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經濟法;國家主體;國家職能;國家理性;國家形態
中圖分類號:DF41 文獻標志碼:A
DOI:10.3969/ j. issn.1001-2397.2024.01.09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一、背景與問題
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發展目標,是一個長期、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各類法律制度的支撐,尤其需要經濟法的促進和保障。為此,國家應加強經濟立法,完善宏觀調控,優化市場規制。上述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均須在經濟法治框架下展開,由此使國家成為經濟法的重要主體。
國家是政治學、法學等多個學科的研究對象,針對國家主體一度被忽視的問題,曾形成“找回國家”或“回歸國家”的理論和研究浪潮。① 同樣,在經濟法領域,如何重新認識國家主體的重要地位,事關經濟法的制度建設和學術發展。從既往的經濟法理論研究和法律規定看,有關“國家—國民”“國家—企業—個人”“國家—經營者—消費者”等主體組合②,一直受到普遍重視。在上述主體組合中,國家始終是重要的主體,圍繞其展開的多維研討,構成了經濟法主體理論研究的重要內容,并由此影響著經濟法學知識體系的建構。
從經濟法學的學術發展史看,我國的多個重要經濟法理論流派,如國家協調論、國家干預論、國家調節論等,都以“國家”冠名。其制度淵源與理論基礎是什么? 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存在哪些特殊性? 諸如此類的問題,殊值深究。此外,上述理論流派均關注國家的協調、干預、調節等行為,普遍重視國家的職能或作用,并將其作為經濟法的重要主體。③ 由此形成的基本理論共識,為深入研究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提煉相關的“國家理論”奠定了重要基礎。
盡管如此,學界對國家干預與市場調節的定位仍存在不同認識。無論是否贊同國家干預,都需要研究國家的目標、任務、職能、作用等,由此才能作出應否加強國家干預的判斷。事實上,基于“雙手并用”的原理,國家之手與市場之手在配置資源方面均不可或缺。因此,即使是重視市場調節的學者,也不否認國家的某些重要作用。尤其在應對全球性金融危機、公共衛生危機等各類危機的過程中,國家的功用又得到更多強調,對此亦需從理論上加以解析。
研究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需要以制度實踐與理論共識為基礎。從制度實踐看,經濟憲法和經濟法立法中有關于國家主體的大量規定,普遍強調國家要依法履行職能,以實現法律的調整目標,這是研究國家主體的重要制度基礎。從理論共識看,正是為了保障現代國家履行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經濟職能,經濟法才得以產生和發展;同時,國家履行兩大經濟職能,也需要加強經濟法的約束和規范。基于上述制度實踐與理論共識,應當在法治框架下有效規范國家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從而在法治軌道上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實現國家現代化的發展目標。
依循“制度—理論”的分析框架,本文將在制度層面分析經濟憲法和經濟法中有關國家主體的重要規定,考察國家任務、國家職能、國家義務等在經濟法制度中的體現,說明將國家作為經濟法主體的制度基礎;在理論層面,從國家理性或國家理由的維度,揭示對國家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加強經濟法約束的必要性,并結合相關經濟法理論,提出應關注的多種“國家形態”,從而增進提煉經濟法學中“國家理論”或“國家主體理論”的可行性,深化整體經濟法的理論研究。④
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構經濟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背景下,探討未受到充分重視的國家主體,對經濟法的法治建設和理論研究尤其重要。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有其特殊性,應在經濟法治的框架下規范國家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對此,既應從經濟法的本體論、價值論、規范論等總論維度展開研究,又要在經濟法總論與具體部門法理論層面關注多種層次的“國家形態”。這更有助于解析國家主體的豐富內涵及相關法治問題,并在此基礎上構建經濟法中的“國家理論”。①
