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公平感和階層認同關系著精神富裕目標的實現。我國基本養老保險覆蓋率逐年擴大的同時,居民的主觀福祉卻呈現向下偏移趨勢。以往研究主要關注參保與否對個體主觀福祉的影響,較少分析參保持續行為的影響,特別是在年齡、戶籍上的異質性效應。因此,基于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2016和2018年的數據,分析了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及其年齡和戶籍異質性。研究發現:(1)我國居民的預期階層認同整體有所降低,青年和農村群體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均呈下降趨勢。(2)從斷保狀態來看,基本養老保險整體斷保率為21.9%,以城鄉居保斷保為主,其中,青年和農村居民的斷保率分別高于中老年人群和城鎮居民。(3)與連續參保的居民相比,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具有顯著的消極作用,城鄉居保斷保的負面影響突出;分人群而言,斷保會顯著降低青年群體和農村居民的公平感,還會對農村居民的預期階層認同造成顯著的負向影響。基本養老保險的高斷保率帶來的負面效應抵減了參保的福利促進效應,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參保率逐年提高的同時,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下降趨勢。基于此,提出建議:完善基本養老保險繳費激勵機制、提高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待遇水平、完善基本養老保險斷保高發人群的參保政策。
關鍵詞: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公平感;預期階層認同
文章編號:2095-5960(2024)02-0012-10;中圖分類號:F840.61;文獻標識碼:A
一、問題提出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將“推進共同富裕”列為“十四五”時期的重大任務。精神富裕作為共同富裕的重要內涵之一,表現為更高的獲得感、滿足感和幸福感。[1]公平感和階層認同關乎人們主觀幸福感的提升[2],關系著精神富裕目標的實現。然而,近年來我國居民整體的主觀福祉尤其是階層認同向下偏移的趨勢明顯。[3]此外,社會公平感處于上下波動的狀態之中,青年人的公平感遠低于中老年群體。[4]諸多研究證實,基本養老保險制度作為多方利益的交匯點,既能引導和塑造大眾在分配正義上持有的價值取向,又具有福利促進效應,能夠顯著提高公平感和主觀地位認同。[5, 6]
我國基本養老保險參保人數逐年增加,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以下簡稱“職工保險”)覆蓋率自2000年至今平均保持每年6.25%的增速,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以下簡稱“城鄉居保”)覆蓋率自2012年至今平均保持每年1.45%的增速。[7]基本養老保險覆蓋面逐年擴大的同時,為何居民的主觀福祉卻呈現向下偏移趨勢?通過分析參保情況發現,我國基本養老保險的斷保率長期處于高位。以職工保險為例,2016年全年有5115萬人中斷繳納養老保險,斷保率高達20.3%,斷保人數和斷保率8年來連續增長①【①依據《中國社會保險發展年度報告2014~2016》的數據計算而得,企業職工斷保人數=企業職工參保人數-企業職工繳費人數,企業職工斷保率=1-企業職工繳費人數占參保人數比例。由于企業職工是城鎮職工養老保險的參保主體,同時考慮到數據可及性,此處假定城鎮職工斷保率等于企業職工斷保率。限于篇幅,沒有匯報2009~2016年各年份基本養老保險企業職工斷保人數和斷保率,如有讀者感興趣,歡迎來信索取。】。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數據顯示,2018年基本養老保險整體斷保率達到了21.3%。在作用機理上,與基本醫療保險主要關注當下的個人醫療費用負擔和醫療服務可及性不同[8],基本養老保險從繳費到領取存在一定的時間差,具有長期性和延時性,主要應對未來的老年貧困風險[9]。因此,基本養老保險促進社會公平的目的、長期性和延時性的基本屬性決定了其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具有一定的積極影響。一旦中斷參保,則會直接影響參保者的待遇享受資格、待遇水平以及其主觀福利水平。
基本養老保險被視為一種對未來風險的防范機制和老年收入的保障手段,蘊含著對未來社會地位的積極預期;同時,基本養老保險又承載著收入再分配的功能,理論上具有促進社會公平的作用。是否連續參加基本養老保險,不僅會影響個人縱向的預期階層認同,還會對個人當期的公平感造成影響。然而,現有的理論和證據側重于研究是否參與養老保險對公平感和階層認同的影響,缺少對基本養老保險繳費連續性的探討。考慮到城鎮職工和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在參保性質、繳費結構、待遇水平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不同年齡和戶籍人群的繳費能力和參保意愿也有所不同。因此,本文旨在研究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階層認同的影響及其年齡和戶籍異質性,并基于理論和現實狀況為提高主觀福祉水平提出建議,從而為提高國民精神富裕程度提供參考。
二、文獻綜述與研究假設
(一)基本養老保險的制度價值基礎與實踐
