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割還是融合：數字經濟如何影響中國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

摘 要：中國經濟步入新時代后，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為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帶來了新的挑戰。區別于以往在傳統經濟發展情境下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研究，本文將數字經濟發展與中國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納入同一研究框架，以探究數字經濟沖擊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影響。在理論上，構建數字經濟沖擊背景下城鄉邊際勞動生產力分割和勞動力流動的理論模型；實證上，基于2013～2020年中國省級面板數據，檢驗了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影響與機制，并進一步分析了數字金融的效能。研究發現：第一，數字經濟顯著促進了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分割，這一結論在利用多種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第二，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影響具有區域異質性差異，所有制分割是數字經濟推動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重要條件；第三，數字經濟相關產業的發展及區域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是數字經濟影響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有效機制；第四，數字金融作為產業數字化融合的典范，顯著抑制了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此結論可為探討數字經濟為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帶來何種改變，以及帶來這種改變的機制為何提供有益參考。

關鍵詞：數字經濟；城鄉發展；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數字金融

文章編號：2095-5960（2024）02-0031-10；中圖分類號：F124.1；F49；F323.6；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與文獻綜述

從1953年首次提出共同富裕的理念到2020年中國實現了全面脫貧的偉大成就，在中國經濟歷經曲折探索、高速發展、高質量發展三個發展階段中，促進城鄉協同發展一直是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不變的初心。在“保就業就是保民生”的基本論斷下，面對老齡化趨勢和人口紅利喪失的雙重壓力，實現城鄉勞動力市場的良性互動是促進城鄉協同發展的重要一環，優化城鄉勞動力市場資源配置效率勢在必行。為此，2022年3月出臺的《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提到要“健全城鄉統一的土地和勞動力市場”從而“促進勞動力、人才跨地區順暢流動”。由此不難看出，勞動力在區域及城鄉間的順暢流動是健全城鄉統一的勞動力市場乃至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要一環，同時也是推動城鄉協同發展的重要保證。然而，各種形式的勞動力市場分割阻礙著勞動力市場的有效運行。新中國成立之初在工業化戰略的推力和二元戶籍制度的拉力下形成的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直接導致了農村勞動力收入降低；^［1］改革開放后在地方政府保護主義的影響下形成的制度性分割以及所有制分割削弱了市場對勞動力資源的有效配置作用。^［2］盡管勞動力市場分割在不同階段具有不同形式，卻始終制約著我國經濟健康發展，表現在勞動力市場多重分割將拉大城市間^［3］和部門間^［4］的工資差距，同時也將降低城鄉勞動收入比重^［5］，從而扭曲要素市場的結構。不僅如此，由于國有與非國有企業用工機制不同，從長期來看，國有企業的高福利、高薪資產生了更高的人力資本回報率，加劇了所有制市場分割^［6］與勞動力身份分割^［7］。在多種勞動力市場分割形式中，中國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具有較長的歷史，是窺探中國勞動力市場逐步突破藩籬的縮影。在早期戶籍制度下，城鄉勞動力市場的二元分割限制了農村勞動力進入主要勞動市場，出現就業差異。^［8］伴隨著戶籍制度改革和城鄉融合發展，勞動力市場分割程度得到一定緩解^［9］，但仍存在由于要素流通市場落后導致的農村發展動力缺失^［10］。以往針對中國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研究大多基于時代背景從制度層面出發剖析出現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因素，探究其經濟效應，而對其與數字經濟發展的結合不夠緊密。由于數字經濟能夠改變產業發展方式、區域聯結方式和經濟運行模式，因而，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形式也將發生改變。

