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烏魚

自迷上釣魚以來，我同所有釣魚人一樣，熱衷于購買漁具，魚竿從三米六到四米五、五米四、六米三、七米二；購置釣箱、釣傘、魚護、抄網；執著于尋找各種能爆護的餌料。真是“差生文具多”，幾年下來，我的后備箱和陽臺堆滿了釣具和餌料，但漁獲甚少。

從魚塘到江邊再到溪流，不斷解鎖新魚種成了我迷戀此項活動的動力，就連夏夜的高溫和大雨也無法阻止我。我失望地一次次拉起空鉤，又滿懷期待地拋下新的一桿。釣魚之所以讓人上癮，抑或也正因如此，隔著水面看不見魚，但不代表里面沒魚，有魚就有中魚的可能性，中了小魚就代表可能還有大魚。這一原理與賭博類似，同樣也與寫作類似，一個作家滿懷期待地朝著現實（或生活）拋出魚竿，在現實之下游動著各種靈感與素材，咬鉤的可能是令他觸動的瞬間情緒小雜魚，也可能是一條靈動的鯽魚喚醒他的詩意，更有可能會是一條難得的鯉魚或者草魚，成就他的一篇重要散文或者小說。

至于不熱衷于寫作的人，他們并不一定能說明白其中緣由，但垂釣確實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諸多的驚喜。相比賭博，釣魚的成本要小得多，但情緒的收獲卻遠比賭博來得實在。

我釣魚的次數已經無法計數了，除卻幾次收獲甚多與第一次爆桿的記憶外，令我印象最深的莫過于我首次也是唯一一次解鎖的那條烏魚了。兩斤多重，不算大，但在野釣時算得上巨物了，它在淺水中呈土灰色，與帶著水草的淤泥顏色相近。

陪妻子從醫院產檢回來后，岳父做的酸菜魚勾起了我的釣癮，午飯后，我便獨自驅車二十多公里，尋到一處野河。神仙難釣中午魚，此時并不是魚開口的時間段，但我仍按流程調漂打窩，隨后反復拋竿，整整兩三個小時都不見魚口，岸邊釣魚的人卻越來越多。除卻拋竿入水的聲音外，便只剩腳踝處傳來的陣痛——蚊子叮咬的痕跡直到第三天才消失。一條鯽魚（我猜測）在近處躍出水面（我聽見聲音，看見一起一圈圈的波浪），我剛想拿出新買的溪流竿試試，便又聽見左手邊不遠處的水草邊有魚尾拍打水面的聲音。

陸續又拋出幾竿后，仍舊毫無動靜，旁邊的水草再次傳來聲響。我起身走至近前，發現一條三十來厘米長的魚正慵懶地趴在淺水里，用溪流竿試了兩種餌料拋在它身旁也不見它吃，甚至當魚線從它身上滑過，它也并未做出反應。打好窩的那支魚竿仍舊毫無動靜，我生出了用抄網將它撈起的念頭。

返回車里取出抄網，它仍舊在原地，嘗試了幾次后，終于將它撈了起來。魚浮出水面的時候我才確認是一條烏魚（此前認為可能是草魚），這種喜悅像是能溢出來，我迫不及待要將溢出的部分分享給他人。因為不在意料之中，它所帶來的情緒價值便更加茂盛了。相反，我正式的垂釣在開始時便已經結束了，下午四點多，魚口剛來（此時中了一條十厘米左右的青梢），妻子便催促我回家吃飯了。

收拾回家后，我在飯桌上至少三次提及那條魚，將照片翻出來炫耀，甚至通過微信將照片發給幾個朋友。晚飯后，我坐在書房試圖繼續寫小說，但一直無法進入狀態，對著已經寫了五千多字的電腦屏幕坐了一個多小時，又原封不動地關上了電腦。

