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拾零（散文）

兩千五百公里長的天山，張開寬廣、雄壯的雙臂，將伊犁河谷摟進懷抱，那是青春靚麗的永遠的愛人……

青岡木

伊犁河古渡口邊，站著一片青岡木，它們是從上一個冰河期走來的孑遺。這些幸存者，能夠逃過第四紀冰川的全球封殺，在生物大滅絕中生存下來，得益于重重山巒的庇護。或許還有蒼天從第三紀穿越到第四紀冰期的一分私心和厚愛。

青岡木，學名叫小葉白蠟，屬木樨科落葉喬木。這些被譽為“闊葉林活化石”的殘遺樹種，樹形高大，大多都在十多米。樹冠圓闊，如舉在半空給自己打的傘。枝杈疏朗，一副見過大世面的從容淡定。樹干修直、光滑，棕黃色的樹皮透著干練和自律。羽狀復葉對生，每個枝頭都長出一枚卵形披針葉，七枚枝葉片組成完美的欣賞單元，仿佛伸向天空的手。那油綠致密的葉面兒敷著一層膜，摸上去光滑有質感，仿佛過了塑。這或許正是冰天雪地進化出的防護衣吧，難怪學者們稱之為小葉白蠟。正是這葉片的蠟質，才有了這個命名。

我無法想象，青岡木是如何挨過那個漫長而又寒冷的第四紀大冰期的！還有那些野蘋果樹、野杏樹、野核桃樹、歐洲李們。伊犁河谷的五十二種野果樹蜷曲在厚厚的冰層下，在果殼中，一場夢連著一場夢，整整睡了三百萬年。在最近的一至兩萬年，它們醒了！在庫爾德寧的山腳下、吐爾根的山谷間，笑粉了春風，果子掛滿秋野。人們從阿里麻里的地名中，嗅到蘋果的芬芳；從唐詩的縫隙中，找到奈（“蘋果”古稱）的酸甜；從歐洲李的基因中，追溯到原生地。生命創造的奇跡就長在大地上，以四季為生長周期，以冰河時代為生命周期，挑戰著人們的認知邊界。

那個時候青岡木躲到哪里去了呢？或許就在喀什河與特克斯河交匯的這個古渡口吧。據說，河心灘涂上那片密林，就是國家級小葉白蠟林地自然保護區。這時一群牛正在涉水過河，牛很緊張，瞪圓了疑問的眼，哞哞地抗議著。牛高高地抬著頭，脖子上的耷拉皮，像擰濕的毛巾一樣。牧牛人騎著一匹馬，手里的鞭子輕甩，發出咻咻低沉而堅定的號令。這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像從地底傳來的。牛兒們驚恐一片，又不得不蹚水過河。它們一字排開，頭牛走到河心，水才漫過膝蓋，放心了，哭腔變成了哞鳴，稀稀落落地歌詠。在夕照下，河水熔金，波涌濤起，浩浩湯湯的時間之河奔騰而去。“參差荇菜，左右流之”，還真有幾分古風蕩漾。過河的牛群反成了一道暮歸風景，惹得站在渡口上的人們紛紛拍照。

青岡木林看到了這一切，歲月在它光滑的枝葉上一滑而過，它只內求，觀照自己一圈又一圈的年輪。豐水年，它就甩開大筆，多寫幾行詩，那一年的圓圈就畫得又寬又圓。枯水年，它就擰緊眉頭，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地穿過歲月的窄縫。它心里有數，每一圈線都是日月的行履日記，它的身體里裝滿了歲月的光。

青岡木忽然哼了一聲，它想起五十年前的這一日。那時候水深、急，古渡口還很熱鬧。伊犁河兩岸的人都從這里往來，牛羊也從船上渡。所謂的船，其實就是個大平板，頭上有鋼絲繩和掛扣。把船系在架河兩岸的鋼索上。鋼索牽著擰著脖子的輪渡就像拽著一頭犟驢。船尾歪斜著，被兩條河匯集的激流拍打著，一路擰到了河對岸。

有一天，一戶牧人轉場來到河邊，遲了，沒趕上最后一趟渡船。他的羊離家幾個月了，十分想念家，站在河邊咩咩哭鬧。他的家人以及馬背上馱著的氈房都過河了，朝冬窩子走了。只有他和他的羊群被河水攔住，看著家在最后的夕光里絕塵而去。

羊和他一樣想家，可他沒有氈房，羊也沒有圈。屋漏偏逢連夜雨。天擦黑時的地皮風，把羊吹得順風跑。他追在羊群后，揮舞羊鞭大聲呼喊，被風雨裹挾的羊群根本看不見他的指揮，呼喊聲也被瀟瀟的夜雨吞沒。