面對數字經濟發展的強勢沖擊，依托數字經濟實現城鄉融合發展至關重要。基于此，謝璐等提出通過生產、流通、分配和消費四個環節的數字化賦能城鄉融合發展的理論邏輯。^［11］具體地，基于勞動力流動的視角，數字經濟帶來的紅利具有區域異質性和路徑依賴性。^［12］基于資源錯配的視角，數字經濟通過改善低經濟發展水平地區勞動力配置和高經濟發展水平地區資本配置縮小了城鄉發展差距，并且數字經濟對勞動力配置的改善還具有外溢效應。^［13］數字經濟通過產業數字化融合賦能城鄉協同發展成為重要渠道。盡管金融的發展并不能縮小城鄉收入差距^［14］，但數字普惠金融卻顯著縮小了城鄉收入差距^［15］，成為數字經濟助力城鄉協同發展的又一關鍵路徑。由于數字經濟發展尚處于初期，農村在數字化轉型時受到人才匱乏、數字基礎設施建設落后等原因的阻礙，其在數字化轉型過程中出現了低效的問題。^{［16，17］}在數字經濟推動城鄉融合的研究中，以往相關文獻針對數字經濟賦能城鄉融合發展的探討較為詳盡，研究結論大多支持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數字產業化發展與產業數字化融合為城鄉協同發展產生積極效應。但相關研究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考察不夠充分，勞動力市場的融合是城鄉融合發展的重要條件，如今，農村勞動力存在離開了家鄉卻未離開土地的虛假融合現象，因而，聚焦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是探究城鄉融合機制的必要環節。

為此，本研究結合數字經濟發展這一新語境，構建了包含數字經濟與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互動的理論模型。在此基礎上，實證探討數字經濟將為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帶來何種改變，以及帶來這種改變的機制為何。本文具有的邊際貢獻在于：第一，基于數字經濟發展現狀，分別從城鄉邊際勞動生產力分割和城鄉勞動力流動的角度構建理論模型，論證了不同情境下數字經濟影響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一般情形。第二，將數字經濟發展與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納入統一研究框架，從多個維度實證檢驗了數字經濟的沖擊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影響和機制，從而為促進中國城鄉就業市場的良性互動提供經驗證據。

二、理論模型與研究假說

中國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互動有其獨特邏輯。短期勞動力固化視角下，城鄉兩部門各自獨立發展并通過技術溢出進行互動，數字經濟對城市技術函數造成沖擊，將間接引起城鄉勞動力市場的變化。長期勞動力流動視角下，其作為城鄉經濟協同發展的重要動態指標，在市場機制的調節下總是趨于平衡。面對數字經濟這一沖擊，城鄉勞動力流動還能否發揮穩定勞動力市場的作用以及勞動力的理性選擇在這一沖擊下將發生什么樣的變化有待考察。

（一）數字經濟沖擊下城鄉邊際勞動生產力分割的分析

基于Lewis-Fei-Rains的城鄉兩部門模型的基本框架，作出如下模型設定：（1）社會有且僅有城市和鄉村兩個生產部門，它們通過投入資本和勞動要素生產產品。（2）R為鄉村產品總產出，U為城市產品總產出；城鄉生產函數為柯布道格拉斯函數的一般形式。（3）當下城鄉資本和勞動力流動已不存在制度性壁壘，因此，城鄉資本和勞動要素可相互替代。（4）城鄉勞動和資本要素符合邊際效益遞減律，且它們邊際報酬不變。

由于中國城市和鄉村發展特征和階段不同，城市的技術特征直接內生于自身創新成果的衍化：

U=（A，K_U，L_U）=AK^α_UL^1-α_U （1）

其中，A表示技術特征，K^α_U與L^1-α_U分別表示資本和勞動要素在城市產品產出中的貢獻情況。目前，城鄉之間的技術鴻溝依舊存在，鄉村的技術進步無法依靠自身實現，但隨著城鄉融合的不斷推進，城市對鄉村的幫扶作用顯現，因而，給定一個城市技術外溢系數α，鄉村技術的進步取決于城市整體發展水平的提高：

GAP受到城市技術外溢系數、城市勞動要素投入和鄉村勞動要素和資本要素投入之比影響。具體地，城市技術外溢的增多能夠緩解城鄉邊際勞動生產力分割；城市勞動力投入的增大能夠通過降低平均勞動生產力、接納更多鄉村勞動人口以及擴大城市技術外溢效應縮小差距。

在數字經濟沖擊后，城市技術水平首先受到影響。給定一個數字經濟沖擊系數τ，在數字經濟影響下，城市技術水平在數字經濟對技術需求的依賴下得到顯著提高（A^τ），隨著產業數字化發展，數字經濟的多元產業融合發揮作用，在城市中創造出更多的就業崗位（L′_U＞L_U）。在此背景下，GAP演化為：