二、從制度規定看國家主體的特殊性
國家可以成為經濟法主體,這似乎是并無爭議的問題,許多學者均將其作為不言自明、無需論證的研究前提。② 盡管如此,由于國家的概念非常復雜,在不同學科、不同語境下可能有不同含義,因此,在經濟法學研究中,國家有時被等同于具體的國家機關或政府部門,而整體上的國家主體未受到應有的重視;同時,對國家協調、干預、調節的必要性及合理性等關注較多,而對國家主體的特殊性研討較少。針對上述問題,有必要通過考察經濟憲法和經濟法的相關規定,認識整體上的國家主體及其特殊性,說明國家與代行國家職能的政府及其職能部門之間的區別。
(一)經濟憲法層面的國家主體
憲法中的相關經濟條款,構成了經濟憲法的主要內容,而經濟憲法與經濟法所共有的“經濟性”,則使兩者具有內在一致性。③ 經濟憲法是經濟法立法的基礎,因此,考察經濟憲法層面有關國家主體的規定④,有助于揭示其在經濟法中的獨立地位與特殊性。
在許多國家的經濟憲法中,往往涉及國家任務、國家職能的相關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下簡稱《憲法》)在序言中強調:“國家的根本任務是,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集中力量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⑤為此,國家需要切實履行其重要的經濟職能。我國《憲法》第15 條第2、3 款規定:“國家加強經濟立法,完善宏觀調控。”“國家依法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擾亂社會經濟秩序。”這些規定涉及國家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兩大經濟職能,為國家實現其根本任務提供了重要保障。⑥
以上述第2 款為例,一方面,“國家加強經濟立法”的規定,強調加強經濟立法是國家的重要任務,如果沒有經濟立法,就難以形成形式意義或實質意義上的經濟法,因而國家加強經濟立法對經濟法的發展至為重要;另一方面,“完善宏觀調控”的規定,強調現代國家的一項重要經濟職能,就是通過實施宏觀調控,防控經濟風險和經濟危機,保障經濟穩定增長和健康發展。此外,對上述同一條款的兩個方面應作為一個整體來理解,即應通過“加強經濟立法”來“完善宏觀調控”,并通過經濟立法來約束宏觀調控行為。①
另外,我國《憲法》第14 條第3 款規定:“國家合理安排積累和消費,兼顧國家、集體和個人的利益,在發展生產的基礎上,逐步改善人民的物質生活和文化生活。”該規定強調,國家應當對影響經濟運行的積累和消費作出合理安排,由此使國家成為重要的“計劃主體”。同時,我國的改革和發展,始終需要處理好國家、集體、個人三者利益的關系,由此使“國家”成為獨立的利益主體。上述兩個方面的主體定位,更有助于國家履行宏觀調控職能,實現其提供公共物品的目標。
可見,上述規定都強調將“國家”作為一個重要主體。盡管政府在履行國家職能方面非常重要,政府與國家在法律中畢竟有別,對“國家干預”與“政府干預”亦不能完全等同。既然《憲法》規定“完善宏觀調控”的主體是國家而不是政府,對完善宏觀調控的立法職權和行政職權就應予以界分,宏觀調控的立法權不應大量由政府行使,這也是《憲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等相關法律的要求。當然,從代表國家履行宏觀調控職能的角度看,擁有調控職權的立法機關或政府部門均可成為經濟法的主體。
因此,盡管許多經濟學家對政府作廣義理解,并往往把廣義的政府等同于國家,但從法學原理和相關規定來看,仍應強調兩者的區別,這更有助于厘清國家主體與其他主體的關系,并據此保障各類主體的合法權益。②
在與國家相關的各類權力中,宏觀調控權和市場規制權都是國家主權的重要組成部分,相應地,稅收征收權、國債發行權、貨幣發行權的主體都是國家,不應輕易將上述權力轉托給政府。例如,明確貨幣發行權屬于國家,有助于防止和避免貨幣發行過于依從政府的短期目標,從而更能充分保護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為此,我國現行法律在將貨幣發行權主要賦予國務院的同時,也要求中國人民銀行向全國人大常委會報告工作,以通過人大監督來彌補貨幣發行權配置的不足。上述制度安排,體現了國家主體及其授權機制的特殊性。
