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兄弟姐妹的談論中,我一直躲避著一個他們熱衷談起的話題,那是對祖母的思念。
他們總是說祖母有多么的好,溫暖、善于打理家事、會過日子等等,祖母的分量超過了母親,我會有些心痛、尷尬,刻意地躲開,我更多地希望他們能談起母親。他們心中的情感,我是無法改變的??晌曳路鸨宦湎铝?,仿佛沒有對祖母的情感和愛的談資。
我認為這是我成長中的缺失和遺憾,一直耿耿于懷。相反我強烈地思念著父母。這種情況在我進入四十歲以后更加的強烈,以至于頻繁地夢到他們,而祖母在我的夢里無影無蹤。
我的夢很奇怪,只要夢到父母,他們都是在老屋里。與此同時,不管是在黑夜還是白天,我會清晰地想起小時候的情景。它們像是從普通的記憶,升華為重要事件,令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一
在我一遍遍地想起小時候時,我在一天天老去,這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很多時候,我就是靠著這些記憶的碎片在活著,覺得這是父母留給我的愛,讓我平淡的后半生,不至于太蒼白。
我發現我很是不甘心,我妄想把這些回憶用文字更真實地記載下來,讓它們在筆尖活色生香,溫暖如初。
當我有一天終于有勇氣動筆寫的時候,才發現它們太多了。它們一股腦兒地蜂擁而來,讓我哭泣,就像鋪天蓋地的雪花從天空飄落,我站在空曠的雪野中被雪花覆蓋、淹沒,最終也變成了冰冷的雪花,迷失了自己。
而我又在白晝中不斷地重生,裹著痛苦又陳舊的衣裳,繼續新鮮地成長。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這些往事,即使是痛苦的、快樂的、刻骨銘心的事情,都有點恍惚和柔軟了。
有點夢幻了。
于是我閉上了眼睛,屏住呼吸,想啊想。我覺得在我的腦海里藏著一部特殊的機器,它像個電子眼在迅速地旋轉,它在努力地辨別記憶,敲打黑白屏幕。
“人生如夢。”
我的腦海里猛地想起這句話,它的意思,在此刻我才豁然通透,恍若天書的揭露。
我活在我所有的夢中。
祖母站在院子里,挨個撫摸我們兄弟姐妹。像數有幾只雞和幾只鴨一樣,數一個摸一個的頭,念叨一下名字。在數完所有的兄弟姐妹后,她也象征性地摸了一下我的頭:我的小丫頭在。我仰起小小的腦袋瓜兒看她,她不高不矮的個頭,一雙小腳像踩高蹺似的,腳踝處的綁腿一圈圈勒著,深藍色的老式盤扣褂子清爽地罩在身上,后腦勺上盤著一個烏黑光亮的圓髻。兄弟姐妹們都圍在她的周圍欣喜雀躍。
院子里像在舉行一個盛大的聚會,充滿了小小的歡樂,歡樂里夾雜著淡淡的哀傷。
院子外的老榆樹上,幾只花喜鵲窺探著院子里的情景,交頭接耳、嘰嘰喳喳。
這個場面很溫馨,像是人生的夢剛開啟,親人和親人剛剛重逢,有最初的美好和距離。祖母很溫柔地摸了我的頭,莞爾一笑。
花喜鵲們散去,院子里又恢復了平靜。祖母并沒有離開,她終老在家里,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口龍飛鳳舞的雕花棺木。
祖母的手很巧,兩只巧手和柔軟的小腳盤腿坐在床上,讓她顯得古典而靈動。她從包裹里抖落出花花綠綠的碎綢布,在一針一線的穿梭下,給我縫制起一件初次見面的禮物。
第二天,我穿著祖母縫制的小馬甲跑到村口馬路上,青鳳她們呼啦啦地圍上來,拍著手笑:“地主婆、地主婆……”
這期間,祖母怎樣憐惜過我,給過我怎樣的點點滴滴的呵護,我不曾記得。也許我太小了,也許祖母給予我的愛,像流星,記憶并不能鎖定它,很快就從生命中飛走了。
我只記得過了幾年后,她給青鳳媽意味深長地說:“這丫頭,我剛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是我用開水泡饃一點一點喂大的。”