已有關于基本養老保險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制度價值基礎和實踐的方面。制度價值基礎有公民權理論和社會分層學說。公民權理論認為公民應當享有公平分配的權利[10],而以養老保險制度為代表的福利制度是通過再分配手段削弱社會不公和減輕剝奪的重要機制[11]。在公民權理論的基礎上,社會福利制度應當落實為公民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國家應當將社會公平作為社會福利制度的內在追求[12],從而實現縮小財富和收入差距、促進社會公平的目標。然而,社會福利制度也具有兩面性,既有利于促進社會平等的一面,但因福利體制的意識形態和價值基礎差異也可能導致社會分層。[13]
從我國的實踐出發,已有文獻從制度設計的兩面性,研究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對社會公平和階層認同的影響。我國在過去十余年間已初步建成了一個全覆蓋、普惠式的基本養老保險體系,學者對基本養老保險制度促進收入再分配、維持收入公平、正向促進階層認同等作用持肯定態度。[14]與此同時,也有學者認為我國基本養老保險的制度設計暗含了“身份”(單位和城鄉戶籍)分割特征,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城鎮職工、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制度之間的福利水平存在顯著差異[15],事實上強化了城鄉分割和制度分層的邏輯[16],也存在“逆向再分配”效應,以制度化的形式擴大了社會不平等的狀況[17]。
(二)基本養老保險與公平感、預期階層認同:斷保的影響
現有關于基本養老保險影響公平和階層認同的研究主要側重于探討是否參與基本養老保險的潛在影響[5,6],關于參保連續性對個人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探討較為不足。除了參保的“廣度”與“深度”外,參保的連續性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個人的基本養老金收入和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可持續性。[18, 19]但現有研究對參與基本養老保險的連續性的探討僅停留在長期參保意愿、連續參保的影響因素等探索性層面,缺乏關于中斷參與基本養老保險行為(即“斷保”)對個人影響的研究。而全面判斷“斷保”對個人主觀福祉的影響,與實現精神富裕的目標密不可分,有助于為提高居民的公平感和幸福感提供更加全面的證據,從而提出相應的政策建議。
基本養老保險“斷保”指的是參保者因繳費中斷退出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行為,其在個人層面的后果主要體現為損害養老金預期收入和基本養老保險收入再分配功能兩個方面[20,21],從而可能使得斷保者產生較低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斷保意味著老年收入無法得到基本保障,而經濟收入的減少會對主觀階層認同產生顯著的負面影響[5],因此,養老保險斷保使得老年物質生活的制度化保障從有到無,將導致個人對其未來所處的社會階層的期望降低。從我國的制度實踐出發,基本養老保險轉移接續制度的不足等問題導致參保者被迫中斷繳納養老保險費,甚至退出現有的養老金體系,基本養老保險的再分配功能在不同養老保險制度和人群之間無法得到有效的發揮,損害了社會公平性。[21]相比持續參保者能夠獲得基本養老保險的長期穩定的保障,斷保者的個人公平感將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弱。
斷保者難以充分享受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再分配功能,學者在這一共識的基礎上,通過數據測算證實了斷保的福利損失效應。以新農保為例,與中斷繳費的農民相比,參保農民繳費的時間越長,年滿60歲可以獲得的養老金的替代率越高。[22, 23]也有研究發現了持續參保在國民收入再分配中的積極作用:在4%低社會工資增長率的情況下,持續參保使得基尼系數降低了3.157%,隨著工資增長率的提高,持續參保對降低基尼系數的作用更加顯著,從而有助于促進社會公平和提高個人的社會認同。[20]相反地,中斷繳費則會損害個人的養老金收入、阻礙基本養老保險的收入再分配功能的發揮,從而可能對個人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產生不利影響。基于上述分析,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假設1:相比連續參保,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可能會降低個人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
(三)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年齡和城鄉異質性
