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站在讀物如此浩瀚的今天,回望記憶的沙灘,你會看到一個扎著紅頭巾的小女孩,追逐一張報紙的怪誕行為。但是,當她成了一個作家后,毋庸置疑那是最初的閱讀。那種閱讀淺顯、簡單、隱秘而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點燃了一個女孩的文學夢。
那個時候的風特別張狂,似乎并不把村莊和蒼生放在眼里,更不把奔騰不息的黃河放在眼里。它把黃河的水吹皺,波浪疊加著波浪。黃河在它的威嚴下,一度凝固失聲。風的大軍更是在黃河堤壩上左右掃射,掀起一些坷垃朝著人的頭和臉打去。那些坷垃擊中她剛剛發育的胸脯、她凍得紫茄子似的臉、她流著膿水的小手。但是,她顧不得這些,她用她全部的身心追逐著一張漫天飛舞的報紙。風像是和她開玩笑,像是故意折磨她,把報紙卷成一個桶狀,在堤壩上呼啦呼啦掀動著,似乎是自己在玩著一個游戲,根本無視瘋狂奔跑在它們后面的小女孩。等女孩氣喘吁吁即將抓到報紙的時候,風趕緊使一個詭計,把報紙扔到堤壩側面的草叢里。等女孩撲倒在草叢里,風又把報紙吹到高空,并發出陣陣嘲笑。
天地、村莊、茅屋……似乎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少女、報紙、風。它們在暗暗較著勁。到了村口一個柴草垛跟前,風終于偃旗息鼓讓步了,并把報紙平展在柴草垛上。她拿起已經千瘡百孔的報紙,像抓住了初戀,羞澀而興奮。
躲到小東屋里,把報紙攤在炕上,一點一點把褶皺撫平,這是那個時候小女孩經常做的事情,她沉浸其中,連老鼠在屋里的響動都不能驚擾她。報紙沾染上了她凍瘡流出來的血水,可那有什么關系呢,女孩所有的精力都在報紙而不在自己的傷口上。父親的煙盒,母親的鞋樣,姐姐訂婚用的手絹,都被她抄寫得密密麻麻。如果可能,她會將副刊上的文字寫到房梁的吊錢上,以及在房梁生兒育女的燕子們的嘴巴上。
風沙絆倒了她幾次她不記得了,坷垃打得她多疼,她不記得了。但是她記得一版報紙的內容寫的是故鄉的樹:“柳樹、槐樹、楊樹、榆樹……都是故鄉的事物,它們先于故鄉或者和故鄉同時到達黃河岸邊,繁衍生息,抵抗人生風霜雨雪。柳樹讓鄉親們學會柔韌,楊樹讓鄉親們做人挺直了腰桿子。榆樹、槐樹讓鄉親們明白,自己不但是自己的,還是世界的。榆錢抵擋饑餓的歲月,槐花讓苦難的日子有了蜜糖。樹和人一樣,和村莊相依為命,不離不棄,但是同時又是不停行走的。樹木會朝著天空行走,或者朝著遠處行走。人行走的最大目標都是遠方。”抄寫到這里,女孩停下了,她跑到堤壩上,尋覓所謂的“遠方”。堤壩彎曲著把自己的身子伸進兩邊的楊樹林,難道堤壩到達的地方就是遠方嗎?黃河晃蕩著一路行進,它到達的地方或者河流本身也是遠方嗎?更或者故鄉田野的苦菜花、牛筋草里也藏著遠方?