祖母在那個午后突然降臨,是因為四姐的夭折,假若沒有四姐的噩訊,祖母或許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然而,六歲的我,并不知道在我生命的開始,祖母并沒有缺席,盡管這種開始被賦予了“重男輕女”的封建色彩。
母親趕著羊群往東邊馬路上去的時候,我在后面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揮舞著兩只小手往前沖。路邊的白楊樹個頭比我高,筆直挺拔,像帥氣的少年。楊樹葉兒碧綠中泛著點點銀光。他們有沒有在嘲笑我,我不管。我跑出家門口有多遠,也不管。我只在乎母親正在離我而去。我要追趕母親,不能讓她拋下我。我離不開她,我要時時刻刻跟著她。就像晚上我必須摸著她的乳房,才能踏踏實實地睡去。
想不通母親為什么這么決絕,竟在一個酷熱的中午,剛剛吃過午飯,就趕著生產隊的一群羊往東山跑。我在后面哭喊得鼻涕嘩啦、揪心斷腸,母親也沒有回頭,越走越遠。
她堅定地要甩掉我這個小尾巴,斷了我對她的念想和依賴。我每夜攥緊她的乳房,那是多么溫暖踏實的懷抱??!離了她,我怎么能活得下去。雖然幼小的我還沒有接觸到生離死別的滋味,可是放棄母親的乳房,是多么痛苦,猶如生命的離別。
母親和羊群消失在飛揚的塵土里,我的腳步再也追不上她了。站在毒辣辣的太陽下,看著母親第一次離開我的視野,心如鮮嫩的豌豆莢被剝去了一直包裹著的綠皮。
我感受到了落地到世間的第一次疼痛,這疼痛像在抽離我,要硬生生地把我從母親的身體里分開。
“所以我相信,生命最初是起源于一種欲望,或者也可以說一種引誘?!笔疯F生說。
就像電影,黑暗中亮起一塊銀幕,一幕接著一幕。
確實,黑暗在創造幼小的生命。
我走進院子,看到祖母坐在院子里一動不動,眼光冷冷的,沒有一絲笑意。夜晚還沒有降臨,祖母周身卻籠罩在黑暗里。我被母親拋下,孤獨地在外面游蕩了一個下午,饑餓和恐懼使我更想母親了。
祖母的眼神在黑暗中像一支箭矢射向我,我像是闖入院子里的一個“不速之客”。
黑暗降臨得好快啊!在逐漸暗沉的夜色里,我看到一只綠色西瓜皮花紋的青蛙蹲踞在角落里。它的樣子柔軟又猙獰,像極了祖母坐在院子里的樣子,不說話,卻給了我深深的畏懼。
我順著墻根走到菜窖邊,菜窖里冒著裊裊的白氣,母親一定在里面撿拾冬天腐爛的土豆和白菜。
黑夜在剎那間降臨,我是在一瞬間適應黑夜的。
屏幕不再黑暗,呈現出一片青而白的廣闊的天空,村西口打麥場上的空曠和陰霾中的風,是村莊安靜久遠的畫面。
在一陣陣似遙遠又似柔軟的風中,聲音和形象試圖拼接起來。
我從打麥場走過,或許是飄過去的。
是風把我吹到了村口,村子中間。一次次的流浪、游走,游走到家門口,游蕩到天空。我消失也好,長大也好,一場期待已久的大雨,始終沒有落下來。
我從母親的懷抱里走出,是一場風接住了我。
天空永遠是青灰色的,她像母親憂郁時的模樣。我竟然特別喜歡這種陰郁的氣息。雖然只是大雨到來前的節奏,像時光陡然停留在一幅靜止的、無聲無息的場景里。
從麥場到家門口——從家門口到麥場。
我在這悠長的場景里沒有看到忙碌的人們,只看到我自己。我小小的身影在陰郁的天氣里孤獨游弋,像是一粒微小的種子在風中被吹來吹去,許多年后,飄回來發芽生長。
二
脫離了母親后,我走進了生命的 “暴風雨”中。
祖母的到來,讓家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們卑微地縮起翅膀,沉默。我們像是突然地被貼上了“女娃”的標簽。我們無足輕重,我們沒有權利。當我和母親、姐姐在廚房里喝著苞谷面糊糊的時候,祖母的小屋里飄蕩出羊奶的馥郁香氣,伴著父親、五哥和祖母親昵的言談。
我望向母親,母親的眉眼低垂,隱隱閃爍著灰暗的湖水一樣的光波。只是幾步之遙的一個走廊,我卻覺得家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另一個世界猶如“高貴的、愛的城堡” ,拒我們于千里之外,讓我們止步,可望而不可及。