我國《憲法》對國家計劃、國家預算的規定③,也體現了對國家主體的特別強調。盡管我國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多年,但憲法文本至今仍保留了“國家計劃”和“國家預算”的表述。據此,政府只是編制、實施國家計劃和國家預算的重要主體,強調“國家計劃”和“國家預算”的主體是國家,不僅有助于厘清概念或范疇,還能體現其背后的重要法治原理,以及需要解決的相關法治問題。例如,1994 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預算法》(以下簡稱《預算法》)第1 條曾規定,“健全國家對預算的管理,加強國家宏觀調控”,這與憲法規定是一致的。2014 年修正的《預算法》則將立法宗旨修改為“規范政府收支行為,強化預算約束,加強對預算的管理和監督”,而該法規定的內容既不都是“政府收支行為”(還涉及國有資本經營預算、社會保險基金預算等內容),又未能體現憲法對“國家預算”和“宏觀調控”的強調,因此,此類修正嚴格來說并不符合“依據憲法制定本法”的要求。只有明確國家預算的概念和原理,才能有效回應預算法與憲法的協調問題、整體法治的統一問題,并有效解決其立法及實施的諸多問題。①
總之,從憲法規定看,國家具有兩大重要經濟職能,即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履行上述經濟職能,需要加強經濟法的立法和法律實施,由此使國家不僅成為憲法的重要主體,還成為經濟法的重要主體。國家作為實施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主體,有其特殊的法律地位,與代行其職權的狹義政府或具體國家機關不同。強調國家主體的特殊性,更有助于合理分配經濟權力,完善經濟法的具體制度,深化相關法學理論研究。
(二)經濟法制度層面的國家主體
為完成憲法確立的國家任務,全面履行國家職能,應在財政、稅收、金融、計劃等領域加強宏觀調控立法,在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消費者保護等領域加強市場規制立法。通過推進上述立法保障相關主體的合法權益,正是國家擔負的重要義務或職責。在經濟法制度層面,有關國家的大量規定為明確其主體地位提供了重要的制度基礎,考察經濟法的重要立法例,有助于揭示國家主體的特殊性及相關法治問題。為此,下面選取財政、稅收、金融領域的宏觀調控立法,反壟斷、消費者保護領域的市場規制立法,以及連接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價格立法,分別作出解析。
在財政法領域,如前所述,根據1994 年《預算法》第1 條的規定,其重要立法宗旨是“健全國家對預算的管理,加強國家宏觀調控”,由此確立了國家主體的預算調控職能;2018 年修正的《預算法》第3 條關于“國家實行一級政府一級預算”的規定,則體現了對“國家”與“政府”的區分。此外,該法第15 條關于“國家實行中央和地方分稅制”的規定,第16 條關于“國家實行財政轉移支付制度”的規定,明確了國家的財政管理體制以及中央與地方的財政關系,是對經濟憲法相關規定的落實,體現了國家與其他主體的不同。
在稅法領域,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稅收征收管理法》第1 條的規定,“保障國家稅收收入”是其重要立法宗旨,強調該法要通過加強稅收征收管理來保障“國家稅收”。這里的“國家稅收”與前述的“國家預算”密切相關②,體現了現代稅收國家的重要立法目標。又如,在稅收實體法領域,《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所得稅法》第25 條規定:“國家對重點扶持和鼓勵發展的產業和項目,給予企業所得稅優惠。”由此確立了國家的一種稅收優惠權。與此相關聯,該法在第36 條還特別規定:“根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需要,或者由于突發事件等原因對企業經營活動產生重大影響的,國務院可以制定企業所得稅專項優惠政策,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備案。”上述規定明確了國家稅收優惠權的具體分配,體現了國家與政府的不同。
在金融法領域,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人民銀行法》第1 條的規定,“保證國家貨幣政策的正確制定和執行”是其重要立法宗旨。同時,該法第8 條規定:“中國人民銀行的全部資本由國家出資,屬于國家所有。”第12 條第2 款規定:“中國人民銀行貨幣政策委員會應當在國家宏觀調控、貨幣政策制定和調整中,發揮重要作用。”上述規定涉及國家貨幣政策、國家出資、國家所有以及國家宏觀調控,其對國家主體地位、職能、權益的特別強調,體現了國家主體在政治、經濟、法律維度的特殊性。