可以看到，城市技術水平的顯著提高并不能直接對鄉村邊際勞動生產力產生影響，仍是通過外溢效應間接作用于鄉村，證明數字經濟打破城鄉發展壁壘是難以實現的。此外，城市勞動力要素投入的增加能夠緩解城鄉邊際勞動生產力的分割（GAP′＜GAP）。

城鄉勞動生產力的趨同似乎能夠緩解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但對這種趨同機制進行分析：數字經濟在城市創造就業需求，城市就業市場容量的擴大和城市本身具有的高回報率將吸引鄉村勞動力流入，隨著勞動力總量的增加，城市平均的勞動力生產力降低，也就是說，這種趨同的背后是以城市數字經濟引致的相關產業就業機會迅速增加^{［18，19］}以及城鄉就業市場分割為代價的。為了進一步探討數字經濟如何通過創造需求進而吸引鄉村勞動力流動從而加劇城鄉就業市場不平等，需要以勞動力流動的視角進行分析。

（二）數字經濟沖擊下對城鄉勞動力流動的動態分析

將勞動力要素動態化，以勞動力流動的視角考察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市場的影響。基于Harris-Todaro模型的基本邏輯對其進行改進，同樣：（1）社會只存在城市和鄉村兩個部門，勞動力在城鄉間能夠自由流動。（2）勞動力的流動只取決于城鄉預期收入的差異（d）。（3）勞動力流動到城市所停留的時間越長，其找到工作的概率（p）也就越大，與之對應的，其所消耗的成本（C）也越高。

M=f（d），d=w×π-r （5）

M表示勞動力從鄉村流向城市的數量，它是城鄉收入差距d的增函數；城鄉收入差距由城市實際工資率（w）、就業概率（π）和鄉村實際收入（r）決定，而就業概率又與城市中現代部門的工作創造率（γ）、就業人數（N）以及城市中總體勞動力規模（S）相關。

此時，不考慮技術進步，則城市現代部門工作創造率不變，就業人數不變，在城鄉收入差距的激勵下，勞動力流入城市，使得城市勞動力供給上升，均衡工資下降（與式4機制相似）；城市中的就業概率也在勞動力膨脹的條件下下降，從而縮小了城鄉預期收入差距，M＜0。

由城鄉收入差距調節下的勞動力流動機制受到數字經濟的沖擊。在這一沖擊下，技術進步（a）創造了就業機會，產生了新的需求。城市中現代部門的工作創造率（γ）和就業人數（N）出現上升。

城市中現代部門工作創造率的增長由產出增長率（θ）、勞動生產率增長率（l）和技術進步（a）決定。城市勞動力供給的邊際技術增長為：

這也解釋了城市就業的增加為何能夠促進鄉村勞動力遷移：雖然數字經濟引致下的技術進步在城市中的現代和非現代部門以及城鄉間設置了“數字鴻溝”，鄉村勞動力難以受到城市現代部門就業需求提高的影響。但現代部門的發展產生的新業態對勞動力的需求卻是無差別的，大多數普通勞動力亦符合就業門檻。同時，由于N和γ的快速上升，城鄉收入差距在數字經濟沖擊下進一步拉大，產生了城市高收入的正向激勵，使得鄉村勞動力涌入城市，于是，能夠得到城鄉收入差距的勞動力供給彈性：

但這種短期的收入激勵在長期將會隨著勞動力總數的增加而逐漸消弭，轉而由時間效應下的就業概率提高所取代：

在長期，鄉村勞動者在城市獲得工作的概率會隨著期數增加而提高，這一過程中城鄉預期收入差距亦會在數字經濟發展下拉大。考慮到在城市的生活成本同樣會隨時間推移而逐步提高：

鄉村勞動力在流動到城市后，受限于自身能力以及對高收入的預期使得找到預期工作的概率（p（t））較低，數字經濟的發展一方面表現出對勞動力需求的“篩選效應”，鄉村少部分高素質勞動力將較為容易獲得工作；另一方面，在生活成本以及城鄉收入差距仍存在的壓力下，低素質勞動力將會在產業數字化轉型中產生的新型服務業中得到工作機會。