在祖母和父親、五哥另立陣地,與我們劃分出懸殊的家庭地位后,我對世界最初的認知里,就看到了“男尊女卑”這座封建冰山的一角。它像是給我上的人生第一課,冷冷地告訴我: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它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我幼小的骨頭上,扼制著我的呼吸。
我看到母親像若有若無的空氣,我是她空氣里更小的分子,隨時會蒸發、消失。
祖母彰顯出的對五哥的溺愛,如天地之初的混沌,渾濁地流淌。這樣的愛,綿延出的是災難和愚昧。
五哥在祖母愛的火焰中,被淬煉得像個小火妖,暴力而野蠻,他釋放出的火球將我們燃燒得傷痕累累。
成年后的五哥經歷了種種坎坷磨難,事業成功,家庭和美,性情亦變得溫雅敦和;但少年時的張狂、暴躁、野蠻,真是讓我們心驚膽戰。
家里的鋤頭、斧頭、菜刀、起子,都是他頑劣的道具、攻擊我們的武器。
多年后相聚,他也總是懺悔少年時的不羈,卻依然炫耀祖母對他無原則的疼愛。
父親對待五哥,是無可奈何的遷就順從,其中隱含著對祖母的敬畏之心。他若敢教訓五哥一下,換來的就是祖母聲淚俱下、挾以老命的威脅。直到父親的身體再也無法抗衡五哥的蠻勁,他才認識到,以往對五哥的放縱是一種錯誤。
姐姐們在該出嫁的年齡相繼出嫁,她們急迫地把自己嫁出去,為了逃離沒有安全感的家,婚姻潦草得像風。
此時,家里只剩下我和祖母、五哥。父母在地里勞動。我被五哥打得“哇哇哇”地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每哭一次,我就羨慕極了姐姐們。我希望自己能快快長大,長到二十歲就可以嫁人離開家。二十歲,竟然成了我期盼、渴望幸福的一個年齡。
我時常在門前的樹林里,坐在小板凳上仰頭看白楊樹,樹葉像千萬只蝴蝶在風中抖動。我在本子上描寫樹葉,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寫出事物的動態和靜態。
柏拉圖說:“學習即回憶?!蹦敲?,回憶即學習。我在回憶中學習,學習什么呢?想來只有童年的忍耐和孤獨。
比喻和隱喻是一種矯健優美的動作,它們可以夸張、夸大,就像內心的“驚濤”只能在身體里“駭浪”,卻不能從嘴巴里吐出。
我像一棵剛剛發芽的小樹苗,在生命的初始沐浴陽光。
放學的途中,聽著嘰嘰喳喳的小伙伴們講話,我安靜得像個啞巴,只低頭看著腳下的小草和石子?!芭丁币宦曀闶俏艺f話的全部內容。
“你真酸?!?“你寫的詩是從報紙上抄來的吧?!?/p>
對于小伙伴們的嘲諷,污蔑,我無言以對,只有無聲地低頭。好像我生來就不會說話,不會反抗,無力掙扎。沒有人給我力量、勇氣和驕傲。
玉梅說:“她和你們不一樣,她肚子里藏有很多秘密。”只有玉梅喜歡我,她羨慕我寫的作文被老師當眾誦讀。
我猶如“丑小鴨”和“灰姑娘”的另一個翻版,背負著一株無人問津的“小野草”的迷惘,孤獨地站在田野里。在本子上記錄細膩的心思和秘密,仿佛是上天賜予我身體的另一種說話的功能。
看著埋頭寫東西的我,祖母陰著臉說:“這丫頭鬼心思多?!?/p>
五哥咬牙切齒地說:“她在記仇?!?/p>
五哥看穿了我的一切。我把對他的反抗、憤怒、不公,以及祖母對我的輕視,全部寫在了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間。
在五哥對我的又一次挑釁中,我揮舞著一條軍用皮帶朝著五哥沖過去。我的嗓子里發出了“啊——啊——”的嘶叫聲,聲音響徹整個院子,那像是我對這個世界說出的第一句憤怒的話。
五哥驚呆了……他難以相信逆來順受的我,爆發出了火山般的能量。
我的勇敢震懾了他。