除上述宏觀調控立法外,市場規制立法有關國家主體的規定也值得關注。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第4 條關于國家“制定和實施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相適應的競爭規則,完善宏觀調控”的規定,體現了國家制定競爭規則與完善宏觀調控的重要職責。此外,該法第5 條第1 款規定:“國家建立健全公平競爭審查制度。”該制度有助于防止行政機關濫用行政權力從事限制競爭的行為,不僅是反壟斷法的重要制度安排,也是落實《憲法》第15 條規定的重要體現,對于實現國家經濟職能尤為重要。① 又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5 條第1、2 款規定:“國家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不受侵害。國家采取措施,保障消費者依法行使權利,維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其強調國家在消費者權益保護方面的義務,在該法第4 章“國家對消費者合法權益的保護”中被進一步具體化。通過明確國家在立法、行政執法、司法等領域的義務來保護消費者權益,是此類“保護法”的重要制度安排,體現了國家在市場規制方面的特殊職能。
連接上述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立法的價格立法,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尤為重要。《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第3 條關于“國家實行并逐步完善宏觀經濟調控下主要由市場形成價格的機制”的規定,強調了宏觀調控與市場機制之間的關聯。此外,該法第4 條關于“國家支持和促進公平、公開、合法的市場競爭,維護正常的價格秩序,對價格活動實行管理、監督和必要的調控”的規定,明確國家是價格領域宏觀調控和市場監管的主體。另外,該法第26 條還規定:“穩定市場價格總水平是國家重要的宏觀經濟政策目標。國家根據國民經濟發展的需要和社會承受能力,確定市場價格總水平調控目標,列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并綜合運用貨幣、財政、投資、進出口等方面的政策和措施,予以實現。”上述規定集中體現了國家在價格領域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職能,涉及價格調控的目標及其實現手段,使價格法規范成為連接及貫穿宏觀調控法和市場規制法的重要紐帶②,突出體現了國家主體的地位和作用。
上述不同類型的經濟法制度規定表明,國家不僅是行使宏觀調控權和市場規制權的主體,還是重要的義務主體,尤其在消費者保護、市場秩序維護、納稅人權利保障等方面,均負有重要的國家義務。正是基于國家的經濟職能,才會形成國家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職權和職責,兩類權責的統一,也是國家主體特殊性的重要體現。
總之,無論在憲法抑或經濟法制度層面,國家都是重要主體,不應將其簡單等同于政府或具體國家機關。憲法及經濟法的相關規定,是國家成為經濟法主體的重要制度基礎,同時也體現了國家主體的重要地位及其特殊性。對此,還可以從國家理性的維度進一步展開解析。
三、從國家理性看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
對于國家理性或國家理由,學界長期存在不同理解。有學者認為,國家理性與國家理由只是一個語詞的不同翻譯。① 但也有學者認為,它們是密切相關的兩個概念,其中,基于國家理性,應強調限制國家權力,使其理性運作;基于國家理由,則應賦予國家權力,以體現其存續的正當性。② 從公共物品理論看,國家存在的重要理由,是其能夠為國民提供公共物品,且該職能只能由國家來承擔。當然,國家履行其職能必須具有理性,尤其應符合經濟憲法和經濟法的規定。