結合對城鄉兩部門模型和勞動力流動視角下的城鄉勞動力遷移模型的分析，數字經濟的非平衡性發展將會加劇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這是由于數字經濟的發展能夠促進城市增加就業需求，而這種就業需求的增加具有包容性：一方面，數字相關產業的發展創造了大量對相關高素質人才的需求，而這與中國鄉村經濟發展關聯度不大，其并未從根本上打破城鄉二元制的發展體系。另一方面，產業數字化轉型產生的新業態對一般勞動力產生大量需求。同樣的，產業轉型的紅利依舊無法在城鄉間平等享有，盡管新興產業擠占城市有限資源促使傳統產業向邊緣遷移，這促進了鄉村產業結構優化與經濟發展，但這對城鄉差距這一相對水平并無顯著影響，甚至由于第三產業回報率更高，產業的轉移在推動鄉村經濟發展的同時進一步加劇了城鄉收入差距。^［20］

結合理論模型的構建與機制分析提出本文研究假說：

假說1：數字經濟的發展總體上加劇了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

假說2：數字經濟依托數字產業化的關聯產業發展機制（機制一）和產業數字化的產業轉型機制（機制二）推動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分割。

三、研究設計

（一）模型選擇

在理論模型構建與分析的基礎上設定計量模型實證檢驗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影響。

dure_it=β₀+β₁dig_it+β₂X_it+year_t+province_i+ε_it （11）

其中，dure_it是省域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系數。為探究其變化情況，以2012年為不變指標計算其增長率；dig_it為核心解釋變量——數字經濟發展程度；X_it為控制變量組；year_t和province_i表示分別控制了時間層面和省域層面的固定效應。

基于前文機制分析，構建機制檢驗模型。具體的：

lnM_it=β₃+β₄dig_it+province_i+year_t+ε_it （12）

dure_it=μ₀+μ₁dig_it+μ₂lnM_it+province_i+year_t+ε_it （13）

其中，M為機制變量，其余變量設定形式不變。隨著計量方法的不斷拓展，傳統的機制檢驗愈發受到挑戰^［21］，因此，采用Sobel法和Bootstrap法進一步穩健機制檢驗結果。

（二）變量設計

1.被解釋變量：勞動力城鄉就業市場分割（dure）。勞動力市場分割有多種形式，本文聚焦于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借鑒劉榮增等^［20］的做法，以城市就業人口與鄉村就業人口之比作為測度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基準系數。進一步地，為探究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變化情況，即數字經濟對研究年份的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是否具有有效緩解作用，以研究年份前一年的2012年的基準系數為標準，考察其后每一年相對于此的變化率作為被解釋變量（式14）。

2.核心解釋變量：數字經濟發展程度（dig）。為更加全面地測度各個省級行政單位的數字經濟發展情況，本文借鑒許憲春等^［25］的研究并結合國際相關指標體系和中國的國情，從普及、資源、技術、衍生四個維度進行評價。普及維度，選取寬帶互聯網用戶人數占比、移動互聯網用戶人數占比、每百家企業擁有網站數等測度；資源維度，選取光纜密度、移動電話基站密度、電信業務總量等測度；技術維度，選取信息化從業人員占比、企業使用計算機情況等測度；衍生維度，選取電子商務銷售額、網上零售額等測度。

3.控制變量。鄉鎮數量（nvt），用樣本各省份下轄的鄉鎮數量的對數表示；城鄉收入差距（rdi），以城鎮人均收入與鄉村人均收入的比值作為測度收入因素控制變量；政府干預情況（gov），用財政支出與收入之比表示；交通便捷程度（hsr），以中國各省研究時間段內開通高鐵的所轄市數量表示；城市就業容量（gp），用省級行政單位生產總值與其人口密度的比值表示。

4.機制變量。數字產業化的關聯產業發展用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及金融業三個行業的城市就業人員占城鎮就業人員總數的比重對其進行測度。產業數字化趨勢下，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帶來的城市勞動力就業市場擴張用第三產業增加值在總產值增加值中的比重衡量。

（三）數據來源

本文以2013～2020年中國31個省級行政單位為研究對象。省份相關數據主要來源于國家統計局的《中國統計年鑒》和《中國區域經濟統計年鑒》；城市開通高鐵的信息主要來自《中國鐵道年鑒》和國家鐵路局等的文本信息材料；數字經濟相關數據主要來自工信部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指數報告》《中國信息產業年鑒》以及工信部官網的文本信息。針對部分數據缺失的情況，本文采取線性插值法進行補充。