我的皮帶還沒有落到五哥身上的時候,祖母踮著小腳“颼颼”地沖了過來,她從后面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我的腦袋上:“我讓你打,我打死你這個刺兒頭,敢和自己的哥哥打架?!?/p>
在五哥對我施以拳腳、持刀斧追砍的時候,祖母冷眼旁觀,仿佛我死了也與她無關。沒想到在我還擊的時候,她對五哥生出了強烈的保護欲。
面對祖母赤裸裸的偏袒、責罵,我又嫉妒又憤恨,不顧一切地朝她喊出了一句:“你睜著眼睛說瞎話。”我的語言,在那一刻具有很大的殺傷力,它驚到了五哥也雷到了祖母。祖母的臉被我氣得變了顏色。她惱羞成怒,晚上狠狠地向父親告了我的罪狀。
父親責令我跪下向祖母認錯。我跪在地上倔強地抻著脖子不說話。父親舉起手中的鞋掌“啪啪”地拍打我的后背,他不敢打我的頭,怕把我打傻了。
母親這時候像變了一個人,一改往日的柔弱,像一頭母狼撲了上來,她抱住父親的大腿歇斯底里地哭喊:“你先打死我……你先打死我吧?!?/p>
祖母蹺著二郎腿看父親懲罰我,母親的瘋狂讓她的臉愀然變色。
三
一個夏天的傍晚,母親悄悄對我說:“你知道你祖母為什么不喜歡你嗎?”我茫然,迷惑地看著她。
“因為你是我帶大的,你哥哥姐姐是你祖母拉扯大的。”母親憂傷地說。
母親生來少言寡語、不善言談,祖母來到家里后她的話更加少了。我也從來沒有詰問,祖母為什么對我不好,為什么一看到我,臉就冷冷的,見到哥哥姐姐就笑瞇瞇的,她們可以隨意談笑,親密地相處。祖母和我始終保持著距離,眼睛里像有一層冰雪化不掉。
我也看出三個姐姐和哥哥更愛祖母。他們和母親交談甚少,大事小事心里話都告訴祖母。我在心里很為母親不平。
對于母親的愛,我能深深地感受到,在這個家里只有我和母親依偎在一起。
祖母,像來自外太空的一片云朵,突然落在我的天空里,我不知道這片云朵里暗藏多少雨滴。
大姐說,祖母有一個小她十幾歲的妹妹,是我們的姨祖母。姨祖母長得非常漂亮,嫁給了一個開絹絲廠的小資本家。姨祖母為資本家生了一個女兒,享了幾年榮華富貴,卻紅顏薄命,在三十幾歲就去世了。
祖母嫁到了窮人家。祖父五十歲就病逝了,留給祖母的是一孔寒窯和六個嗷嗷待哺的兒女。
在歷經命運的重重磨難風雨后,祖母道出了一句苦難的讖語:“根是苦的,葉子和果子也是苦的。”
祖母踩著三寸小腳,帶著六個兒女,一步一挪艱難地過活。
父親經常愛講一句話:“娘老子是佛前的一盞燈,一口吹滅永無蹤。”因此父親非常尊重孝順祖母。他們的情感也相比其他兄弟姐妹更深厚。祖母和父親長久地生活在一起,四個姐姐和五哥都很幸運,得到了祖母最濃的關愛。
祖母精心打理著家園,希望有個男孩能為父親頂門立戶、傳宗接代。四個姐姐的名字分別為家弟,跟兄,秀男,紅兵。
五哥出生后,祖母給五哥取名“金娃子”。
祖母想著“兒子命”一旦打開,就會像決堤的洪水滔滔不絕。于是鼓動母親繼續生養。身體單薄的母親在清貧的歲月里,徹底淪為生育工具。
五哥三歲的時候,我出生了。這時的父母已經霜染青絲,進入不惑之年。天不遂人愿,我是個女孩。寒冬臘月的北風吹著父親滄桑的面孔,在他深褐色的額頭上,又深深地挖了幾道溝壑。母親在一聲微弱的嘆息中,做了節育手術。
祖母也許再也不想看到一個柔弱的丫頭出世。我的出生給她心里種下的是深深的厭惡,毅然決定去了幾百公里外的四叔家。四嬸子生了一個大我一歲的小堂哥。
被祖母拋棄的我,瘦小得像只小貓崽,只有兩斤的重量。母親很是擔憂能不能養得活我。母親說,祖母扔下的嬰兒衣服是給男孩子準備的,一只袖筒就可以把我裝下。
母親說這些的時候,我仿佛透過大雪紛飛,寒風呼嘯的歲月,看到一個幼小的嬰兒躺在潔白的寒冷中。
我真想隔著時空抱一抱自己。
在祖母的房間里我捕捉到一束幽暗的光線,它們落在地面影影綽綽。這些光吸引著我,我莫名地感受到了溫暖。
祖母住在朝北的一間屋子里。高高的墻上只有一扇很小的落北的窗戶。窗臺上的玻璃瓶中插著一個干樹枝,樹枝上扎滿了各色的糖紙花,紙花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光順著這些糖紙花和塵埃灑落下來。
