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雀斑公主》中細田守“作者性”的延續與探索

摘要：目的：細田守作為當前日本最受關注的動畫導演之一，其作品一直保持著日式小清新的雅致，具有柔和簡約的特點，分析其作品序列和創作方法對我國動畫導演有一定的參考價值。方法：文章以導演的人生經歷為切入點，以其以往的作品序列為參照對象，分析得出細田守既往的作者痕跡和個人風格，并以此為標準進一步探究其最新代表作《雀斑公主》，從主題設置、鏡頭語言、畫面技法等多方面入手，細究該作品與以往作品在處理手法上的異同，探討本片中細田守“作者性”的延續繼承和創新探索。結論：《雀斑公主》繼承了細田守一貫的清新明朗風格，在畫面語言上仍以固定鏡頭和人物無陰影技法為主，在敘事上則以家庭為小人物的成長背景，輔以奇幻色彩。導演自身的人生經歷與作品序列形成互文對照，這是典型的細田守“簽名”，是導演“作者性”的延續。同時，該片體現了作者對以往風格的超越和探索，結合兩個世界的故事背景，導演首次采用了美式畫風，兼顧商業性和審美性。在主題表達上，細田守既完成了對人性堅強和溫暖的訴說，又在努力跳出原有的圍繞家庭的思考，從時代背景角度探究社會熱點問題，不斷豐富自己的表達。

關鍵詞：" 《雀斑公主》；細田守；" “作者性”

中圖分類號：J9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06-0-03

1 “電影作者”的形成之路

細田守是當今日本知名動畫導演之一。2000年，其因執導《數碼寶貝：我們的戰爭游戲》在日本動畫界嶄露頭角。2006年，改編自小說的《穿越時空的少女》上映，該片斬獲了日本國內外多項動畫大獎，細田守也憑借此片成功躋身日本知名動畫導演的行列。此后，細田守開始嘗試原創動畫，保持每三年推出一部動畫長片的節奏，先后導演了《夏日大作戰》（2009）、《狼的孩子雨和雪》（2012）、《怪物之子》（2015）、《未來的未來》（2018）這4部動畫電影。2021年，《雀斑公主》也如約而至。

在以往的4部原創作品中，細田守堅守在編導合一的戰線，個人風格逐漸顯現，“電影作者”的身份日益明晰。戴錦華在《電影批評》中總結道，電影作者“一生只拍攝‘一部影片’”，其作品序列“不僅應該呈現主題的連續性、相關性，而且應該具有鮮明的風格特征”。導演所置身或參與的歷史、他的個人經歷，共同影響了序列中的作者表達［1］。細田守無疑是一名合格的“電影作者”，從目前的作品序列來看，其已形成了鮮明的細田氏特色。在主題設置上，細田守的作品具有強烈的人文關懷，多圍繞家庭展開，講述平凡的主人公拾起勇氣實現自我成長的故事。在角色經歷上，或多或少展示出作品與細田守本人經歷的互文關系。從制作《夏日大作戰》開始，細田守先后經歷了婚后陪妻子歸寧省親、妻子懷孕、初為人父、迎接二胎等特殊的人生經歷，這些細節在作品角色經歷中均能找到縮影。在鏡頭語言上，細田守偏愛固定鏡頭。據統計，細田守作品中固定鏡頭的占比分別為82.7%（《穿越時空的少女》）、83.7%（《夏日大作戰》）、96.1%（《狼的孩子雨和雪》），呈逐漸遞增的趨勢［2］。此外，人物無陰影也是其鮮明的特色，在以光影效果追求極致畫面美感的大趨勢下，細田守劍走偏鋒，使作品在整體視覺風格上保持著日式小清新的雅致，展現出柔和簡約的特點。

2 《雀斑公主》的延續和繼承

2.1 主題選擇

在《雀斑公主》中，鈴突破了心理障礙，與自己、父親、朋友都達成了和解，開始了新的生活。這符合細田守以家庭為背景，以科幻或奇幻為佐料講述小人物成長故事的慣有主題模板。并且，結合導演的個人經歷，也能大膽推測其中存在的互文關系。一方面，在制作這部動畫時，細田守的兒子即將進入青春期，從《雀斑公主》中鈴父與女兒的隔閡，可以看出細田守對新階段父親身份的思考——默默守護并支持孩子的決定。另一方面，與鈴唱歌失聲陷入低谷一樣，細田守也有被自己的行業偶像宮崎駿“拋棄”兩次而跌入低谷的經歷，這讓他一度懷疑自己的能力［3］。鈴從自卑、迷茫到堅定、自信的突破，可以看作細田守對自己這段人生經歷的回望和態度表達。