四、實證檢驗與分析

（一）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實證分析——對假說1的檢驗

基于理論模型的構建與分析對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影響開展實證分析，結果見表1所示：模型（1）（2）逐漸控制了地區效應和時間效應，模型整體擬合度提高；模型（3）～（8）逐漸加入控制變量，結果表明，數字經濟的發展將顯著促進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但基準回歸結果僅能說明：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加劇作用是體現在全國層面的，并且這是數字經濟整體作用下的結果（包含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兩方面）；這種加劇分割的現象也未區分勞動力、所有制等異質性特征，需要對此進一步分析。

（二）內生性處理與穩健性檢驗

1.內生性處理

盡管本文在研究設計中對控制變量的選擇進行了嚴密設定與全面分析，但依然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問題。同時，由于數據測量誤差在統計中不可避免地出現，由此亦會產生內生性問題。為緩解由于內生性問題而出現的結果偏誤，采用工具變量法處理這一問題。

本文選取普通高等學校在校生數量作為工具變量。一方面，高校在校生數量與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不相關。這是因為“在校”與“就業”作為兩種相互獨立的狀態，在統計就業數據時不會受到在校生影響，二者無直接關系。從城鄉視角來看，與小學、中學的援鄉建設不同，高等學校受城鄉平衡發展的政策性影響較小，不會在政策沖擊下對鄉村發展形成推動力。另一方面，高校在校生數量與數字經濟發展相關。通過在校生數量評估地區科技水平和人才支撐對數字經濟的影響是合理的。此外，國內外相關機構在測度數字經濟發展水平時亦采用了該指標。^［26］

使用2SLS對引入工具變量的模型進行檢驗，結果見表2所示：模型（2）為引入工具變量后的2SLS結果，與基準回歸結果相比，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分割作用進一步加劇，這說明基準回歸結果低估了數字經濟的影響。

2.剔除直轄市、替換變量與數據雙邊縮尾處理的穩健性檢驗

在本研究中，直轄市的存在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擾回歸結果。一方面，直轄市的設立本身體現了較強的政策干預；另一方面，直轄市的城鄉邊界與占比都與其他各省具有較大差異。因此，加入直轄市的檢驗可能會低估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影響。為此，采取剔除直轄市的做法。表3模型（1）的結果印證了直轄市由于政策混淆以及城鄉融合較好而掩蓋了部分數字經濟加劇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效應。

替換解釋變量的穩健性檢驗中，側重于度量數字經濟的應用維度（dig_mp），以移動支付規模與便利化程度以及移動信用支付規模作為測度數字經濟的指標。模型（2）的檢驗結果與基準回歸結果一致，進一步穩健了基準回歸結果。

替換被解釋變量的穩健性檢驗中，借鑒計小青等^［24］測度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做法，計算了省級行政單位國有單位職工、城鎮集體單位職工、其他單位職工平均工資標準差的對數得到不同區域勞動力市場的分割程度。模型（3）結果顯示，替換被解釋變量后核心解釋變量系數依舊為正。

為防止異常值對研究結果的影響，采用數據縮尾的方式解決這一問題。對數據進行雙邊1%的縮尾處理后再次進行回歸，模型（4）結果顯示，雙邊縮尾處理后，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與未縮尾前相似，穩健了基準回歸結果。

由于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影響可能具有時間滯后性，將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一階滯后項作為解釋變量加入模型中。模型（5）顯示，數字經濟的一階滯后項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仍具有顯著促進作用，證實了數字經濟影響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具有時間滯后性同時也穩健了基準結果。

3.國家數字經濟創新發展試驗區設立作為政策沖擊下的穩健性檢驗

2019年10月，世界互聯網大會發布了《國家數字經濟創新發展試驗區實施方案》，河北省、浙江省、福建省、廣東省、重慶市、四川省被授牌國家數字經濟創新發展試驗區。在此背景下，以這六個地區為處理組，其他省份為控制組，將此政策沖擊作為推進數字經濟發展的變量，進而探討其對于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影響。為更好地窺視政策的沖擊效果，將研究時間段拓展為2013～2021年。