我國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長期性和延時性,以及戶籍分割的特征,決定了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現象在不同人群中存在較大的差異,其中以年齡和城鄉差異最具有代表性。究其原因,一方面,不同年齡和戶籍的居民具備不同的就業穩定性、收入水平和參保意識。具體來看,李連友等發現“斷保”人群主要為25歲以前的青年人群,以及外地戶籍、低收入人群。[24]年輕居民和農村居民由于就業短期化且流動性強,未來生活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財富積累不足,表現出了較弱的繳費能力、薄弱的參保與長期參保意識(存在“短視”行為),相比于年老和城鎮居民,農村、年輕居民普遍存在“斷保”現象。[11, 19]另一方面,以城鎮地區為中心的城市化導致了我國長期存在城鄉二元分割體系,農村地區相對落后的城市化進程和基礎設施建設,使得居民的公平感和社會階層存在較大的城鄉差異,農村居民的社會階層認同顯著低于城鎮正規部門職工。[6]此外,以戶籍為基礎分割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加劇了城鄉之間的進一步不平等,職工保險由工作單位和職工共同繳費,強調權利與義務對等[25],而城鄉居保主要以個人繳費為主,待遇水平偏低,省份地區之間待遇差異明顯[7]。因此,與城鎮職工相比,農村居民養老保險待遇水平較低,且難以充分享受公平的基本養老保險待遇,這使得農村居民在公平感和階層認同方面的脆弱性更加明顯。進而,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假設2: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削弱效應存在年齡和戶籍異質性,其對青年群體和農村居民的影響更為顯著。
綜上所述,以往研究主要關注是否參保對個體和養老保險制度的影響,較少關注參保持續行為對個體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動態影響。而“參保能力—參保意愿—參保行為”是一個完整的作用機制,而參保行為的研究必須落實到動態連續性上。[19]此外,以往研究較多關注參保行為對個體的同質化影響,缺少參保行為在年齡、城鄉上的異質性影響的探討,而年齡和城鄉異質性可以較好地代表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在時效上的特性和戶籍分割的特征。最后,以往研究從經濟發展等宏觀因素和個人收入等微觀因素分析了階層認同下移的原因[3],但尚未有文獻從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的角度對該問題進行探討。因此,針對上述不足,本文通過2016和2018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數據分析參保連續性(“斷保”行為)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并進一步探討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在年齡和城鄉上的異質性效應,以激發居民參與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連續性,更好地促進居民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
三、研究設計
(一)數據來源
本文的數據來自2016年和2018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China Labor-force Dynamics Survey,CLDS)數據。本文主要關注勞動年齡人口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狀況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因此有效樣本包括兩期均受訪且基期參保的勞動年齡人口,男性為16~59歲,女性為16~55歲,刪除缺失值后最終得到2705個樣本。
(二)變量選取和描述性統計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預期階層認同和公平感,預期階層認同是個體對未來自身所處的社會經濟地位層級的感知狀況,取值范圍為1~10,分值越高,預期階層認同越強;公平感是個體對當前個人生活水平和工作努力程度相比的主觀公平感受[26],取值范圍為1~5,分值越高,公平感越強。
解釋變量為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狀態,若基期(2016)參保且下一期(2018)未參保則視為斷保,賦值為1;若兩期均參保則視為未斷保,賦值為0。由于不同類型的養老保險在參保資格和待遇水平方面存在差異,本文將進一步分析職工保險和城鄉居保斷保對預期階層認同和公平感的影響。①【①由于機關事業單位養老保險斷保在政策層面不易發生,實際樣本量過小,很有可能存在偏誤,因此暫不討論。】考慮到青年②【②根據我國發布的《中長期青年發展規劃(2016~2025年)》,14~35歲為青年。本文僅關注勞動年齡人口,將青年年齡界定為16~35歲。】群體更容易出現短視行為,農村居民的繳費能力整體弱于城鎮居民,導致其影響機制可能有所不同,因此,本文對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影響預期階層認同和公平感的分析將重點考察年齡和戶籍的異質性。
除了上述核心變量,本文還將納入社會人口特征和社會經濟特征層面的控制變量,具體包括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婚姻狀況、健康狀況、流動狀態③【③將戶口在本縣區其他鄉鎮街道或本縣區以外的樣本視為流動人口。】、就業部門④【④將個體工商戶和自由工作者視為在非穩定部門就業。】、個人年收入、戶籍、基本醫療保險、商業養老保險,以及基期預期階層認同、基期公平感。考慮到不同地區之間存在不可觀測的差異,本文還控制了地區虛擬變量。變量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總體而言,我國居民的預期階層認同整體有所降低,從2016年的5.335降低至2018年的5.237,突出表現在青年和農村兩類群體中。青年和農村群體的公平感分別從2016年的3.351和3.278下降至2018年的3.324和3.267。
