天就在它最喜愛的那塊巖石上歌唱，當我們是沉默、同情、悲傷的自由，成為那依然不只是大海——長長的藍色鐵鍬在我們腳下嬉戲的大海，夏天就相隔著歌唱。

夏天在歌唱，你的心遠離它而游弋。我擁抱你的勇氣，聽見你的困惑。沿著波浪的絕對之路，通往美德揚帆的浪沫高峰，謀殺承受我們房子的手。我們不會輕信，我們被團團包圍。

歲月流逝。風暴漸息。世界自行其道。認為你的心不再感覺到我，我就遭受痛苦。我愛你。在我面容的缺失和我歡樂的空寂中，我愛你，各方面都在改變，忠實于你。

安靜的嗓音唱出的頌歌

希臘，一片富于創造性的海岸，黎明時發出知識的氣息和智力的磁性，從那好像是永久的、相同的富饒中膨脹。更遠處，一個奇異的山巒的球體：一連串火山對著英雄的魅力，對著女神蜿蜒的溫柔露出微笑，引導人類婚姻飛翔，最終自由地認識自己，像鳥兒一樣消亡。那就是對萬物的回應，甚至是對誕生的衰竭的回應，甚至是對迷宮中彎彎曲曲的路的回應。但是，這片遼闊的土地是光和雪的鉆石構成的，這片不會腐朽的大地，在它的人民——死亡征服者的腳下，卻因為純潔的證據而終有一死，一個異域的原因試圖懲罰它的完美，相信它遮住它的梗莖所發出的結結巴巴的聲音。

哦，希臘，鏡子和軀體的三重殉道者，想象你就是重建你。你的治療者就在你的人民當中，你的健康就在你的權利里。我請求你那不可估量的血，那唯一活著的東西，自由因為它而停止了生病，它沖開我的嘴，沉默的它和呼喊的我自己。

門 檻

當人類的堤壩崩潰，被吮吸到神明的遺留下的巨大裂縫中，遠方的話語，那決定不被淹死的話語，便試圖抵抗那種強有力的推進。在那里，意義的王朝被確定。

我奔向那個大洪水之夜的盡頭。我的地帶插入顫抖的清晨，擠滿一個個季節，哦，我那些將要來臨的朋友，我等著你們。我已經能夠猜測在地平線的黑暗后面的你們，我的爐膛滿溢著對你們的房子的美好祝愿。我的柏樹拐杖由衷地為你們開懷大笑。

幽谷百合

我保留了那對夫妻的運氣。我在它朦朧的忠誠中追隨過它。激流的老年在它那感激的書頁上讀過我。一場年輕的風暴正在醞釀，大地的光芒正在啃吃我。當熱愛正義者的童年在草叢上重溯自己（仁慈死了），我就在我耐心的盡頭啜泣。

勒內·夏爾（Rene Char， 1907-1988），法國超現實主義詩歌代表人物之一，生于普羅旺斯，1934年出版詩集《沒有主人的錘子》，二戰期間成為法國南方一個抵抗組織的領導人，以“亞歷山大上尉”的化名成為傳奇式的英雄，此時及稍后的詩集有《伊普諾斯的書頁》《狂暴與神秘》《水的太陽》《早起的人們》等。從50年代直至去世，他筆耕不輟，又出版了多部詩集。其早期作品多為散文詩，風格精致優美，節奏顯得緊湊，內容較為模糊；中后期作品有所變化，意象深邃，語言極其簡練、跳躍，但很有獨創性，使得他最終成為20世紀法國文壇上的一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