對于國家理性或國家理由問題,在多種“國家理論”中均有涉及。例如,費希特認為,個體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財富是保持安逸愜意的生活的有效手段,人們為了防止自己的財產被他人掠奪,才建立了國家。③ 因此,對個人生存和財產權的保護,是國家的重要任務和職能,也是國家存續的理由,它要求國家權力的行使必須適度,且應受到法律約束。從經濟法的角度看,依法約束國家宏觀調控權和市場規制權的行使,對于保障市場主體的基本權利尤為重要。又如,工具主義國家理論的代表人物米利班德認為,國家系統由一系列具體要素構成,包括統治工具、行政管理工具、強制性工具和司法工具等,其中,統治工具由國家級立法機構和行政主管機構組成,而行政管理工具則由中央銀行、各種監管機構等組成。④ 不難發現,上述各類工具與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及其職能存在一定的對應關系,同時,這些工具的運用也必須體現國家理性。另外,韋伯認為,經濟政策的終極價值標準就是“國家理由”,而強調“國家理由”并非主張國家可以任意干預經濟生活;國家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干預經濟生活,應否以及何時實行經濟自由化,并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拆除關稅保護,最終的決定性因素要看是否有利于全民族的經濟和政治利益,是否有利于民族國家。⑤ 在我國當前建設現代化國家的時代背景下,國家干預與否,以及干預程度如何,同樣需要考慮國家和民族的利益,這有助于深入理解國家的經濟職能和經濟法的功能。
基于上述認識,從國家理由的角度看,現代國家之所以能夠成為經濟法的重要主體,是因為其具有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兩大經濟職能,履行上述職能有助于保障市場秩序和國家經濟的穩定發展,并有效保護各類主體的利益。因此,履行上述兩大經濟職能,是國家提供的不可或缺的重要公共物品,這是現代國家存在的重要理由。⑥
盡管如此,從國家理性的角度看,國家履行兩大經濟職能并非不受約束,恰恰相反,鑒于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可能給國民利益造成損害,必須對其加以約束和限制,明確限定國家的作用范圍。⑦ 上述約束和限制,是經濟憲法和經濟法的重要功能。著名經濟學家諾思曾強調:“國家的存在既是經濟增長的關鍵,又是人為經濟衰退的根源,這一悖論使國家成為經濟史研究的核心。”⑧上述“諾思悖論”體現了國家理由與國家理性的緊密關聯,由此可以認為,如不對國家的相關行為加以法律約束,就可能導致經濟衰退。因此,應通過經濟法對國家及其他相關主體的權力、權利、義務進行界定和分配,加強對國家非理性行為的限制和約束,這更有助于維護經濟秩序,保障各類主體的合法權益,從而更好地履行國家職能,實現國家目的或國家目標,完成國家任務。
國家的經濟職能與經濟法的功能既存在緊密關聯,又存在明顯區別。對國家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既要有經濟法的保障,又要有經濟法的約束和限制,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兩者可簡稱“調制”)只有依法實施,才具有經濟法意義上的正當性或合法性。因此,從國家理性維度研究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并非推崇“國家至上”,而是強調對國家的協調、干預、調節必須加以有效約束,以真正實現依法調制,從實體和程序角度最大限度落實法治原則和法治精神。只有通過憲法和經濟法有效約束國家的上述行為,才能更好體現國家存在的理由和合法性,防止和避免國家的非理性行為給國民造成損害。
從既往研究看,許多學者關注國家主體及其經濟職能,但并非片面主張“國家主義”或國家利益優先①,而是更重視其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可能對國民造成的影響,普遍強調應遵循法定原則。因此,對各類被冠以“國家”字樣的經濟法理論,應當有更為全面的理解:這些理論同樣非常重視市場主體、市場機制及其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同樣強調在經濟法中應當對國家與國民兩類主體予以適當定位,依法保護其合法權益。事實上,如同其他部門法理論重視主體的權利、義務和利益的平衡一樣,經濟法理論也強調“國家—企業(經營者)—個人(消費者)”的職權與職責、權利與義務以及相關利益的平衡,這與國家目標、國家任務、國家職能、國家理性或國家理由等具有內在一致性。
四、經濟法總論視角下的國家主體
依據角色理論,國家不僅是經濟法的重要主體,亦可成為其他部門法以及國際法的主體,并在不同法域展現其特殊性。因此,對于國家主體的多面性或特殊性,需要從多個維度加以提煉和探討,尤其應在經濟法總論的本體論、價值論、規范論等多個層面展開研究,這更有助于增進對經濟法主體的全面理解。
在本體論層面,現代國家在實施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過程中產生的社會關系是經濟法的調整對象,因此,“現代國家”是一個重要范疇。② 只有現代國家,才會履行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兩大經濟職能,由此會影響經濟法調整對象、調整范圍、調整手段的確立,以及現代經濟法體系的構建。當然,現代國家也要在經濟法治的框架內解決市場失靈問題。