他和羊在凄風苦雨中掙扎了一夜。鞭影在黑灰的雨夜里，在遠離羊群的空茫中，還不及一縷風。牧人急得哭了，好在雨水混合了淚水，不那么難堪。他不好意思地擺頭看了一眼那片青岡木。

忽然，雨改了方向，轉身向西。羊群在雨鞭中折返，朝他走來。他哭得稀里嘩啦，領著羊群來到青岡木林。風雨在青岡木前乖多了，變得如牧人的“克孜”（哈薩克語：女兒）一樣溫柔。

第二年轉場時，牧人提早下山，將自己的氈房扎在青岡木下。那些沒趕上渡船的牧戶，把畜群圈在他扎的羊圈里。牲畜吃著滿地味道鮮美的青岡木葉子，牧人圍坐在氈房里，喝著香噴噴的奶茶，講述著各自的見聞，就像回到了家里。牧戶走時還會給他留下一只膘肥體壯的當年羊羔。從此后，他便年年如此，幫助了別人，得到了實惠，還聽到了許多動人的故事。

他的女兒在河邊的暫居的時光中，借著酥油燈的微光，睜著河水一樣的眼睛，長成了遠近聞名的阿肯，唱著唱也唱不完的故事。

如今，牧人用青岡木樹枝圍的羊圈圈子還遺留在山岡下。旁邊立起了一排房子，藍色的彩鋼頂是新換上去的，生喳喳地放光。房前路邊的兩個土馕坑則泥皮斑駁，顯露著滄桑。顧偉一眼就認出了馕坑前打馕的維吾爾族青年，說，就是他，當年七八歲，在馕坑邊睡著了，早晨一睜眼，看到一輛大貨車，就停在離他的頭不足三十厘米的地方。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渡口邊青岡木下的這條路還是貨運主干道，馕坑就盤在路邊。這家維吾爾族人開著一爿路邊小飯館，來來往往的貨車司機都在這兒吃飯。那天，顧偉和另外一位詩人正好經過這里，在晨光中也要吃個熱馕。馕坑邊圍著幾個人，情緒激動地比畫。愛講故事的人總愛探頭看熱鬧。他們停車觀望，人群中一位七八歲的小男孩，一臉懵懂，大大的眼睛瞅著吧嗒吧嗒說話的大人。原來這熊孩子太頑皮，瞌睡太重，驚天動地的貨車都未把他驚醒，在睡夢中離死亡只有三十厘米，大人嚇得又吵又嚷，而他卻被大人們的吵囔嚇壞了。詩人指認著事故變成的故事。我仔細看著那個打馕人，他手里托著一個馕坯，探身入馕坑貼馕，頭則望向伊犁河，眼眸里閃著光。一片青岡木長圓翅果飄來，正好落在他黑叢林般的眉毛上，像一把綠鑰匙……

云劇場

站在天山花海全景餐廳高空露臺上，時至傍晚，天空正演繹著一場彩云秀。那些烏青、淡青、灰藍、青白、鉛灰的冷色調云，或成團、成朵、成塊、成帶、成絲，無不繞著慢慢西沉的金紅太陽旋舞。最奇特的是云的形狀，這些深淺不一、明暗不同、形狀各異的云材料，形成大大小小數十只鳳凰，正浴火涅槃。

太陽托在地平線上，似動非動，風不動，只有云鳳凰在不斷地變化，不停地旋轉，展翅飛舞，激動而忙亂，光艷而繽紛，仿佛千方百計地取悅太陽，挽留陽光。

劇情似乎進入高潮。云彩和光線都有點兒瘋狂，毫無顧忌地升向天空，一只鳳凰的雙翅似乎被天神揪住了羽尖，幾只灰藍的小鳳凰撲向大地，廣袤的田野仿佛有無數張嘴，將云的翅膀吸入。

天空蒼茫，大地遼闊。遠處漫坡的薰衣草園，在微茫的夕照里閃現紫色的浪漫。谷地里的油菜花田，籽粒低垂，田埂上溜生的一行，在最后的晚霞里搖曳著金黃夢幻。原野上，那些影影綽綽處，是成片的海棠果園、新梅集團軍、富硒梨長隊、樹上干杏樹方陣、軟棗獼猴桃縱列、藜麥先遣隊、紅花崗哨兵團、芍藥谷守備師。這些農事集團軍裝扮得既整齊又靈動，且極有陣勢，橫掃六萬畝大地。

