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棄月光
又到了夜晚,天還沒有完全黑
一片淺藍色很恬靜
云層隨意鋪開,薄如輕紗
如絲緞,如剛起開的
啤酒:無奈噴薄而出
不是泡沫卻承載了泡沫的
宿命,終將破碎
公交車站臺因藍天而變得婉約
松柏也變得柔美
高樓建筑不再冰冷
近處,橘燈遣散著溫暖
傳遞給過路人。這一路
走走停停,有太多的人與事需要回溯
一切流連都附帶著代價
秋天來臨,沒有經過任何商量
我們還是丟棄了月光
丟在一個不需要理由的月份
紅玫瑰殘記
紅玫瑰未必是熱烈的
生長于僻壤,冒刺開花
被月季與薔薇頂替
土地的干涸瞬移到枝葉
季節的謊言說了一遍又一遍
你說要走出深山
又憂慮世輩生于這里的
有或沒有血緣關系的個體們
灰頭土臉,你們一路扶持
終于開出干癟的、營養不良的花
分明已在陰雨天被大風吹折
黃泥漿濺成紅玫瑰的斑
離體的花瓣如何獨自存活
風深情囑咐:
要學會自我赦免,自欺
再銷毀一切關于苦痛的記憶
光跡
隔著并不輕薄的窗簾
天亮前,船只只能被聽見
鷺鷥也只能被聽見
發動機和翅膀堅持各自的頻率
從右往左滑入,逐漸遠去
那是光新生的聲音
在平穩的呼吸外
在眼睛看不見的海面上
兩三聲鳥鳴闖進屋子
第一束光花了一秒鐘
順滑地溜過極其狹窄的簾間縫隙
最后停在青霉斑駁的墻上
窗外的葉子沙沙作響
趁著窗簾左右搖曳的瞬間
無數光跳到墻上
以光為底色,青霉活起來
如鳳尾竹零散在白墻上的影子
風未止,牽引影子作畫
青色未改濃淡
墻面卻加深暖色
從純白開始,折舊成一張信箋
漸漸老去,遠去
直到徹底天亮,才恢復白色
強光之下,青霉隱匿
像一截被徹底抹干凈的記憶
空白,令人心慌
又無奈,只能趨于平靜
如風止后的水面
烏云錄
烏云狂奔著過來了
像只豹子,試圖在天空插隊
它站在太陽前面
故意遮住一絲絲橘色光線
翻涌著,吞噬它們
天空被上了一把鎖
陰郁籠罩,不允許摻雜任何
別的色彩。天暗了
我們不知這善變的烏云會選擇
哪個時間暴哭一場
于是地上的人忙著收拾——
簸箕里的谷子,竹竿上的衣物
從窗戶爬進來的光
桌上的橙子枯萎了
熱情、沖動隨著水分蒸發
從窗戶爬進來一束光
與橙子糅合成黃昏的顏色
黑屋里,光斑點亮了灰塵
它們開始張牙舞爪,對著
皺巴巴的橙子示威
它們試圖吞噬它,終于
陷入夕陽的余暉
知了
當山巒被綠色覆蓋
傾向我的草木茁壯起來
山就近了,夏天就來了
樹影搖曳著數不清的斑駁
知了還喊著我們年幼時的夢想
在窗外催促了一遍一遍
生怕我們忘記初心
其實,我知道
此時的知了與我們互不相識
我們熟識的那些,早已
隨著蛛網逝去
像祖母和她屋外的梨花
白了,落了
我只知姓氏的老人
每個晌午,只要不下雨
老人把鴨子從家里趕到河里
讓它們自己去找吃的
那只瘦得皮包骨的土狗在追蝴蝶,也趕鴨子
老人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
任由水花撲濕布底鞋和黑色褲腳
兩眼目視前方。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許是靜靜地回憶往事
或睜著眼睛打瞌睡,或只是純粹發呆
很快就到了傍晚。
土狗在雜草叢里睡得正香
天黑前,“大黃,回家咯!”
他一聲叫醒土狗,一起把鴨子領回家
我只知道老人的姓氏
我自五歲時就常常看見他坐在石頭上
我在河邊看見童年的影子
在他身上看見祖父的模樣
故鄉高仿
但凡離家,必定背負一次鄉愁
不知嚼碎多少個夜晚的月亮
從自己的故鄉去到別人的故鄉
互為游子。找尋相似的味覺、視覺
來填補千里之外的飯菜、花草
只為拼湊一個翻版的故鄉
剝去植入血液的親情,足夠高仿
缺失的部分大多能找到替代品,唯獨
沒有父母為你留燈一盞
于是獨自一人的空間有些卑微、生澀
往復于不同季節,鋪陳在
街道上的片片飄零形似舊樹葉
我匆匆趕路,平靜的外表下心態崩毀
等回想起來。哦!
同一種植物的葉子形狀都差不多
外出求學太久、太遠
我驚慌于——
每次回家時竟與離家時一樣
好像我已淪為故鄉的過客
黃昏有玫瑰花開
玫瑰花開是無數個真愛瞬間的集合
狗尾巴草編成的戒指也承載著誓言
所以我們真的不會再見了嗎?
我問西沉的一輪橘紅,一對翅膀
還有河里的三只家鴨,水洼邊的四葉草
它們全都知道我問的另有其人
所以只是自顧自地落著、飛著、搖著、開著
問的次數多了,我開始
偏執于黃昏。但我沒有找到原因
大抵是你第一次對我笑就是在黃昏
或者,過于繁多的離散在黃昏驚起水中魚
卻都趨于平淡、平靜
終點是不動聲色的忘卻
在雨中變瘦
不幸的事物可以積攢出一個夜晚
燈光下,死于花露水的蛾蟲
潮濕路面,被無意間踩碎的蝸牛
因把胳膊叮一個包而被追了幾圈的蚊子
河道里默默上漲的水位,以躍出之勢
來試探莊稼人對作物的真誠
天亮后的第一件事,是跑去房屋背后
挖走、挑走堆積于溝里的沙土——
昨夜被雨水沖刷后,山體抖落皮毛
一個雨季,用膠桶從屋后挑走的
足以重建一座小山丘,在菜地邊
山變瘦了,挑沙土的母親更瘦了
雨停了,她們在風中顯得單薄
繡光
祖母七十五歲還做虎頭鞋
光線透過墻縫,潛入屋子
被她捉來,穿過繡花針,再繡到鞋上
前幾年,祖母搬進新屋子
只需推開門就能感受到太陽的溫度
一片光線涌來,卻沒有一根能穿過針孔
自那以后,我再沒見過虎頭鞋
我走到祖母面前,說了半天話
她才憑聲音辨出我
同一句話,我說了至少三遍
吃晚飯時,我才發現
祖母連餐桌上的飯菜都已看不清
石榴末路
凋零的季節,樹干上掛著的
小石榴像一枚鵪鶉蛋
開始脫水、干癟,舍棄一切身外之物——
牙齒不要了,毛發也不要了
滿身的皺紋就隨它吧
它已做好身心準備,只等著墜落
拒絕夕陽前來送行
拒絕月光為自己哭泣
在病痛中,它熬到了臘月
卻沒等回在外打拼的親人
終于再無眷戀,撒手、墜落、閉眼
夕陽被歸鳥催眠
月亮早被云層蒙蔽雙眼
我趕回家時,石榴樹孑然一身
正在孕育明年的新果實
老墻上掛著嶄新的黑白照
照片里,爺爺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