在價值論層面,國家的有形之手和市場的無形之手,都要體現經濟法的重要價值,包括效率與公平、自由與秩序、安全與發展等,從而不斷解決個體營利性與社會公益性之間的矛盾。其中,國家之手的運用,不僅要考慮經濟公平、市場秩序、國家安全,還要有助于提升經濟效率,保障市場主體經濟自由,促進經濟社會發展,尤其應有效協調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的關系。對上述各類價值的協調和兼顧,既涉及實現中國式現代化應處理好的重要關系,又是貫穿經濟法各類制度的重要問題。
在規范論層面,需要研究國家主體的特殊性、重要地位、權力行使和行為規制等問題。如前所述,“國家”的概念非常復雜,在不同法律、不同語境中可能有不同含義。如何對其主體地位、主體能力等作出客觀評價,如何認識其在經濟法中的特殊性,都是經濟法學主體理論需要特別關注的問題。對于深化經濟法總論以及各個部門法理論的研究,加強相關具體制度建設,都具有重要意義。
結合對國家任務、國家職能、國家作用的理解,如果使用廣義上的政府概念,并將其與國家相等同,就需要關注“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如果使用狹義上的政府概念,則更應強調規范政府行為。例如,與經濟法相比,行政法主要關注狹義的政府或行政機關,并確立了“行政機關與行政相對人”的主體組合,強調對政府權力的限制;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顯然不同于狹義政府。因此,盡管政府同樣可以成為經濟法中實施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主體,但還應在具體語境、制度中將其與國家加以區分,這也是經濟法主體與行政法主體的重要不同。①
此外,研究經濟法學的主體理論,還需要區分“整體上的國家”與“代表國家的具體機構”。國家通常將宏觀調控權與市場規制權委托給具體國家機構行使,這些“代表國家的具體機構”,包括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立法機構、執法機構等,諸如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國家稅務總局、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等,都是國家主體的延伸。與國家及其具體代表機構相關的計劃行為、稅收行為、金融行為、市場規制行為等,既需要國家立法機關參與決策,又需要政府部門有效實施。雖然國家是經濟法的創制者,但其相關行為同樣應受經濟法約束,遵從自己制定的規則。
在各類經濟法主體的行為中,國家的宏觀調控行為和市場規制行為具有主導地位。早在1987年,我國就提出了“國家調節市場,市場引導企業”的經濟運行機制,涉及國家、市場、企業的三者關系。全面理解上述“三者關系”,至今仍有重要意義。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化,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更顯重要。只有有效實施上述兩類行為,使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方面發揮決定性作用,使市場主體有更好的營商環境或發展空間,才能有效促進經濟發展,從而為國家現代化奠定重要的物質基礎。
五、經濟法中的國家形態
前文從實然的制度層面考察了憲法和經濟法對國家主體的規定,并從國家職能和國家理性的角度,說明了國家為什么可以成為經濟法主體,以及為什么要對國家主體進行經濟法約束。在此基礎上,有必要探討國家主體在整體經濟法及其部門法中的具體形態,進一步揭示國家主體的特殊性。
在不同的法律領域,國家的角色或具體形態會有所不同。目前,在經濟法學界還缺少對國家理論的系統提煉,應關注和借鑒相關領域有關國家形態的研究成果。例如,與國家職能相關的“夜警國家”①,與國家治理相關的“法治國家”,與國家利益相關的“稅收國家”等,都是從不同角度對國家形態的概括,對其加以借鑒會有助于推動經濟法學的國家主體理論研究。
從憲法維度看,不同的憲法類型對應不同的國家形態。例如,與政治憲法、經濟憲法、社會憲法等相對應,需要關注“政治國家”“經濟國家”“社會國家”等國家形態,其中,與經濟憲法相對應的“經濟國家”,與經濟法的聯系尤為密切。事實上,在混合經濟體制下,從“經濟國家”的角度實施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有助于維護市場經濟秩序,保障公平競爭,促進經濟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