雙重差分法（DID）檢驗結果如表4所示：模型（1）（2）逐步加入控制變量，交互項系數始終為正。這說明國家數字經濟創新發展試驗區的政策沖擊顯著促進了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分割，表明將數字經濟這一核心解釋變量轉換為相應的政策沖擊后，依舊能夠加劇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這進一步穩健了本研究的基準結論。

（三）異質性探討——對基準回歸的進一步檢驗

為了得到更多有關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影響的信息，分別從地區異質性和與就業市場分割相關的種類異質性再次識別了該影響。將研究省份按照地域與經濟發展水平劃分為東、中、西部，并分別對其進行檢驗，表5檢驗結果顯示，數字經濟只在中部地區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有顯著正向影響。在東部地區，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受到城鄉包容性發展帶來的紅利而互動良好。西部地區的數字經濟系數則表現為不顯著的正向，其與東部地區正相反，數字經濟的發展在西部地區的滯后性使得其作用渠道受阻。

一般情況下，城鄉人口的分割會天然地造成城鄉就業的分割，這成為本文基準結論的一個競爭性假說。但對此的檢驗結果卻顯示，數字經濟的發展不會對城鄉人口分割造成影響，這表明，城市在數字經濟發展下集聚大量就業并非是由于其人口增加內生導致的，而是數字經濟通過外生渠道沖擊產生的結果。

所有制的分割是中國經濟發展中的一大特征，將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的員工收入指數作為測度所有制分割的指標，檢驗發現：數字經濟的發展推動了所有制分割的加劇。國有企業改革的不斷深化以及其所具有的資源優勢在數字經濟發展下進一步體現，這將加大城鄉收入差距^［25］，是城市產生就業虹吸效應進而促進城鄉就業市場分割的重要條件。

為了驗證理論分析中得到的數字經濟對勞動力的影響是無差異的，以高技能行業與低技能行業從業人員數量之比為依據構建了勞動力素質分割指標，檢驗發現，數字經濟的發展不會對勞動力素質分割產生顯著影響。這驗證了機制分析中指出的：數字經濟既能夠通過數字產業化吸引高素質勞動力又能夠依托產業數字化集聚低素質勞動力。

綜上，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影響具有豐富含義，通過多維異質性分析發現：雖然整體上中國數字經濟的發展顯著促進了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分割，但依據地區經濟發展水平不同而體現出異質性的影響范式；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沖擊與人口的城鄉分割無關，且對勞動力的影響是無差異的，而所有制的差異卻有力促進了這一影響。

（四）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機制分析——對假說2的檢驗

在基準回歸和異質性檢驗中，本文明晰了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影響特征，在此基礎上，對理論分析中提出的機制展開分析。

如表6、7所示，機制一的檢驗結果表明，數字經濟相關產業在數字經濟促進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中影響效應占比為1.5%，Sobel檢驗和Bootstrap檢驗均支持了機制檢驗結果。機制一的影響作用較小表明：數字產業化對于勞動力具有“高素質篩選效應”，一方面，高素質勞動力群體較小；另一方面，其又多集中在城市。因此，該效應對城鄉就業市場的影響較小。

對機制二的檢驗發現：產業數字化推動下的產業結構轉型升級能夠作為數字經濟推動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機制。其效應占比達到了31.2%，其原因在于：產業數字化在技術層面的確需要對勞動力進行篩選，但其在底層應用和推廣實踐環節對勞動力的需求是大量且無差異的，這將對大多數勞動力群體產生效應。

數字經濟相關產業的擴張對于高素質勞動力以及其引致下的產業結構轉型對于一般勞動力均表現出顯著的中介效應，這表明數字經濟的發展能夠在數字經濟發展迅速的城市勞動力市場產生較強的虹吸效應，從而加劇了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分割，如表8所示。故假說2成立。

（五）拓展分析：城鄉融合之道——數字經濟的一種普惠發展形式

本文發現，在當前階段，數字經濟的發展為中國城鄉發展之間增添了“數字鴻溝”。為此，將視角聚焦到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在探究到數字經濟加劇其分割及具體機制后，進一步探討數字經濟的普惠發展方式，從而為縮小城鄉差距尋求解決之道，為實現共同富裕提供策略。