夕陽的手指輕輕拂過，留下一條條發光的印痕。云翼的翅膀緩緩掠過，掀起一層層紫藍的期待。

佇立此處，我方明白，伊犁的天空是云的劇場，伊犁的云彩都是訓練有素的演員。

記得另一個夏日，在去喀拉峻草原的路上，觀賞了一出暴風雨中的《李爾王》。

從高速拐進特克斯縣，道路被夾在山中間，車窗兩邊起伏的山脊線一會兒似綠墻堵截，一會兒如窗欞打開。在山的遮掩下，云在候場。

拐出山口，左側低矮、連綿的群山正是舞臺口。一個閃電，云劇場拉開大幕。放眼望去，整個西天就是宏大氣派、裝飾華美的大劇院。序曲吹響，電閃雷鳴，全場肅靜。過了一會兒，一道犀利的閃電劃開鉛灰色的天幕，擊向山岡的茵茵草地。飽含淚珠的草原，瞬間明亮，似乎成了全世界關注的焦點。繼而，山背后響起隆隆的雷聲，似包抄過來，震得天地顫動。

風，開始刮。云，開始動。劇目開演。舞臺正中央堆積如山的云，轉瞬變成了一個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老國王。他顫顫巍巍地蹣跚在曠野上，踉踉蹌蹌地從后臺走向臺前。而他貌美如花、身著華服的三個女兒，正從舞臺的兩側緩緩上臺。

一個枝狀閃電，一下擊碎了發瘋的云國王，大雨傾盆而下。天空鉛云合圍，云劇場落幕。那逼真、悲愴、毀滅的天象奇觀，完全把我們帶入劇中，好一場莎翁大劇！伊犁的云甩給我們的，除了震撼還是震撼。

記憶的畫冊，又翻出那個冬天的庫爾德寧。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天之道，四季德。不張揚的冬是安靜聽故事的季節，天空中的云都是一朵一朵的。云們大多扮著三只小熊、七個小矮人、龜兔賽跑、小馬過河等大森林里的動物故事。怪不得人們普遍認同新疆的冬天是童話世界。這一季，伊犁的天空劇場是童話演出季呀！

在庫爾德寧的冬日暖陽里，在喀班巴依山腳下的登山大本營，每個黃昏我都會抬頭欣賞云天，猜想云的扮相、云的表達。那個冬天里的一截時光，就這樣被云童話銘刻，難以忘懷。

頓生新念，想做一名“云攝影師”。備一部單反主機，數個廣角鏡頭，專拍伊犁天空的“云劇場”，記錄三百六十五天光影劇目單，那將是多么愜意的美差呀！地點都選好了，就在這平闊大地上隆起的全景露臺，全方位、無死角地記錄這無邊花海之上的云演出。當然不能吃白食，半日耕田，半日閱讀。讀累了，一抬頭，正好夕陽西下，“劇場”開演，便轉換到“觀劇模式”。

想來伊犁的云是聽著手風琴長大的，踏著納格拉鼓的鼓點走路的。打小環境濡染，訓練有素，個個出落為云演員，伊犁的天空當然就變成了云劇場。

伊犁藍

一腳踏進六星街，就被伊犁藍蠱惑了。藍色的插花街門、藍色的墻、藍色的門窗、藍色的柵欄、藍色的房頂，就連呼吸都變成藍色的了。

伊犁把這種藍稱作伊犁藍，說是裁一塊藍天，撕一團白云，攪和而成。還真是藍中有云白，白中融天藍。我不禁抬頭看天，似乎西天邊真缺了一塊藍。那擠擠挨挨的云絮團，或許真少了幾團，拿來調和伊犁藍了。

想起北京的“奧林匹克藍”和“APEC藍”，那都是形容天空的環境術語。唯有伊犁藍是天空沉降落地后的真實色彩。我不知道伊犁人為何如此鐘愛藍色，而且愛得那么徹底。

六星街是藍色的童話世界，是一張精心編織的藍色蛛網，只要你陷入網中就無法自拔，心甘情愿地沿著寬敞、干凈、陰涼、前方不斷充滿小誘惑的街道款款而行。

怎能抵擋“古蘭丹姆”手工冰淇淋店的誘惑？酒香不怕巷子深，好冰淇淋一定排長隊。看到門口的大長隊，就知道這家店多有名，民間口碑有多好了。

走進裝扮得花團錦簇的門庭，看到花枝搖曳、彩色玻璃燈璀璨、滿墻都裝飾著藝術品的庭院，你才明白，生活原來可以過得如此藝術，像展覽館一樣，把自己喜愛的物什擺在院里、掛在墻上，甚至可以搭一架天棚，吊到半空與星星爭輝。

一盒冰淇淋竟吃出了豪華氣派。奶油色、巧克力色參半的冰淇淋，成了配角。陣容夸張的干果、堅果、炒豆類和色澤誘人的蜂蜜、樹莓、蔓越莓、草莓、黑加侖醬反客為主，張揚跋扈地鋪排在七彩水晶燈下。那一字長蛇陣，霸氣地占據了店里最佳、最大的位置。

