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乃琦
你可記得月亮屋的一草一穂?枯萎的時間積壓盛開的花朵,冷漠像捕獵的貓齜牙咧嘴。背街書店,咖啡氤氳著熱氣,一個潦倒的畫家和一個瘋詩人,分食藝術殿堂的饑腸轆轆。不如,回到這個街頭,重慶下雨。多少個夜晚,我回到這里,像午夜巴黎,地面空氣稀薄之所在。桌上的石榴正在流血,變成小火山,巖漿呼痛。途經此刻的人,都變成此刻的倒影。迷迷糊糊,火車穿過樓,到極地另一邊。我們的理想和愛已傾訴殆盡,夢,走進各自清歡。高閣中一切如夢幻泡影,鎖進文字的密碼。
期待外地人為我們導航。哪里都是一樣的,只要沒預約電影。雨水如針,地面化膿,小跳步,一二三……
我喜歡地鐵勝過喜歡公交,喜歡黃皮車勝過喜歡綠皮車。借宿,借了一天,如何歸還,借一本書的流量,忽略不計。空氣粗糙,易損鼻腔,想起我是那帶磁的羅盤。
油比酒悶,馬路邊,景區里,天色不要失控。傘是一次性的,用了會不見。行人,回不回頭都不要緊,他們長相無二,懸浮半空,如幽靈一般。夜里,燈下,在鬼魅出沒前,蒸發自己的體溫。
給你寫信,親愛的梅,你的歌聲讓整棟樓歡欣鼓舞。使我們相遇的那件衣裳,珍藏起來,我原打算給弟弟。我的父母很喜歡你,鄰居們也是,不知你是否當真換了名字?我在心中默念:理工科帶給我的荼毒,耽誤一年一度的愛情和一生一次的相會。離開北京,到重慶,我永遠記得第一眼看見你的兒子很可愛,像你。我的妻子,也像你。親愛的梅,不,該叫你米歇爾。旅居海外風餐露宿,你變得更美。你對齷齪的權力、地位不感冒。至于金錢,可以把項鏈當了,換一碗米線。多么自由,就像我們的青春。擦肩,愿重逢也如那般自然!米歇爾,米歇爾……那時,列車到站,如果我輕易舍棄一件衣裳。而你,心安理得收下它,像收留泰國紗籠,苗疆古服,任何一塊織進作品的角料。
語言開啟道路通往神殿,圣徒是一只蝴蝶,身披纖維做的雨衣,沮喪如春天。它要孵化名為良知的蛋。
人是胎生動物,有著不同母本,當嬰兒鉆進殼,蒙上被子……撕開孩童純真的假面,少女美好的粉飾,婦人慈愛的偽裝,回歸本來的欲望。
充當先知的弗洛伊德有言,讓雕塑赤身裸體,讓動物赤身裸體,讓真理赤身裸體。女人將粉末涂滿臉頰,男人將厚厚的罩子加諸自身。
第三、四、五、六、七種人類,雜糅雷、電、云、雨,化為特別的物質。無數記憶藏于物質,活琥珀也藏于物質。蝴蝶的潛意識里裝載平行宇宙,它帶著它們去朝圣。
一
夢境,女巫、毒藥、獵人,那燒腦的桌面游戲,很多人坐在一起探討分身。洋娃娃的分身是丑娃娃,電視機的分身是縫紉機。兩種身份擱置一旁,擰成一股繩。滿頭梨花,時光消磨,美如螞蟻。站在陽臺,已沒有向下飛的沖動。所有黑暗源于渴望火焰,把天使變成烤翅。大頭和鐵頭兩兩相望,得出永恒的真理。遲鈍,像一塊精心雕琢的老木,木屑如頭皮,從整體剝離。空氣中充斥著氣態的血,自我消解。我是變異后的我,我是繆斯的不良嗜好。
深度挖掘,地心連土也不剩。遇上情敵那般打架。噢,親愛的自己,請放肆玩過家家,一人扮演多角。期待變成美麗的長發少女,戴著絲瓜花,見最重要的人。熊罐子里有巧克力和軟糖,還有姐姐的辮子。公交行駛在索道內部,江水無理取鬧,橋像一張巨大的創可貼,三千萬人不存在。很多時候,你和我一起哭、熬,在睡眠障礙中期待兒童節圓滿。
二
矯情的說,是一個命定的悲劇。門不必上鎖,這兒住著畫家的夢想,后來陰差陽錯,做了詩人。人們交換著不同面額的錢幣,四四方方,像失溫的草紙。硬幣和扣子一樣好看。時光堆積如山,除了文字無以為報。衣兜腐蝕我的手,雅皮揣著與生俱來的正當性。冰糕讓太陽溶化。作為人的痛苦,不同于動物等待宰殺的痛苦。商品房裝模作樣。把紫藥水叫做過氧化氫,把鹽叫做氯化鈉,汽水溶解二氧化碳。拆解同義詞,扔水氣球,BOOM!