從斷保狀態來看,整體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率為21.3%,以城鄉居保斷保為主。由于正規部門職工收入顯著高于非正規部門就業的城鄉居民[6],因此,相比于城鎮職工,城鄉居民在經濟上更容易發生斷保行為。就人群異質性而言,青年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率高于中老年人群,農村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率遠高于城鎮居民,這表現出青年群體的參保連續性較弱,可能存在短視行為,農村群體在維持連續參保方面更有可能存在各種障礙,如繳費能力弱、參保意愿低。所有受訪者中,平均年齡在40歲左右,性別分布較為均衡,農村群體占比較多(71.5%),受教育程度以中學為主(占比57.0%),健康狀況良好(均分3.724),非穩定部門就業占比為21.7%,年收入對數為9.498。
(三)模型設定
本文采用多元線性回歸模型分析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模型設定如下:
yi,2018=β0+β1Pension2018+β2Xi,2016+μi (1)
其中,因變量Yi,2018表示2018年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自變量Pension2018表示2016~2018年基本養老保險是否斷保,為區分不同基本養老保險項目斷保的效果,將基本養老保險是否斷保進一步區分為職工保險和城鄉居保是否斷保;Xi,2016表示2016年社會人口、經濟層面的特征變量、基期解釋變量和地區分布特征變量。該研究設計的基本原理在于厘清變量變化的時間順序以減輕互為因果的內生性問題:2018年的被解釋變量被回歸到2016年個人層面的基線因素,基線結果也作為滯后協變量加以控制,這一研究設計被廣泛應用于養老相關的政策研究中。[27]系數β1是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效應,β2是控制變量的影響效應,μi是殘差項。
既有研究中,影響個體階層認同和公平感的因素主要包括社會人口和經濟因素,上述模型均予以控制,基本不存在遺漏變量問題。同時,該模型采用滯后因變量的策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反向因果內生性,從而能夠更準確地估計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出于結果穩健性的考慮,本文采取逐步回歸的方法進行分析:模型1~3和模型4~6分別考察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整體影響;模型7~9和模型10~12分別分類探討城鄉居保斷保和職工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
為了檢驗回歸結果的穩健性,本文采取多重插補(Multiple imputation)的方法處理各變量不同程度的缺失情況,以鏈式方程(Chained equations)創建了20個插補后的數據集[28],并在此基礎上控制樣本的流失率(Attrition)進行回歸分析,從而使得回歸分析被納入的樣本量與本文經過篩選后的有效樣本保持一致,某一變量存在缺失的樣本在回歸分析時不會被剔除出去,從而增加了估計結果的準確性。插補之后得到16215個樣本。
四、實證分析
(一)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效應
從表2可以看出,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均顯著為負,這一回歸結果具有較強的穩健性。相比持續參保的個人而言,基本養老保險斷保使得公平感顯著降低了0.080,預期階層認同降低了0.217。從縱向角度來看,基本養老保險斷保意味著未來生活的基礎保障從有到無,與之對應的卻是始終存在的老年貧困風險的威脅,從而降低了斷保者對自身未來階層認同的預期。橫向對比連續參保者,基本養老保險作為具有再分配效應的重要工具,斷保等同于失去這種制度性保障和享受再分配待遇的機會,進一步削弱了斷保者當期的社會公平感。因此,基本養老保險斷保會對斷保者當期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產生負向影響,這一定程度上抵減了參保帶來的福利水平提升。本文的第一個假設得到了驗證。
(二)斷保類型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效應
不同類型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在參保性質方面存在根本差異,職工保險由雇主和雇員共同繳費、強制參保,而城鄉居保遵循自愿繳費參保的原則,因此在斷保問題上應當分類討論。如表3所示,基本養老保險斷保的福利削弱效應主要分布在城鄉居保斷保者之間,相比連續參保者,城鄉居保斷保使斷保者的公平感降低了0.073①【①盡管模型9中城鄉居保斷保對公平感的影響沒有表現出較強的顯著性,但通過計算可知T統計量為-1.63(P值為0.103),非常接近10%的顯著性水平。】,使預期階層認同降低了0.266。城鄉居保參保者的基礎養老金待遇由政府補貼,若中斷參保且總繳費年限未達到15年,則無法享受財政補貼福利,造成了個人福利的直接受損。與城鎮職工相比,城鄉居保待遇水平偏低,這使得居民在公平感和階層認同方面的脆弱性更強。值得注意的是,在模型7和模型9中,職工保險斷保也對個人公平感表現出了顯著的消極影響,但模型8的結果并不顯著,因而職工保險斷保的影響效應不具有穩健性。
(三)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影響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城鄉和年齡異質性分析