紙花是祖母扎的。
屋子里暗涌著香甜的氣味,它們不是紙花的芬芳。祖母打開她的柜子,取出油膩膩的黃紙包裹的蛋糕。
五哥的手中是一塊圓潤的蛋糕,我的手中是一小塊殘缺的蛋糕。
我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祖母的影子落在腳尖上,陽光照耀過來,祖母的身影覆蓋了我。
我經常趁著祖母不在的時候,站在祖母的房間里、站在那束穿過紙花而來的陽光里,我喜歡極了那斑駁的光影和溫和的氣息。
那一刻,祖母就在我的周圍,她變成了空氣,和我相融,我在其中游弋,我被接納。
我的心里,渴望著祖母的愛。
陽光非常好的時候,祖母會坐在院子里打開她的裹腳。
裹腳布一層一層拆開,像拆開一段老舊的時光。攤在地上的白色裹腳布已經污濁,黏附著厚厚的干皮屑。它們像是曾經流過的血淚,已經干涸,凝結成了頑固的痂。
我蹲下去觀看祖母的腳。這時的祖母像衰老的刺猬蜷縮在泥土里。
“祖母,你的腳為什么要纏成這樣啊?你不痛嗎?”
“是啊,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的,痛,怎么不痛,唉,要裹,不裹是不行的?!彼穆曇羝v極了。
祖母的腳像一個皺巴巴的白蘿卜,四個指頭扭結在足心,大腳趾稍稍露出,整個腳只有巴掌大小。
這小足并沒有使女人顯出“凌波微步,環佩叮當”,安享歲月的美好,倒是受盡了世事滄桑。祖母將清洗干凈的裹腳布搭曬在繩子上,長長的白布條在風中舒展、搖曳。
我看著它們飄蕩,像年輕的祖母在風中起舞。
“來,丫頭,你眼睛好,給我把眼睛里的刺拔掉?!?/p>
祖母遞給我一個銀色的小鑷子。我很驚詫:“祖母,你眼睛里為什么會長刺呢?”
“這是麥芒,收割麥子的時候飛到了眼睛里?!弊婺刚f。
祖母仰起頭,臉朝向天空。
我倚在她身邊,翻開她皺皺巴巴的眼睛,在紅色的眼皮深處,拔出一粒粒的小白刺。祖母揉著眼睛流著淚水說:“舒服多了啊!”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丫頭,拔得真干凈。”
祖母褐色的臉頰被淚水滋潤得潮紅、溫婉。
這是我第一次和祖母靠得這么近。她身上灼熱的氣息像火焰,我不敢更深地感受,怕被灼傷。但這怕里有了一點小小的驚嘆和喜悅。
過段時間,祖母眼里的小刺又會長出來,它們像是留在祖母身體里苦難的印記,不離不棄地追隨著她。而我也期待著這短暫美好的時刻再次到來,祖母會溫柔地請求我再給她拔刺。
我和祖母會坐在明亮的陽光里相望。
然而,我始終無法捕捉祖母的心。祖母時而溫情,時而冰冷。在冰火兩重天中,祖母戴著一張臉譜,一會兒對我笑,一會兒對我怒。我膽怯地張望,誠惶誠恐地走近又逃離。
我無法敲開祖母的心扉。
四
操場上,我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
我一步一步走向領獎臺。當我走到校長面前,他有點吃驚地說:“你就是張小梅?”校長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穿著補丁衣服褲子,瘦小不起眼的學生,竟然是初一全年級作文競賽的第二名。
進入初中后,貧寒的穿戴讓我更加沉默和自卑。同學說我孤傲,她們不知道我內心長著無數卑微的小刺。
不管怎樣,我在一場作文比賽中獲得了一種新生,心豁然明朗起來,好像活著有了意義。
此時的我,感到清風撲面,天空遼闊而廣遠,我的身體開始蘇醒,燃燒起一束青春的火焰。
回到家,我把一本《新華字典》交給了父親。父親威嚴的臉上露出了花一樣的笑容。我有多久沒有看到父親笑了。在祖母的影響下,他好像早已把我忘記了。
父親看著手中的字典對五哥說:“你太不爭氣了,看看你妹妹!”
我興致勃勃地給父親描述我以后的理想。坐在邊上的祖母突然對我破口大罵:“不知羞恥,一個丫頭怎么能說自己要做什么,要做什么是要別人來說的!”