他從天而降,帶著一群白鴿黑鳥,一切光明如白晝。面對樓頂花園,幻想洞穴,在魔法消失前狂奔如疾風。我備好一整年的玉米,鹵雞心,拌鴨舌,批發一種叫苦咖啡的雪糕,自給自足。缺氧,要背水,鑿光。臺燈迷迷糊糊,為一小塊地球投下陰影,變成情人節。聽說晚婚會賺錢,一切會變化、消失。如香爐灰命賤,就購置黃金。若聽見鉆石說謊,就大大地呼一口氣。洞口有門,何須守門人?世界是一個大房間,我們共處一室。不曾見過彼此,指南針迷路,擁有的只有虛偽的好話和真切的壞,噢,破落戶……
三
低幼如大悲喜,自帶體力的一天,廢話輸出竊取能量。時間壓縮進手表,一杯痛苦的水果汁,喝掉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甩鍋的人會被鍋砸中,人字拖和背心熱衷抗議:攔路虎,牛皮糖。站起來,你會得到草月花的寬恕。半個紅的綠的黃的皮球指揮道路交通,得理不饒人。某個瞬間,噴泉戛然而止。作為蔬菜的我和作為堅果的我在圣誕禮盒中,獲得挺尸的正當性。我是一盒女兒,帶著露珠寬慰犯罪的老人。他們的疏忽源自目之不能及。愛已古早,再好也是舶來貨。
不是棋逢對手,根本不是對手。他怕我流淚,怕血流成河。幽暗的森林,調皮鬼吹泡泡。見慣鄰居的家暴,不及生死不罷休。戾氣輻射開來,我選擇給先人燒紙。爺爺牌相框、凳子、木馬變成我以為的深愛。多年后,投射荒誕。當虐待窗花,窗花變成粉,變成過敏性鼻炎。隱形遺傳病發揮得淋漓盡致,傳染給一個噴嚏,輕而易舉,忘掉春天的棉絮和彈棉花的人。那在蹦床上彈,在臉上彈,在琴上彈,我收獲一床會跳被子,付出了整個春天。
四
會叫媽媽的小狗我有你沒有,孤獨與玫瑰我有你沒有,寫廢的詩我有你沒有。
水有一股和著鐵和水垢燒開的味道,瓷磚縫清晰,像大地整齊的皸裂。線頭和插線板露在外面,大搖大擺無所畏懼。我感受到爺爺、奶奶的氣息,把時間和冥幣埋進土,長出天上的地下室。就在世俗之外優雅地做一個難民,在獻給活人的墓里創造冥冥中的世界。
裹著棉花穿行于街。凍傷眼睛的雪,在一扇窗前溶化。赤裸的雙手像靈魂閃著光。童年比一生漫長,把玻璃球裝進口袋,靈魂拍一拍今天的后悔。腦海里強行刪除的人,像拼圖在夢中撕裂。一萬個陌生人變成潮濕的空氣。詩里有我不喜歡的滄桑感,虛弱的口吻像巧克力。小動物患有夜食癥,要在睡前檢查牙齒。枕頭上的氣息是掉下的頭發,昆蟲的叫聲給麻木的唇撓癢。衣兜里的鑰匙打不開身體,空空的房子,和隧道一樣安全。世界漸漸失焦,水蒸氣消散。關于愛的想法,侵蝕彼此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