我國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因其長期性、延時性和戶籍分割的特征,決定了“斷保”問題有必要對年齡和戶籍異質性進行討論。由于樣本分布問題,農村居民大多選擇參加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為了優化統計功效(statistical power),在異質性分析中沒有對斷保的基本養老保險種類進行分析。從年齡差異來看,如表4所示,基本養老保險斷保使青年群體的公平感顯著降低了0.191(模型13)。相較于中老年參保者,青年群體不僅就業穩定性更差,還因普遍的“短視行為”具有更弱的參保意識,因此青年群體表現出了更高的斷保率(如表1),斷保帶來的負面影響進一步使青年人的公平感呈現出下降趨勢。
從城鄉差異來看,基本養老保險斷保使農村居民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分別降低了0.079(模型15)和0.234(模型19)。相比城鎮職工,農村居民參保能力更弱,在現實選擇中反映出更高的斷保率(如表1),斷保造成的消極作用使農村居民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均表現出下降態勢。這些證據進一步表明,基本養老保險斷保是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降低的重要因素之一。
(四)穩健性檢驗
為了檢驗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是否具有穩健性,本文采用多重插補的方法處理變量的缺失值,將插補后的數據再次進行回歸分析。如表5所示,基本養老保險斷保仍然對個人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表現出了顯著的負向效應,相較于持續參保者,斷保使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分別降低了0.084(模型21)和0.172(模型23)。從參保類型來看,城鄉居保斷保對居民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仍然具有顯著的消極影響(模型22和24),這與前述結論基本保持一致。
表5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及其類型影響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穩健性檢驗
變量公平感預期階層認同模型21模型22模型23模型24基本養老保險斷保-0.084**-0.172*(0.034)(0.088)
續表5
城鄉居保斷保(參照組:連續參保)-0.073**-0.187*(0.033)(0.103)職工保險斷保(參照組:連續參保)-0.1400.017(0.103)(0.199)控制變量控制控制控制控制常數項2.234***2.234***2.804***2.844***(0.094)(0.097)(0.230)(0.228)F值27.36025.32038.32036.440P值0.0000.0000.0000.000樣本量16215162151621516215 注:控制變量為所有特征變量和流失率變量。下表同。
表6給出了城鄉和年齡異質性的穩健性檢驗結果,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青年群體公平感的消極影響仍然存在,斷保使其公平感顯著降低了0.096(模型25);斷保對農村居民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負面作用依然顯著,分別降低了0.083(模型27)和0.178(模型31)。多重插補后的回歸結果與前述結果基本保持一致,驗證了本文的分析結果具有較強的穩健性,研究結論比較可靠。
五、結論與建議
本文利用2016年和2018年CLDS數據,對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實證分析。研究發現:(1)我國居民的預期階層認同整體有所降低,分群體來看,青年和農村群體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均呈下降趨勢。(2)從斷保狀態來看,基本養老保險整體斷保率為21.3%,城鄉居保斷保占主導地位。其中,青年群體的斷保率高于中老年人群,農村居民的斷保率遠高于城鎮居民。(3)與連續參保的居民相比,基本養老保險斷保會顯著降低居民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按基本養老保險種類來看,城鄉居保斷保對居民公平感、預期階層認同均表現出了顯著的負面影響;對青年群體而言,基本養老保險斷保能夠顯著降低其公平感;對農村居民而言,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均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基本養老保險的高斷保率帶來的負面效應抵減了參保帶來的福利促進效應,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參保率逐年提高的同時,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下降趨勢。
因此,有效預防和減少基本養老保險的斷保顯得尤為重要,那么首先需要厘清參保者為何斷保。究其根本,斷保原因主要包括個人層面和制度層面。從制度層面看,主要是我國目前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設計仍存在繳費激勵性差、轉移接續難、繳費負擔重的問題,具體來看,養老保險繳費給低收入家庭造成巨大壓力,導致大量的繳費中斷[19,21],媒體負面宣傳導致的制度信任度偏低,居民繳費意愿不足,容易出現繳費滿15年停繳的情況[7,18]。從個人層面看,尤其是脆弱性較強的群體存在如繳費能力不足、失業、不穩定就業等問題。因此,預防和減少基本養老保險斷保應當從制度和個人兩方面入手:制度上完善基本養老保險繳費激勵機制、轉移接續制度的頂層設計,個人層面應當適度增強脆弱人群的繳費能力。