人們興奮地圍著輔料臺轉。這個加一匙，那個加一勺，小小的冰淇淋上，堆成了果和醬的山峰。冰淇淋本尊，早已淹沒在果山醬河下，變成“冰山沉積巖”了。

過癮的是吃完冰淇淋上的干果、果醬，還可以無限地加。看看那些幸福的食客們，個個以加多次為榮，大嘴咧到耳根了，無不歡喜地與同伴攀談，一盒冰淇淋能把人吃飽呢！

在亞歷山大手風琴博物館，我見識了一個人的愛好可以有多瘋狂。在歲月的黑白鍵中，在風中的貝斯聲中，他不畏路途遠近、不嫌手風琴大小新舊，一律聞聲而動，音聲相和，迢迢而來，將它們匯聚到六星街。

此刻，六個民族的六名手風琴手正在博物館中心圓臺演奏，歲月已在他們的面頰、眼角烙下了像手風琴音箱一樣寬寬窄窄的褶皺。然而，只要抱在胸口的手風琴拉開，音樂響起，他們便笑靨如花。

參觀的游人自然聚在臺前，聆聽六星街居民們的定時義演。一位七八歲的俄羅斯族小姑娘，身著伊犁藍演出服，梳兩條小辮兒，圓潤稚氣的小臉鼓鼓的，宛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她雙目清澈如湖水，小嘴上揚，抱著一架七彩兒童手風琴優雅登臺，鞠躬，落落大方地坐定。兩只小手在琴鍵和琴鈕上起落、移動、跳躍、穿梭，《我和我的祖國》的旋律潺潺流淌，引得大家不約而同地唱和了起來。

一曲高歌，把我們的快樂因子調動了起來，紛紛和小姑娘合影。多情的女詩人還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她的小臉蛋兒。臉蛋兒上有一塊烏青胎記的小姑娘抬眼看了看滿眼愛憐的詩人，雙眼溢出滿滿的笑意。原來生活也可以隨時歡歌、處處起舞、熱情相擁，猶如六星街的老少手風琴演奏者。

我們踏著伊犁藍的琴鍵，踅進“竹馬·西地客”，順著藍墻上掛著的各種尖頂俄羅斯木門、綠植、鮮花，腦中搜索著能想起的各種美拍姿勢，想留住六星街在生活中洞開的窗。

從“天山牧羊人”家藍色的大門口穿過，一眼就逮住了院里小樓前外置的藍色鐵藝旋梯。那從天而降的款款身姿，散發著幽藍的夢幻之光。在浮動的淡藍紗簾下，仿佛是某個拍大片兒的場景。還闖進黎光街旅拍地，那些充滿設計感的小洋樓、小露臺，透著幾分大上海的洋氣。“熙閣庭院”的歐式外掛窗欞、“筆優遇”木樓梯頂上如瀑的凌霄花、“狼戈庭院”門口的蘋果香、“棲話雅舍”門邊斜著三盆野山菊……

漫步在六星街，這里的人們把日常生活過成了詩意的棲居，使我們這些碼字造夢的人都真心地艷羨起來。

伊犁人大多認為居住在伊犁安逸、快樂，不愿離去，即使種種原因離開，只要提起，都有種抑制不住的自豪感。看來伊犁藍不僅能粉刷房子，也能粉刷心靈。只要心窗有了一圈藍，看世界就有了伊犁藍的夢想。就像我眼前這間屋子，后墻本來沒有窗戶，主人愣是畫出了三扇藍色的窗，而且還開著，窗扇里繼續畫著一盆盆向陽而生的藍花。這無中生有讓人啟悟，心中有窗，就別有洞天。

九十年前，設計六星街的德國工程師瓦斯里，把“田園城市理論”與“六大政策”（反帝、親蘇、民族平等、和平、建設、清廉）政治理念相結合，造就了六星街中心放射、縱橫交錯的蛛網格局，給伊犁留下時代印記。如今被伊犁藍裝飾一新的六星街，閃耀著“詩與遠方”的藍色夢幻，吸引著天南地北的人們，成為文化旅游打卡地。

走到“藍墻面肺子”高高的藍墻下，忽然感覺到餓了。八元一碗的半自助餐，吃得舒服。仔細咂摸，竟沒有品出肺子、腸子的原味。這一平民小吃色香味升級，食物面貌雅致、口感細膩、滋味豐富，讓我們吃出了這小吃的名不虛傳。健壯的店主在門口侍弄花木，問，藍墻何以簇新？答，每年春天都要重刷一遍，我們的日子就新新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