與上述經濟憲法相一致,在整體經濟法層面,也需要關注“經濟國家”的國家形態。② 為此,應圍繞國家的經濟目標、經濟權力、經濟利益(包括具體的財政利益、稅收利益、金融利益、競爭利益等),分析其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行為對經濟運行和經濟秩序產生的影響。同時,應在經濟法治框架下,履行“經濟國家”的重要職能,全面推進國家的財政調控、稅收調控、金融調控、計劃調控等,加強國家對壟斷等競爭行為的規制。與某些傳統法更關注“政治國家”不同,經濟法更要關注“經濟國家”。雖然“經濟國家”擁有征稅權、發債權、鑄幣權等重要權力,但其行使既要受經濟規律的限制,又要受法律規定的約束。否則,如果國家不理性,不適當地多征稅甚至橫征暴斂、濫發貨幣,就會帶來諸多負面效應,影響國家目標、國家任務的實現。
除了上述“經濟國家”外,整體經濟法還要關注“現代國家”的國家形態,并據此進一步研究各部門法中的具體國家形態,包括預算法中的“預算國家”、稅法中的“稅收國家”、國債法中的“債務國家”、金融法中的“金融國家”、計劃法中的“計劃國家”及市場規制法中的“規制國家”等,這些具體國家形態是“現代國家”和“經濟國家”在各個領域的不同體現。通過審視上述各類國家形態,有助于判斷各類具體部門法所涉及的主要問題,并由此推進相關制度的完善。
例如,在宏觀調控法中的財稅法領域,既要關注整體的“財政國家”形態③,又要關注預算國家、稅收國家、債務國家等具體形態。財稅法的每個具體部門法領域,都要結合這些國家形態及其存在的問題,展開有針對性的研究。在預算法領域,對“預算國家”的國家形態已有較多關注④,其中,國家是否真正按預算收支安排維護國家機器運轉,國家的公共物品提供是否與預算相匹配等,都涉及預算法或整體財稅法的諸多重要理論和實踐問題。在稅法領域,對“稅收國家”的國家形態已有較多探討,其中,稅收收入是否構成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國家運轉是否主要依賴稅收收入,尤其會影響國家與國民的分配關系。⑤ 如果債務收入、收費收入、罰款收入占比較大,在國家的可持續發展方面就會存在一定的問題。與此相關聯,熊彼特等學者百年前有關“稅收國家危機”的討論⑥,涉及國家的目標、職能、合法性等問題,對于今天研究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亦有重要啟發意義。在國債法領域,財政上高度依賴舉債的國家可被稱為“債務國家”。如果國家債務負擔過重,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負債規模大、負債率高,就會面臨較大的債務風險,甚至可能引發債務危機。① 歷史上一些國家爆發的債務危機,甚至導致國家瀕于破產。② 同樣,如何依法規范發債權或舉債權的行使,切實加強制度約束的剛性,也是我國當前亟待解決的重大現實問題。
又如,在市場規制法領域,隨著現代市場經濟的發展,國家的市場規制職能不可或缺,其市場規制權的行使尤為重要,由此使現代國家成為大量運用規制手段的“規制國家”。③ 事實上,國家實施的經濟性規制與社會性規制,在維護市場秩序、促進公平競爭、保障社會穩定方面具有重要作用,需要相應強化市場規制法的規制功能。此外,從國家目標和治理手段看,現代“經濟國家”需要加強經濟規制,因而“規制國家”也是“現代國家”或“經濟國家”的一種體現,由此使“規制國家”的形態不僅在市場規制法層面具有重要意義,在整體經濟法層面也具有重要價值。④
上述各類國家形態,體現了整體經濟法及其各個部門法對國家主體的不同關注,由此有助于揭示國家主體的豐富內涵。同時,審視各類國家形態,還可以發現經濟法各個部門法調整的不同側重,以及經濟法制度建設需要關注的突出問題,有助于明確國家主體的地位、作用,揭示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可能涉及的風險和法律責任等。因此,從國家形態的視角研究國家主體的相關問題,具有特殊的重要意義,由此可以發現支撐國家存續的經濟資源及相關法律手段,揭示經濟法中國家主體的特殊性。
總之,國家作為經濟法的重要主體,其特殊性不僅體現為法律規定中與政府或具體國家機關的差別,也不僅體現為其經濟職能與政治職能、社會職能等方面的差別,還體現為經濟法與其他部門法所關注的國家形態的不同。⑤ 在經濟法的各類具體制度中,各種類型的“經濟國家”被賦予多個領域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職能,并與相關國家機關或政府部門的職權與職責存在具體關聯,這是在研究經濟法主體理論時需要關注的重要問題。