2.2 鏡頭語言

固定鏡頭是細田守一直以來最偏愛的鏡頭，在每部作品中都占據了絕大部分的比例。與移動鏡頭相比，固定鏡頭中，人物的位置變化格外明顯，更能讓觀眾將注意力集中到人物行動上。在《雀斑公主》中，瑠果向慎次郎表露心意的那場戲，細田守安排了一個長達120秒的全景長固定鏡頭，其中僅瑠果的定幀畫面就占據了44秒，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畫面中，靜止不動的車站背景宛如一個情景劇舞臺，細田守通過對慎次郎和鈴出畫、返回、再出、再返的人物調度，配合出畫后的人物對話，強化了這一片段的戲劇和喜劇效果，成功表現出少男少女青澀細膩的感情。

2.3 人物無陰影技法

人物無陰影技法最早出現在《穿越時空的少女》中。當初細田守由于職業生涯陷入低谷，不得已采取這種方式來減少動畫制作經費，導致這部作品有大量大面積使用單一色彩的痕跡。如今，這種無奈之舉已在細田守這位“電影作者”的成長過程中轉化為一種風格標簽。在以人物表現為敘事動力的動畫中，人物無陰影技法配合細田守一貫的低飽和度色彩，使畫面整體風格顯得清新而柔和，同時讓觀眾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于線條的變化，放大了線條的表現力，使人物細微的動作表情更有動態感，成為細田守表達細膩情感的另一把利器。在《雀斑公主》中，細田守也借助這一優勢輔助完成了前文提到的表白段落。全景畫面中，雖然鈴、瑠果、慎次郎的表情和動作幅度都減弱了，但人物無陰影技法的使用減少了對觀眾的視覺干擾，讓鈴的小幅度點頭動作都清晰可見。

3 《雀斑公主》的探索和突破

3.1 藝術風格：日式與美式的碰撞

清新簡約的畫風是觀眾對細田守作品的固有印象，然而，在《雀斑公主》中，細田守在諸多方面有意融入新的藝術風格和元素，以實現獨特的個人表達。

在銀幕上，細田守首次采用了超寬銀幕比例，這種2.35∶1的橫向畫面尺寸增加了畫面的信息量，為“U”世界的華麗呈現奠定了基礎。

出于對《美女與野獸》的致敬，《雀斑公主》既是細田守首部也是日本為數不多的歌舞動畫片，為了滿足不同地區觀眾的觀影感受，其中的人聲配樂共錄制了中、日、英三種。為了突出“U”世界中文化的多元性，背景音樂涉及流行、電子、交響等多種音樂風格，給觀眾帶來了一場聽覺盛宴，這部作品獲得的日本電影學院最佳音樂獎也體現了業內對本片音樂探索的肯定。

在畫面風格上，《雀斑公主》嘗試了細田式2D與迪士尼3D的交錯融合。在表現現實生活時，細田守仍采用原有的技法風格，而在表現“U”世界時，畫面風格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傾向。與現實世界相比，“U”世界的角色造型更為精致，主人公鈴的虛擬身份Belle的五官設計具有鮮明的美式特色，但雀斑的點綴、劉海及下頜的線條造型、面部的白紋妝飾又使角色具有扁平化的日式二次元風格。在動作設計上，區別于日式有限動畫的停頓感的特點，Belle的神態和動作都表現得細致流暢且富有韻味，符合美國主流商業動畫的運動規律，彰顯出獨特的美感。此外，細田守還精心設計了占據畫面較大比例的眾多虛擬配角的造型，其形象千姿百態，符合“U”世界包羅萬象的審美。角色配色趨向于使用豐富的高飽和度互補色，背景則多選取暗色，搭配凌亂飛舞的鮮花等元素，給人以眼花繚亂之感。海量的角色以近乎微縮的形式密密麻麻地漂浮在“U”世界的空中，視覺信息密集卻又不失細節，展示了“U”世界超現實風格的視覺奇觀。同時，細田守在“U”世界首次嘗試了人物陰影法。雖然細田守在刻畫《夏日大作戰》里的OZ世界時也嘗試過這種方法，但由于當時光影表現方式還不完善，因此尚未形成明顯的個人風格，OZ世界中為數不多且短暫的陰影技巧尚顯稚嫩，而《雀斑公主》可謂彌補了細田守的這一遺憾。在鮮明色彩的映襯下，陰影的使用使畫面顯得豐富和迷幻，增強了畫面的視覺沖擊力。

