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燃燒（組詩）

獨自燃燒

一堆柴火，在曠野獨自燃燒

點火者已經離開

火將自行熄滅，在最后一根秸稈

被榨干之后。那時夜幕剛好降臨

孤獨的草灰在寒風中漸漸收縮體溫

我們偶然路過但不需要取暖

瑟瑟發抖的人離這里很遠

總是這樣，總是有某處的火

在獨自燃燒，而一雙寒凍的手

那么遙遠，觸不可及

一動不動

在石頭坡頂上一動不動

誰喊我也不動。在石頭中間

成為一塊石頭，把故鄉壓在底下

結結實實壓住，小心那風使我們松動

如此完美

這一天如此完美

如果蚊子

不在睡前吟唱

這一年如此完美

如果親友

能在最后的煙花下深情擁抱

這一生也將如此完美

如果闔眼

能與落日同步

這一秒如此完美

風駐雨歇，大地靜如太初

學習這樣的快樂

媽媽養的雞鴨，客居樓頂小屋

沒有窗戶，似乎那也不重要

陶罐蓄滿了水，它們偶爾飲一口

伙食還不錯，瞧瞧這圓潤的身體

一只烏雞從網縫里偷溜出來

看到我又識相地鉆了回去

它們似乎挺快活，直到龐然大物靠近

一個個緊張起來，齊齊涌向墻角

它們的恐懼有著深度近視

我走開三米，就聽到響動恢復如常

真好啊，就這樣快樂下去

我也應該學習這樣的快樂

所有深度近視的快樂

浪費論

這房間有三分之二空余

頭頂以上的部分、床以下的部分

夜晚我在中間熟睡

白天用三分之一的面積活動

安置的書、櫥柜和往事

有的超過三年未被我打開

甚至房間，一年只待少數幾天

我只呼吸少數的空氣

走少數的路

說少數的話

與更少的人握手交心

我知道，太多賜予多數

被我白白浪費了

就像天上多余的星辰

連數一數都是一種奇跡

或許不是浪費得太多

而是太少

我應該繼續浪費嘴巴

浪費眼睛和耳朵

過緘默、無色、無聲的一生

我應該浪費紙上的空白

不著一字

浪費美妙的肉身

存在而等于沒有

做一件小事

將黑的干癟的豆子

和黃的健康的豆子分開

圍著一張網篩，一家四口

認真做著這件小事

在一生中的某一刻做著

無數小事中注定

將被日后遺忘的一件

一顆兩顆三顆

數著

在數數中品嘗一種

簡單的快樂

黑與黃、好與壞

一分為二

煙的敘事

我，并不孤獨

獨身時，我與煙交談

在嘶嘶的火苗聲中探聽

那植物的身世。它說起

一只蝴蝶在半空制造的連環地震

野花叢中蜜蜂神經質的碎叨

以及雷雨暴力般的關懷

再往下，它痛斥蚯蚓在泥縫中

胡亂穿行所帶來的瘙癢

蝽蟲對互不冒犯條約的單方撕毀

唯一感念的是與它長期處于

同一戰線的啄木鳥

據說它在林中采礦時不幸死于腦震蕩

并為迷路的鼬鼠貢獻了當日晚餐

……

故事因一支煙的燃盡而中斷

這時，我才感到兩指

緊緊夾住的虛無

晨光致我以失憶的溫暖

下雨了。這是人世的第幾場雨

從下午一直下到午夜

妻兒睡去，我將獨自面對

一天中最嚴峻的時刻

這是第幾次枯坐，第幾場雨

雨永遠也下不完

我永遠回答不了我的任何提問

雨在繼續，下在夜空、馬路

和未眠者的心臟。長久以來

我們都被某種東西占領

一個絕對空無之所，忽然

出現異響。什么在流動

涼滑如蛇，使我們大驚失色

雨最終將下完

天空收拾一夜狼藉

晨光致我以失憶的溫暖

海邊片段

垂釣者早已走遠

這時候岸上只剩我一人

這時候海上只剩下海浪翻卷不息

這時候既沒有我也沒有大海

只有崖壁下一浪一浪的咆哮

像某種永無止歇的聲討

喧囂無邊，又安寧如常

獨坐崖石上

看天光漸熄漸無

蒼茫大海了無血色

遠處孤島上，幾粒燈火閃爍如同寂滅

徒撈牙月，收割不了一片烏云

海風陣陣，沒有攜帶任何訊息

此刻唯史前至虛的黑暗洶涌環伺

日將落于前方

前方就是落日，日將落于前方

面朝虛擬的地平線，我們被公路騙往盡頭

此刻，所有人和落日一樣瞪大了眼——

幾乎不動，但又確實走出了極為雄壯的遠

終其一生

終其一生，我不過是

啤酒瓶里的泡沫。在啟蓋的一刻

噴涌。終其一生，我什么也不是

只是靜默、噴涌和蒸發。

終其一生，我都在承受

脂肪的負重。心臟囚禁在陰森的

肋骨間。終其一生，我都在煉獄

向每個和我類似的囚徒問好

終其一生，我都在徒勞地

四處問路。收集了無數的坐標

終于無所適從。終其一生，我占據

一副皮囊，并將親手毀了它

每年都有幾天

大米。煙花。爆竹。

每年都有幾天，在贛東北小鎮

披上藍大褂，做一名搬運工。

我發誓：在承受貨物重量時

從未想到詩。

成為搬運工本身，成為他。

在重負之下深刻地喘息。

在重物與大地之間

被兩股力，擰著。

擰著。

就是這樣。

獻給藍孔雀

煙灰缸上站立著

一只藍孔雀。

這世上，還有多少事物

以這樣不可能的方式結合在一起

一動不動，在煙霧的環繞中

氣定成仙

冷艷，不開屏，歪著桂冠的頭顱

只凝視身后唯一的方向

其視野的諸物中

包括一整夜坐立不動的我

借由詩的階梯

走向它

煙灰缸、藍孔雀和它

傲世目光中的

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