此外,各類國家形態都涉及國家與國民的關系,因此,關注國家主體絕不是忽視國民,恰恰相反,研究國家主體的地位、職能等問題,正是為了在法治框架下更好地保障國民的基本權利和根本利益,體現“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正是為了在法治框架下發揮國家的作用,保障市場機制的有效運行,推動經濟與社會的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
無論是整體經濟法關注的“現代國家”“經濟國家”,還是經濟法各個子部門法關注的具體國家形態,都有其共性和個性。雖然國家可能成為多個部門法的主體,但經濟法中的國家有多方面的特殊性,結合對國家形態的理解,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國家,并在此基礎上提煉經濟法中的“國家理論”或“國家主體理論”。
六、結論
在國際法或國內法研究中,都需要關注國家的重要主體地位。從實然的制度層面看,經濟憲法和經濟法制度對國家主體有大量專門規定,這與國家目標、國家任務、國家職能、國家理性或國家理由等直接相關,上述影響因素使國家主體呈現出多種形態。因此,研究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要與各類影響因素和具體國家形態相結合,由此不僅能直觀地看到法律規定的表象,更有助于揭示其背后的法治原理和相關法治問題,從而為提煉經濟法中的“國家理論”奠定基礎。
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有其特殊性,從不同維度對此加以解析,更有助于理解國家作為經濟法主體的獨立地位、存在依據和具體形態。首先,在實然的制度規定方面,經濟憲法和經濟法有關國家的大量規定,為其成為經濟法主體奠定了堅實的制度基礎,同時,也使其不同于具體的國家機構,有別于各級政府及其職能部門,由此可以發現整體上的國家在經濟法中有其獨立的主體地位,而并非被虛化或空置。其次,在制度形成的深層原因方面,對國家主體的大量規定,與國家理性或國家理由直接相關。現代國家存在的重要理由,是其具有突出的經濟職能,能夠在經濟憲法和經濟法的保障下提供公共物品;同時,國家履行經濟職能,行使調制職權,必須受經濟憲法和經濟法的約束,以體現國家理性的要求。因此,國家主體在經濟法中的獨立存在有其重要依據。最后,在具體的國家形態方面,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在總體上是“現代國家”“經濟國家”,并具體體現為預算國家、稅收國家、債務國家、規制國家等國家形態,由此形成了國家主體的多種樣式。上述國家形態與國家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職能直接對應,相關國家機關可基于法律授權而享有調制職權,并成為經濟法中的重要主體。在經濟法研究中引入國家形態的討論,有助于分析相關經濟法制度存在的理據,并厘清各類制度需要解決的具體問題,進一步揭示國家主體的特殊性,這對于完善相關領域的經濟法治,推進國家主體研究都很重要。
探討經濟法中國家主體的地位和特殊性,有助于豐富經濟法學的主體理論,深化對經濟法主體范疇的認識。但研究經濟法中的國家主體,需要綜合考量國家目的或國家目標、國家任務、國家職能、國家理性或國家理由等影響因素,從而對其主體地位和相關行為作出準確定位,說明國家在經濟法制度中存續和發展的內在邏輯,而并非強調國家至上或國家干預的普遍性。只有將國家主體的經濟職能與經濟法的功能有機結合,解決好國家調制行為的合憲性、合法性問題,才能切實保障市場主體或國民的合法權益。① 因此,對國家主體的地位和作用應客觀看待,既不應夸大,又不應忽視或減損,相關的法治建設和理論研究都應符合實際。在國家職能的實現方面,經濟法中的各類國家機關都要各司其職,各盡所能,且職能、權責都要法定。目前,應進一步發揮立法機關在調制立法方面的主體作用,依法約束調制執法機關的權力,全面規范政府干預行為,提升司法機關在經濟法領域的司法能力。①
在新的歷史時期,要順利完成建設現代化國家的國家任務,實現保障國民基本權利、增進全民福祉的國家目標,需要國家有效履行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職能,并充分發揮經濟法的約束、保障和促進作用。為此,應重申和進一步明確國家在經濟法中的主體地位,并在經濟法治框架下協調國家主體與其他主體的關系,這不僅有助于深化經濟法的主體理論或規范論乃至整個經濟法總論的研究,還有助于進一步完善相關經濟法治,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最終實現國家的全面現代化。
本文責任編輯:邵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