這一切變化皆源于細田守有意在概念上區分現實和網絡，以不同的制作技術呈現不同的畫風，以突出現實和網絡的差異和割裂感。本片中，細田守在打造現實世界時依舊采用傳統的手繪技法，而對“U”世界則首次嘗試了全CG制作，從人物到場景全由計算機制作。為了突出“U”世界的全球性和包容性，細田守還借助了世界各地各行業的力量。Belle的角色形象出自好萊塢的著名動畫角色設計師Jin Kim之手，與《冰雪奇緣》的角色設計為同一人；“U”世界的造型則出自英國建筑師Eric Wong；曾制作過《海洋之歌》和《養家之人》的愛爾蘭動畫工作室也參與其中［4］。全球化的制作班底造就了“U”世界的波瀾壯闊和絢麗多彩，也讓人們見識到了細田守的野心。

此外，細田守也在細節表現上進行了一定的探索。例如在表現同學矛盾時，以戰棋游戲的斗爭畫面配合旁白解說，簡潔明了地交代了多個同學之間的矛盾因果，既省去了不必要的畫面表現，節約了制作成本，又明確了主人公的行為動機，增強了這一片段的趣味性和時代感。

3.2 主題傾向：以家庭問題反映社會現象

在細田守的制作觀念中，動畫只是其呈現電影的一種途徑，他一直“想超越‘動畫應該是什么樣子’的固有觀念”。早期的細田守局限于對家庭問題的思考，在《雀斑公主》中，他跨越了家庭的門檻，除家庭暴力外，還探討了當下存在的諸多問題，表達了自己對時代的看法。

細田守制作《雀斑公主》的初心源于他早年定下的目標。細田守剛進入動畫行業時，恰逢《美女與野獸》上映，迪士尼的精美制作讓其下定決心要制作一部屬于自己的《美女與野獸》。而互聯網是他一直樂于探討的話題，這在《數碼寶貝》和《夏日大作戰》中也有所體現，這推動其產生了創作一部以互聯網為背景的《美女與野獸》的想法，于是，烏托邦般的“U”世界應運而生。其在不經意間也迎合了時下熱點——元宇宙的概念，呈現了其對“U”世界、對元宇宙的態度。毫無疑問，“U”世界已具備元宇宙的雛形，如今科技發展日新月異，在多元化、全球化的時代，網絡世界已成為人類的第二生存環境，每個人都可以在互聯網上塑造一副新面孔，《雀斑公主》就展現了細田守對網絡時代人們在互聯網和現實中存在兩面性的看法。如上文所提的現實世界無陰影而網絡世界有陰影的畫風，這種戲劇化的設定顯得格外意味深長。眾人習慣了光鮮亮麗的網絡面目之后，數字化生活和現實生活的界限逐漸變得模糊。但互聯網中的我和現實中的我，哪個才是真正的我，虛擬的生活和現實的生活，哪個才是真正的生活，也許影片中，鈴成為Belle，與Belle合二為一的過程，就是細田守給觀眾的答案。正如他本人所說，“世界不止一個，人生不止一個，我也不止一個”?；ヂ摼W作為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幫助無數人發掘了自身的可能性，實現了成長與蛻變。鈴在“U”世界中超越自我的心理障礙，回歸親人和朋友的懷抱，表達了細田守對元宇宙的美好憧憬以及對年輕人的美好祝愿。

除了正面影響，細田守也對互聯網帶來的負面影響表達了自己的見解?！癠”世界中的網友對一系列事件的反應，與當下的網民別無二致。影片巧妙展現了網絡暴力、人肉搜索、蹭熱度等一系列互聯網上的常見操作，讓觀眾在觀影中產生虛擬和現實交錯的感覺，體現了導演對現實的諷刺。

4 結語

在《雀斑公主》中，依然可以明顯地看到細田守對相關主題和元素的復刻，這也體現了其“作者性”的繼承。在藝術風格上，細田守通過多種探索增強作品的可看性和趣味性，讓觀眾在日式小清新故事中感受迪士尼歌舞動畫的魅力，實現了審美意蘊、商業嘗試和個人風格探索的精準平衡。在思想立意上，細田守既延續了對人性堅強和溫暖的訴說，又努力跳出原有的圍繞家庭的思考，聚焦當下社會熱點，不斷豐富自己的表達，以藝術從業者的身份抒發自己的見解。最可貴的是，細田守能通過對不同畫風所占時長的合理把控，讓整部作品延續細田氏風格，清麗又不失絢麗多彩的視覺效果，足見其功底之深厚。這種對“作者性”的延續和探索的精妙把握，對我國的動畫導演具有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1］ 戴錦華.電影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41-44.

［2］ 張長.細田守動畫電影語言風格研究［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2015.

［3］ 王帥.宮崎駿之后日本動畫界新氣象［J］.世界文化，2015（7）：21-24.

［4］ 細田守.世界不止一個，人生不止一個，我也不止一個［EB/OL］.豆瓣電影，（2022-08-12）［2024-02-04］.

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4571351/.

作者簡介：周靜文（1995—），女，江蘇如皋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動畫藝術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