我驚呆了。淚水簌簌流下。
父親第一次反駁祖母維護了我。
那個冬天變得不一樣起來。父親給我在房間的墻壁上釘了一個小書架。我高興地喊著:“爹爹爹爹,這是你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p>
父親沒有微笑,望向小書架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自責。
初二時,五哥退學了。對于經常把書包放在老榆樹上的鳥窩里逃學的五哥,父親早已湮滅了“望子成龍”的希望。五哥離校的那天跑來找我:“小梅子,你要好好地上學,你要上下去,我出去打工掙錢供你上學?!?/p>
我望著生龍活虎的五哥,難以相信這突然間的轉變。五哥身上的魔咒是怎么解除的,我不知道,但在那一刻,五哥成了我真正的哥哥。
初三下半學期的時候,父親暈倒在田地里,被送往醫院查出了癌癥晚期。
我從學校奔往醫院,像奔赴“寒霜降臨的冬天”,去迎接“絕望的災難和敵人”?!靶腋5募彝ナ窍嗨频?,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有誰能躲得過命運一次一次無情地襲擊,只有在春夏秋冬的輪回和歲月的更迭中一步步地往前走,接受和隱忍命運的安排。我們唯一的抗爭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活下去。
父親得知自己的病情后,流下了一串渾濁的老淚。
他對大我十五歲的大姐說:“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小梅,她還沒有長大,還不到十八歲,我還沒有把她撫養成人?!?/p>
我站在父親的床頭,哽咽著……我要強了一生的父親,是如此的悲傷和絕望,我無法挽救他,卻成了他最后的牽掛。
母親在父親病倒后,并沒有哭哭啼啼,六神無主。她天不亮就起來給祖母和父親擠羊奶,做早飯,然后趕著毛驢車到地里干活?;貋砗螅难劬κ羌t腫的。母親是躲在玉米地里偷偷流了淚。
我們送祖母去二叔家的時候,天空下著連綿不絕的小雨。老天也在哭泣,老天知道這是一場生離死別。
在長途車站的旅館里,祖母拉住我的手溫柔地說:“丫頭,回去以后聽你爹的話,讓他好好養病,不要惹他生氣?!弊婺傅难劾镆鐫M了淚水,我使勁點頭答應。
祖母伸出枯瘦的手擦拭我臉上的淚水。這時候,祖母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冷酷,顯得無助而悲涼。
祖母走后,父親的病情就惡化了,幾日后便離世了,父親用上了祖母的棺木。在二叔家里,祖母茶飯不思,暗自垂淚,她思念著遠方的父親。父親去世后的第三天,祖母也離開了人世。
祖母下葬的時候,堂嫂說她們的村子下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鵝毛大雪,全村的人都出動,踩著沒過膝蓋的雪為祖母送行。
多年后,母親去世和父親合葬,將他們的骨灰遷往祖母的身邊。在空蕩蕩的戈壁灘上,我看不見祖母、父母的身影,只有遠處的雪山清澈蔚藍,綿延起伏。
五
我四十九歲的時候,獨自一人居家隔離,焦慮、恐慌、孤獨吞噬著我。
我不知道,這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這個時候,父母竟然再也不來我的夢中了,他們好像徹底消失了。就在我傷感失落時,祖母竟然來到了我的夢中。她站在我面前不說話,靜靜地看著我,我也靜靜地看著她。我有點受寵若驚。
這樣的夢境又持續了兩天。第三天, 我和祖母在老屋里重逢了。
祖母站在堂屋的門口慈悲地看著我。我對她抱怨:“祖母,我現在活得好沒意思,好沒意思,我活得好無趣?!蔽艺f得語無倫次。
祖母說:“沒有意思,要想著有意思,有意思地活,堅強地活。”
這樣的話語令我溫暖又崩潰。我淚流滿面……
我撲向祖母的懷抱,不知是我太想進入她的懷抱,感受她的氣息,還是我根本抱不住她,她是空的。
祖母消失了。
我傷心地掉轉頭,進入祖母的屋里。我想在屋子里尋找祖母。屋子里沒有祖母的身影??帐幨幍谋蔽堇铮挥写芭_上那束干樹枝扎著的糖紙花。
我看到那束穿過糖紙花的光芒,明亮起來,越來越明亮、耀眼,它們落在我的身上。
我看到祖母站在斑駁迷離的光中向我微笑。
欄目責編:田潤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