基于本文的研究發現,具體提出以下建議:第一,完善合理的基本養老保險繳費激勵機制。對于部分繳費能力不足的農村低收入群體和繳費意愿不足的青年群體,在繳費或領取環節進行財政補貼。一方面,建立最低養老金制度,其標準為社會平均養老金的一定比例(如60%),地方財政對低收入人群實際養老金與最低養老金標準之間的差距進行補貼,以保障低收入退休者最基本的生活水平,同時為建立普惠性的國民年金制度奠定基礎。另一方面,針對財政補貼型的城鄉居保,將當前的等額梯次補貼改革為先累進后累退的橄欖型補貼機制,每個繳費檔次享受差異化的補貼標準,對政府提倡的檔次給予最高補貼比例。此外,對于繳費超過15年的參保者,隨著繳費年限的增加有梯度地提高基礎養老金發放額度,增強城鄉居民連續繳費的積極性,減少因繳滿15年就停止繳費的現象。
第二,優化財政補貼支出效用,提高城鄉居民養老金待遇水平。2019年,職工保險人均財政補貼為2375元,城鄉居保人均財政補貼為541元①【①依據2019年《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事業發展統計公報》公布的參保人數和2019年全國財政決算報告公布的財政補貼數據計算得出。】,我國城鄉居保的人均補貼水平僅為職工保險的四分之一。然而,城鄉居保在制度覆蓋面、待遇領取人數、覆蓋貧困人口規模等方面都遠遠超過了職工保險,理應得到公共財政更多的支持。應當優化財政補貼的積極作用,整體提高城鄉居民養老金的待遇水平,縮小與職工養老金的待遇差距,減少因城鄉居保低待遇水平導致的斷保現象。
第三,完善重點人群的參保政策,健全基本養老保險轉移接續和異地享保機制。養老保險斷保高發人群的共同特征主要包括非穩定就業、流動性強、收入偏低等,如農民工、靈活就業人員,應當以“降門檻”或“補門檻”的方式消除參保障礙,以幫助這類人群跨地區流動后能夠連續參保,從而獲得基本養老保險持續性的制度保障。此外,深化養老保險經辦“放管服”改革,推動養老保險關系跨統籌地區轉移接續業務網上經辦和“一站式辦理”服務,優化業務辦理流程和縮短辦理時長,提高社會保障經辦服務效率。
本文實證檢驗了基本養老保險斷保對個人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影響,并分析了其年齡和戶籍異質性。考慮到多期數據會涉及個體從參保到斷保狀態的反復變化②【②例如:當使用CLDS2012、2014、2016和2018年的追蹤數據時,受訪者出現了16種不同的“參保-斷保”動態變化類型,超過一半以上的樣本的參保狀態都發生了變化,其中包含“參保-斷保-參保”情況的樣本有217個(占比19.64%),包含“斷保-參保-斷保”情況的樣本為31個(占比2.81%)。當使用CLDS2014-2018年三期的數據時,受訪者表現出了8種不同的“參保-斷保”變化類型,仍然有將近一半的樣本的參保狀態發生了變化,“參保-斷保-參保”的樣本有119個(占比5.76%),“參保-持續斷保”的樣本有81個(占比3.92%),“不參保-參保-斷保”的樣本有115個(占比5.57%)。“不參保”指當期沒有參保,且沒有發生從有到無的狀態變化。限于篇幅,沒有匯報使用三期和四期數據劃分的參保狀態變化類型,如有讀者感興趣,歡迎來信索取。】,難以分析僅由斷保帶來的凈效應,因而本研究只使用了CLDS最新的兩期數據,沒有同時分析2012年和2014年的數據。此外,本文對基本養老保險不同參保狀態下人群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進行了進一步分析,發現從斷保到參保的個人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略高于從參保到斷保的人群,繼續參保能夠對斷保人群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起到一定的提升作用。但與未經歷斷保的人群相比,無論是從參保到斷保,還是從斷保到參保,個人的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均處于相對較低的水平。因此,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探討斷保對公平感和預期階層認同的更加復雜的影響機制。最后,囿于可能存在的樣本偏誤問題,沒有得到按戶籍和年齡分組回歸系數差異的顯著結果,未來的研究工作可對上述三個問題做進一步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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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mpact of Discontinuation of Basic Pension Insurance on Sense of Fairness and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Variations by age and hukou
ZHANG Xue, ZHANG Yin-kai, XUE Hui-yuan
(Zhejiang University, Hangzhou 310058;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SAR 999077;
Wuhan University, Wuhan 430072)