失眠的前兆是身體開始發熱，確切一點講是蓋著絨毛被子覺得熱，不蓋又覺得冷，腦袋開始混亂，一件件事、一個個片段在思維的黑色空間里旋轉。許是情緒，許是其他事情，直到凌晨兩點，妻子已經翻第三覺了，我仍舊無法入睡。河邊水草的異動、那條烏魚懶散的樣子以及它一切如常般地靜趴在魚箱里的畫面反復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自妻子懷孕后，母親反復叮囑我要少殺生，這段時間盡量不要釣魚。在我試圖從思維的畫面中仔細觀察那條魚的樣子時，懷孕二十四周的妻子近日總抱怨的一句話突然闖進我的腦海——我翻都翻不動了。

這句話令我醍醐灌頂，魚向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主，亦有說法“魚的記憶只有七秒”，但常年與活魚打交道的我知道，這種生物與我還有另外一種相同的特質——敏感。人的敏感是對于周圍事物細微變化感知清晰，且往往能在變化前嗅到一股特殊的氣味；魚的敏感體現在行動上，當你試圖捕撈它時，它總會在危險到來的前一刻作出規避。這種敏感的本質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是一種潛意識，一種本能，魚的這一本能來源于其生活的環境——一個弱肉強食需要靠超高逃生技巧生存的世界；人的本能則是源于創傷，源于一道道醒目的內在的傷痕的訓練，那些造就傷痕的人淡去了面孔，但他們模糊的輪廓卻永遠印刻在記憶里。

一個盲目且令人激動的猜測在我的腦海里萌生——這條魚是一位母親，它之所以不動有極大可能是在產子。有了這一猜測后，我內心生出另一種沖動——要將之放生。凌晨兩點半，我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摸黑走至廚房才開燈，那條烏魚仍舊在魚箱中一動不動，直到我湊近看見它的鰓仍在活動才放下心。調整了一下增氧泵，我又走進書房坐了半晌。

我最終還是按捺住了連夜放生這條烏魚的想法。再次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妻子迷迷糊糊地與我搭了兩句話便再次睡去。我是怕影響到妻子休息，起床更衣和歸來時的喘息難免有動靜。由于懷孕的緣故，她本就經常起夜，我若平添打擾不算好事，何況她平日里雖入睡快且睡眠好，但若睡到中途我消失在床上半個小時以上，她總會睡眼蒙眬地摸到書房門口確認一遍。

我雖人在家里，但沒能抑制住我突然間生出一個念頭的興奮——當我沉浸到對這種念頭實施行動的幻想中時，我的呼吸便不自覺地變得急促起來，睡覺的姿勢也變得不再自然，在反復換了數次姿勢后，我再次走進書房。

我撫摸桌沿的時候，那條魚罕見地動出了聲。與萬物共情是一個作家的基本功，但真正要做到，卻需要非常奇妙的契機。迄今為止，令我印象深刻的有兩次。一次是在敦煌體驗騎駱駝的時候，高大的駱駝雙膝跪地的那一聲令我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我在詩中寫道：

巨大痛苦燃燒過后的愉悅

陣痛般從落日的方向吹來

駝鈴被濕潤后的風沙擦拭得發亮。

另一次則是在家中。近年家中養了不少牛，繼父和母親忙著收青儲（打碎發酵剛掰完玉米時的玉米稈，是牛群過冬的主要食物），我幫著給牛喂水時踏進牛圈中，靠我最近的那頭母牛自開始便一直望著我，且一再試圖將頭伸直到我近前，做出讓我撫摸它的姿態。第三次與它對視時我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牛的眸子里蕩漾的溫柔令我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一時間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一頭牲畜的眼里溢出來令我淚目的情感，這種溫柔是我在人的身上都極少感知到的。這與平常我從母親口中聽到如待孩子般夸贊家畜和莊稼長勢的不一樣——他們用得最多的詞語是“喜人”——父輩的夸贊是對自己勞動成果的滿意，是有上下之分的，而這頭牛眼中的情感是對等的，甚至令我不知所措，令我無法承受。

如今，這條烏魚同樣與我建立起了一種異樣的精神聯系，除卻考慮到它可能與妻子一樣是一位母親以外，單就它能乖乖就范就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幾乎所有意料之外的事情都會使我感到不安，父親的死是如此（突發性的腦出血），那頭牛的眼神如此，廚房里再次安靜下來的烏魚同樣如此。