基于理論分析，數字產業化的勞動力篩選效應將不利于包容性發展，而產業數字化的融合卻對勞動力市場帶來無差異的需求效應。傳統產業的數字化轉型過程受到數字基礎設施、產業鏈風險、規模效應等因素制約。^［26］相比之下，金融業則較好地與數字經濟發展相契合，數字金融發展迅速。數字金融的普惠特性也在塑造著城鄉發展格局，有效促進了城鄉融合發展。^［27］為此，本文進一步探討數字金融的發展對城市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影響。

在數字金融指標的測度上，借鑒郭峰等^［28］的研究，利用省級層面的中國數字金融發展指數的對數作為核心解釋變量，被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則保持不變。結果如表8所示：模型（1）～（3）逐步控制了時間-地區固定效應，并引入控制變量組，結果顯示，數字金融有效抑制了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體現了數字金融發展中的普惠屬性，也表明了產業數字化轉型能夠為城鄉協同發展做出應有貢獻。

五、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研究在對數字經濟如何影響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這一問題的理論模型構建與機制分析的基礎上，從多個維度實證檢驗并穩健了結果，得到如下的主要研究結論：

第一，數字經濟的發展將促進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第二，數字經濟對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影響具有區域差異，而所有制分割是數字經濟加劇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的重要條件。第三，數字相關產業擴張與區域產業結構轉型升級是數字經濟加劇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分割的有效機制。第四，數字金融具有的普惠屬性將抑制城鄉勞動力就業市場的分割，為中國數字經濟發展與城鄉協同發展提供有益經驗。

基于本文主要研究結論，提出政策建議：第一，在發展數字經濟的過程中，應注重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的平衡發展。雖然數字產業化能夠依托數據要素的“網絡效應”集聚大量財富，產業數字化轉型則需大量投入、逐步推動，短期內經濟效應有限，但從長期來看，產業數字化轉型能夠更廣泛地改變經濟發展方式，尤其能夠促進城鄉經濟的包容性發展。第二，通過政策引導豐富城鄉要素互動渠道。現階段，城鄉間的戶籍、制度等壁壘被逐漸打破，但在數字經濟沖擊下，橫亙在城鄉間的技術壁壘卻更加困擾著鄉村經濟發展，僅依靠被動地承接城市產業轉移將無法發揮鄉村比較優勢，城鄉協同發展需要鄉村轉被動為主動。第三，提防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經濟“脫實向虛”趨勢，控制數字經濟擴張規模。數字經濟快速發展在實體行業中掀起了變革浪潮，實體經濟發展面臨著轉型或淘汰的抉擇，而經濟基礎較差、數字基礎設施落后、技術水平較低的鄉村來又無法滿足數字經濟發展需要。在此背景下，城鄉差異極有可能在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過程中被逐漸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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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gmentation or integration： how does the digital economy affect China’s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

LI Zhiguo， KONG Weijia， LI Zhaozhe

（China University of Petroleum（East China）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Qingdao Shandong 266580， China）

Abstract：After the Chinese economy entered a new era，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the digital economy has brought new challenges to the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Unlike previous studies on the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in the context of tradit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 this article incorporates the development of the digital economy into the same research framework as China's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to explore the impact of digital economy shocks on the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In theory， the paper constructs a theoretical model for the division of marginal labor productivity and labor mobility between urban and rural areas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digital economy impact; Empirically， based on provincial panel data from 2013 to 2020 in China， the impact and mechanism of the digital economy on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were tested， and the effectiveness of digital finance was further analyzed. Research has found that， firstly， the digital economy significantly promotes the segmentation of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and this conclusion still holds after conducting robustness tests using various methods. Secondly， the impact of the digital economy on the segmentation of urban and rural labor markets exhibits regional heterogeneity differences; In addition， the division of ownership is an important condition for the digital economy to promote the division of urban and rural labor markets. Thirdly， the development of digital economy related industries and the transformation and upgrading of regional industrial structures are effective mechanisms for the impact of digital economy on the segmentation of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Fourthly， as a model of industrial digital integration， digital finance significantly suppresses the segmentation of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This conclusion can provide useful references for exploring the changes that the digital economy has brought to the urban and rural labor employment markets， as well as the mechanisms behind these changes.

Key words：digital economy; urban and rural development; labor market segmentation; digital finance

責任編輯：蕭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