Abstract:The Sense of fairness and class identity are related to the realization of spiritual affluence. While the coverage of China’s basic pension insurance has expanded year by year, residents’ subjective well-being has shown a downward bias. Previous research has primarily focused on examining the impact of participating in pension insurance on individual’s well-being, while paying little attention to the effects of continuous participation. Moreover, there has been limited consideration given to its heterogeneous effects, particularly with regards to age and hukou. Using data from the China Labor-force Dynamics Survey 2016~2018,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impact of the discontinuation of basic pension insurance on the sense of fairness and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variations by age and hukou. The findings are follows: (1) the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of Chinese residents has decreased overall, and the sense of fairness and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of both youth and rural groups show a downward trend. (2) The overall disenrollment rate of basic old-age insurance is 21.9%, dominated by urban and rural residents’ disenrollment, among which the disenrollment rates of youth and rural residents are higher than those of the middle-aged and elderly groups and urban residents, respectively. (3) Compared with the continuously insured residents, the discontinuation of basic pension insurance has a significant negative influence on the sense of fairness and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and the discontinuation of urban and rural residential insurance shows a significant negative effect; the discontinuation significantly reduces the sense of fairness of the youth group and rural residents, and also has a significant negative impact on the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of rural residents. The negative effect of the high disenrollment rate of basic pension insurance offsets the welfare promotion effect of participation, which can explain to a certain extent the decreasing trend of equity and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while the participation rate increases year by year. Based on this, suggestions are put forward: improve the incentive mechanism for basic pension insurance contributions, increase the level of urban and rural residents’ pension insurance benefits, and improve the participation policy for those with high rates of disenrollment from basic pension insurance.
Key words:basic pension insurance; discontinuation; sense of fairness; expected class identity
責任編輯:張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