最終，我還是回到了臥室，我向來睡得晚，早上不免多睡上一會兒，只好在臨睡前在手機上給妻子發了一條消息，告知她我決定在次日將魚放生。因為睡前，得知岳父岳母吃過早飯要上工地，而我不便殺生，便讓岳父早上殺魚。

熬夜和晚睡帶來的是清早的暈眩，早上八點，岳母告知魚自己跳了出來，不知道是否還活著，聽聞這一消息的我為之一頓，先前的混沌感也一掃而空。我應了一聲后再次回想起昨夜所經歷的那些，后悔當時沒能當機立斷。可以確定的是，我并不惋惜它的死（萬物固有此刻）。短暫的清醒之后，所有的思維又變成了一團亂麻——不得不“殺”，熬湯前是切塊還是切片；昨夜我為何不能如往常一般“想起一出是一出”，如此一來便不用面對切塊還是切片的問題了；為何我沒能在從河邊把它帶回家前想明白它異常行為背后的可能，如此一來，我便也不至于在昨夜失眠。

當我起床后，岳母在廚房說道：“魚沒有死，我放回去它又在懶動懶動的。”我的思維起點再次回到昨夜，不過已經好上了許多——至少此時我完全能立即行動。一種認定一旦形成，便極易忽略掉其余的可能性，甚至更接近真相的可能性。我穿著睡衣拖鞋，用塑料袋將它放生到河里后，才想起此時已經過了烏魚繁殖的季節，并再次通過上網搜索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烏魚的繁殖時間早就過了，何況此時已經過完了中秋，因正在產子而缺乏活性的可能性被完全否決。但我并不后悔放生的這一決定，并為自己找了一個同樣重要的理由——護子是烏魚的天性。在民間對烏魚還有另一種稱呼——“孝魚”。許多人認為烏魚在繁殖后眼睛會短暫失明，而孵化的幼崽通常一直圍繞在大魚周圍，為了不讓媽媽餓死，這些小魚便會主動游到媽媽的嘴里。實則是剛孵化的小烏魚并沒有生存能力，因此烏魚夫妻便會守護在幼崽周圍，驅趕靠近幼崽的魚蝦和水鳥，直到小魚有了自己生存的能力，它們才會離去。

烏魚在釣魚人眼中的另一個代名詞便是兇猛，一片水域里只要有幾條烏魚，其余稍小的魚類便可能被吃光。即便它是水中的一方霸主，也會被釣魚人和捕魚者利用“護子”的這一習性輕易尋到和捕撈，成為餐桌上的酸菜魚或者火鍋里的烏魚片。

從務虛的角度，撇開所謂的科學研究，單就烏魚與幼崽之間的互動來說，就像我們人一樣。誰家的父母不是默默想方設法地為子女消除危險呢，就差像烏魚一樣把子女含在嘴里了。而每一個人，又何嘗不是在受到傷害、驚嚇、身心俱疲時，第一個念頭是回到父母的懷抱。寧夏音樂人趙牧陽在某檔綜藝中被問及“這些年去了哪里時”也回答了一句：“人在失落的時候只能先回到自己爸爸媽媽那里。”單就這一項便值得我穿著一身家居服拎著塑料袋走在國慶期間最擁堵的馬路上，更何況我也是一個即將成為人父之人。

我一直在通過寫作、閱讀和思考構建著另一個世界。由混沌到荒原，到滿是殘垣斷壁的廢墟，隨后我為之添置了河流，重建了城市，鋪設了寬闊的道路，但直到現實中的生命與之連接后，它才真正成為一個世界。了無生趣的只能稱之為空地，有了生命的加持，它才能成為一個寫作者的后花園。

時過中秋，清晨的風已經涼了下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寬闊的馬路被假日的車輛裝扮得異常熱鬧。放完魚回家的路上，與我產生過精神連接的那些動物也再一次浮現腦海，它們如來往的車輛般緩慢且閑適地行駛在我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