從距離上講,遠方究竟有多遠,她也不知道。但是她站在堤壩上暗自笑著,她的酒窩淺淺的,眉毛彎彎的,頭發在風里飄著。
女孩有了自己的遠方。
女孩讀初中的學校緊鄰七天一次的麻彎大集。每到大集的時候,總會有一個男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騎一輛大金鹿自行車而來。長方形的后座上總是放著一大摞報紙。那些報紙,被他包裹得整整齊齊完好無損,一露出報紙的一角,就會有一陣墨香撲進鼻孔和心扉,令人陶醉。這些報紙攤開在大集上,那么耀眼,與賣報紙的人的形象形成極大反差。他的報紙剛卸車就會遭到大批婦女的圍攻。不等大集熙攘起來,他的報紙都已經賣出一大半。糊墻、糊窗戶、做鞋樣……都需要報紙。報紙的用途,對于村婦們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對于女孩卻是隱秘的。她往往跟在買走報紙的人的后面,踮起腳尖,看看有沒有她喜歡的副刊,再祈求人家扣下來。很多人把她當小偷,不止一次地辱罵她推搡她,她依然不肯放棄。文字的點橫豎撇捺為她搭建了另一個世界。她在那個世界里徜徉,或哭或笑或暗自使勁。因為她有了自己的遠方。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除了課本,鄉村給孩子們的課外書籍就是小人書,大小剛好盛放下少年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但是一張報紙對女孩的誘惑依然是巨大的。
女孩想,能得到一本正兒八經的課外讀物該是一輩子的夢想吧,直到她的班主任把一本封面上印著一個扎紅頭巾少女的《讀者》悄悄放到她的書桌上。那種欣喜和激動不亞于第一次收到男孩子的情書。她如獲至寶,但知道這本雜志不可能只屬于她一個人,全年級一百五十人都在等著這本雜志的出現,就像鄉間干涸的禾苗等待著雨水的滋養。她把雜志藏到肥大的棉襖里,一路飛跑到家。她把娘的草席翻了個底朝天,把《讀者》上所有喜歡的內容都抄寫到了娘的鞋樣上,并藏到自己睡炕的褥子底下,娘找了三天三夜,她愣是沒有交代,直到她考上高中。
娘沒有過度責怪她,還把那些抄有密密麻麻文字的鞋樣,放進鞋底的夾層給她做了鞋子。因此,女孩每走一步,都有書籍里的一個人領著她。她的面前也始終亮著書籍里的燈盞。當她迷惘的時候,書里就會走出一個人給她指明方向,就好像,下雨的時候,她能隨時從身上的書中抽出一把傘。
二
上了史口高中后,那個在麻彎大集上賣報紙的男人又來了。不一樣的是,他還帶來了一個女人,還有一大摞報紙和一些書籍。《啄木鳥》《意林》《青年文摘》還有更多期的《讀者》一下子蜂擁而至,讓她目不暇接又欣喜若狂。但是她仍然沒有足夠的錢去買任何一本哪怕過期的雜志。抄寫仍然是她走向未知的世界、走向文學夢想的主要途徑。每到中午放學以后,女孩帶著干糧,和文科班的幾個同學一起來到史口大集,把賣報紙書籍的那對夫妻包圍起來。報紙的副刊已經不能滿足女孩的需要,她所抄寫的都已經刻進了自己的腦海,她還需要更多知識的供養。
那個年代,書籍是樸素的,不花里胡哨,那個年代,人是樸實的善良的寬容的,那對賣書的夫妻更是。他們對待女孩的態度,讓她三十年后回想起來,仍然感到溫暖。也許,后來女孩在文學道路上走的每一步,都有他們的助力。
由于讀麻彎初中的時候,女孩總是癡癡地站在報紙攤子前面,等待那男人把一些爛洞缺角的報紙送給她。他對女孩對于文字的癡迷是深有領教的,并把這個事情告訴了老婆。因此,女孩獲得了高中三年免費看書的優惠待遇。這莫大的幸福讓她高中三年里饑餓時不再饑餓,寒冷時不再寒冷,痛苦時不再痛苦。那散落在史口大集上的書籍,那對夫妻,是她三年的支撐和盼望,也讓她正式朝著遠方邁開了步子。她不但可以在鄉村大集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春天花朵的馨香里,在冬天的風雪里讀,她還可以帶回宿舍,拿到教室里看。
冬天四五點鐘的校園,同學們還在沉睡,女孩已經抱著書,用手捂著小小的蠟燭走向教室。你也會看到,別的同學都去操場跑步聊天,只有女孩蹲在樹林里,捧著書靜靜閱讀,偶爾抬頭想著什么。
有了書的陪伴,女孩覺得遠方的道路逐漸清晰起來,苦澀的日子有了那么點甜味。那些帶著墨香的書頁,透出一種光芒,如麥穗照耀六月的天空和農人的心,她開始認識自己和世界。
那個扎紅色頭巾的女孩,是我。
三
