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赟
在島嶼的周圍,是五彩斑斕的海……我在日記里初次看到,依稀記得,那天黃昏的晚霞和你一樣美麗。
可我怎么也記不清楚——海是什么樣子的了。
鏡子里,兩鬢白發,是誰沒逃過時間的著色?
回憶夾雜著沙粒和殘缺不全的貝殼,涌進渾濁不堪的眼睛,疼痛、酸澀,卻擠不出一滴關于遺憾的淚。
窗前生出一股風,咸腥的味道不知道是從眼底開始的,還是從鼻尖開始的。
沙發上仍然停留你的氣息,是不需要認出你容顏與相冊中的人,有著相同的眼神。
葉片散落,發出巨大的嘆息聲,枯枝碎裂,候鳥回家,提醒著,海的秋季抵達了彼岸。
珊瑚從東到西,不停地筑巢,小丑魚在閱讀自己的家園史冊,受到我的蠱惑,不理會陳規舊矩。
“保持警惕,原路返回,保持距離,不要冒險。”
稚嫩的心,沒有經過修剪。鋒利地斬斷了溫暖的河流。
好奇,掙脫了鎖鏈,推著軀體向未知領域不斷前進。
鐮刀般的月亮,在海上豁開一個口子,把不甘心放了出來。
善意的提醒,并不會預設出美好的結局。反而,成了叛逃夢想的借口。
古老的、傳統的、崇高的,就一定是這趟旅行的最佳選項嗎?偷看過月亮的明眸,執拗地向往,海底之外的自由。
小丑魚沒有變成小丑,她成了真正的美人魚,與我邂逅。
過了許多恍惚的日子,暗流將老邁、脆弱、孤獨帶回他的洞穴,抵擋年輕、熱烈與思念。
如果沒辦法從這個情緒化的敘事里,剔除少年橙色的春光,那么,我愿意賠上一段秋日,在海浪里唱歌。
你該回信了,留在沙灘上的那些話,看了幾遍呢?
海吞沒滾燙的落日,血鋪天蓋地,遮蔽所有能抵達未來的路,是你試圖掩飾的神跡。
我的思緒,于天際生出云煙,變成了尾巴。如果你可以上岸,我便可以入海。
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也不能和誓言相比,你只屬于我。
童年、少年、青年,唯一能夠保持不變的……就是肆無忌憚地揮霍時間。
烙在舌尖上的味道,足足惦記了一天一夜。
雙腿無法站立在水中,和尾巴不能行走,信紙是一艘木制的船。
她在我載滿詩的船底,鑿了一個洞,在失去平衡之前,相見。
我多希望,這是一次重生。
陸地到海洋,困倦、疲憊、艱難,拆毀橋梁,卻阻止不了明晰的方向,奔赴,回應,在盡頭——擁抱。
比起自由,我那時候喜歡的是黃昏、大海和你的名字。
魔法即刻生效,對潮汐的渴望更加迫切。月亮,照射在熟睡的海面,靜候蟹類搬運——我內心最純粹的部分。
許是喝醉了,覺得一切都格外吵鬧,腳埋在珊瑚礁里,流浪的心不知不覺地長成一株珊瑚。
你像個旁觀者,一會兒便將手掌變成海星,一會兒又將云朵摘下吃掉。
毫不在意,我的窘迫。
灘涂暴露了所有,和我一樣,等待被你拯救的冒險者。
接下來,椰子掉落,變成水母,麻醉了剩余的生命。
心臟驟停。一分一秒……一百年。
你在石碑上,標下注腳——“星空燦爛,靜寂洶涌。我想愛你,卻無能。”①
嘲笑一切,唯獨敬佩愛的勇氣。
① 出自佩索阿《我將宇宙隨身攜帶》。
日子從我的骨頭里抽離得很快,每一段都熱氣騰騰。甚至,你說有豆漿油條和煎餅的味道。
距離海越來越遙遠了,煙火里,沐浴時間得緩慢。
市集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你拿著海鮮在西紅柿的攤位前,收獲了無數的目光。
菜籃子早已泛濫,平淡從口袋里涌出,再用幸福裝滿。
未名的遠方,歸來一位好久不見的朋友,這個味道,是獨屬于摯愛的芬芳。
我們暢聊了很久,聆聽彼此的心跳,如同野生戲班的鑼鼓,敲了一個世紀。
我拿出畢生積攢的錢財,留下你——
先知不售賣光陰。
我措手不及,今夜你又將遠去。
因為海從天上而來,覆蓋我,一切異乎尋常,我承認,的確體驗了從未有過的旅程。
期待和尚未翻開的書冊一樣,落了灰塵,耐心被消耗得只剩一片奶酪。
我準備好了最得體的衣衫,不是為了最后一次見你,只是對確定的命運仍有質疑。
湛藍色的眼睛只出現在最深邃的海底,只有心里銹跡斑斑的指南針震動著,指引我,跋涉千萬里。
通往海的隧道竣工,我分明聽到堅定信念的呼嘯聲。
你就在海中等待我,穿過深淵、迷霧與真空,隔著玻璃,深沉且晦澀。
呼喚我!來不及回答,已成為泡沫……
如果眼前浮現的都是遺憾,我刪除相關的記憶,你也取下鱗片。痛苦的夢魘不再糾纏,而是被制作成一本可以逾越時間的書。
輾轉反側的時候,我總會遺失一些肢體,變成日記里的濃縮咖啡,催眠正在愈合的傷口。
我為自由,寫下關于你的詩句,你可以理解為人類內斂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