生活就是,你選擇了什么樣的路,遇到什么樣的人,路上都有何種風景,以及你遭受多少挫折都是有定數的。生活也會在你自己選擇的旅途上不斷給你關閉一扇門,又開啟一扇窗。《孟子·告子下》中言:“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高考落榜混跡石油小鎮的歲月,當我提著一個和我自己身體等高的蛇皮袋子,拿著一柄鐵鉤,在眾人的注視下,從草坪里撿起被人丟棄的紙屑、煙頭、氣味刺鼻的餿了的飯菜,以及粘在草尖上的石油時,我就想,我以后的日子不可能就這樣度過,一輩子就和垃圾捆綁在一起。當我在石油小鎮八百畝稻田里,將自己不足一米五五的身體,扎進深深的泥水里,拖著百十斤的泥巴從高處走向低處平整稻田,我在想,我的人生也不可能是和水稻捆綁在一起的。
下崗之后,石油小鎮唯一的圖書館是對我最大的拯救。成家后的我,還沒有一技之長,還不確定能通過何種途徑來養活自己,而不是全靠愛人。這個時候的我,陷入隧道般黑暗的迷惘中。
我還是想從書籍里尋求人生的答案。我一頭扎進了圖書館里,并堅信,圖書館那些泛黃的書頁里就藏著自己的人生之路。從三毛、張愛玲到蕭紅,從《平凡的世界》到《白鹿原》,從《中國文學簡史》到《中國現代文學精選》,從《飄》到《飛鳥集》,我開始了真正的文學閱讀。這些書籍,直接把我拉上了通向遠方的旅途,并在我的身后暗自發力,向前推著我,有時也跑到我的面前,告訴我文學之路何其艱辛和遙遠。
這份選擇是苦澀和美好的,這其實是我少女時就選擇的,也是賣報紙書籍的男人冥冥中幫我選擇的。這也是最合適我的選擇。這樣的選擇,拯救了自己的靈魂,讓我在城市漂泊的日子里,很容易就抵達了生活的出口,并感覺到只要有書籍,只要能寫作,吃苦菜花也是甜蜜的。
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我的生活幾乎服從了兩樣事物,就是閱讀和寫作。似乎我這一輩子除了找了一個男人,生下一個孩子,把孩子養大外,就只有這兩件事是自己需要堅持的。我一天所有的時間也都被閱讀和寫作填滿,我甚至都來不及去感嘆韶華易逝,容顏不再,或者倒過頭來,去體味人生的悲苦。就像我在自己的散文集里寫道,我在季節的縫隙里穿行,總能發現屬于自己的絕美風景。
史鐵生老師的《病隙碎筆》,我時常放在手邊。命運的無常多變,不可違抗。生活以及身體的痛苦,以及文字構架起來的強大精魄,我從他的書籍里從我的生活里都深切地領受了。
寫作十幾年,我明白了在深不可測的命運深潭里,我們都得是水手,此外還需要書籍的船舶和文學的雙槳,才能抵達生活的岸。
最近,在一個廣播電臺做節目的時候,我和主持人聊關于讀書的話題時,我說了一句話,算肺腑之言:一個人可以不寫作,但是不能不讀書。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更不必說。
拿我自己而言,我沒有正式工作,自己經營著一個小花店,有時一忙就是五六個月,修剪養護花材、售賣,勞動繁瑣而沉重,好幾個月不讀書,就覺得內心空落落的像丟失了什么寶貝。于是就果斷關店一個上午,拿上一本書,到林間的草坪上,面對清風流云,鳥雀啁啾,開始讀書,那個時刻覺得內心充滿了安寧和幸福,覺得時間停止飛馳,附著在了一朵波斯菊上,畫一般靜美。在那樣的時光里,我得以跟著書里的靈魂暢游世界,真是開心快樂。
對于寫作而言,一個人的天分不可或缺,但是閱讀在寫作中的重要性,無疑與一個愛你的人一樣重要,與身體的某個器官一樣重要。拿我個人的散文創作而言,我寫作的題材大都取材于故鄉或者我目前生活的城市、我所經營的這個花店。盡管我很節省很小心地利用這些素材,三本散文集的承載量已經足夠,要想開辟新天地,獲得更深厚的文學土壤,閱讀必不可少。捧起毛姆《月亮與六便士》這本書的時候,正值今年中秋節的晚上,皓月當空,明澈皎潔,給人一種現世安穩的錯覺。幾天時間,書就讀完了,讀完后全身心的震顫是我沒有想到的。書中的主人公斯特里克蘭德,竟然拋妻棄子,撇下安逸的生活,去追尋心中的夢想,也就是“月亮”。他離家出走,顛沛流離,學習繪畫,追求一種卓越的藝術之美。最后逃離到與世隔離的塔希提島,娶土著女人為妻,專心繪畫。此刻他的藝術達到了頂峰,繪出了驚世之作,自己卻因患麻風病去世,臨終前還囑咐妻子將畫作與自己一起焚燒銷毀。這個介于瘋子與天才之間的男人,盡管有點背離現實,卻在冥冥中暗示我,低頭撿起生活的六便士的時候,別忘抬頭仰望天空的“月亮”。必要的時候,可以拋棄六便士,奔“月亮”而去。人活著就要追求心中的真理。而真理有時存在于現實的生活里,有時存在于書本里。那紙上的微瀾恬靜、安適,總會把人帶往宇宙的秘境中去。